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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药是好药,就是从不轻易给人,许多人拿着千万两真金白银上山求药,老爷子多半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受挫的人里包括他的亲皇孙宋澜。 所以当初梅砚饮下先帝御赐的牵机酒,宋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皇爷爷,他拖着身上六十道杖伤去求药,上玄真人却压根儿不愿意见他。 若非宋澜那三天三夜的跪求,梅砚早就没命了。 —— 腊月二十二,宋澜与梅砚驱马车到了三生观,天阴欲雪,与宋澜并肩站在三生观外,梅砚不由地感慨万千。 吉庆帝退位的时候他还太小,压根不知道当年的旧事,也从没见过如今的上玄真人。 宋澜倒是提过几次,但又牵扯到宋澜当年求药的事情,梅砚心里总是怪怪的,按理说是上玄真人救了他的命,他应当对老人家心存感激,可宋澜的腿又是因此事跪坏的,他心里的感激又消散了大半。 说来说去,梅砚总是会把事情怪到自己身上,若不是为了自己,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一旁的宋澜拉了拉梅砚的袖子,“少傅,想什么呢?来都来了,进去吧。” 梅砚只得点点头,随他进了三生观。 在他的想象中,上玄真人应该是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或是不近人情的长者,但事实证明—— “嘿,孙子!” “诶,爷爷!” 梅砚眼看着一个穿短衫的道士从屋里蹿出来,又眼看着穿龙袍的宋澜从自己身边蹿过去,嘴角很明显地抽了抽。 皇族祖孙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 好在陪宋澜来的人是雪胎梅骨、醉玉颓山的梅景怀,他当下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恭恭敬敬朝着两个人走近。 “晚辈梅景怀,见过真人。” “哦?你就是我孙子的那个少傅?” 梅砚闻声抬头,打量宋澜的这位皇爷爷。 上玄真人身量不算高,相貌端方周正,蓄着花白的长胡子,乍一看也就五六十岁,但梅砚在心里算了算,此人少说也有七十多岁了。 梅砚笑了笑,“正是晚辈。” 上玄真人伸手就去拍梅砚的肩膀,目光落在他面容上的时候却顿了顿,眼底的惊诧一晃而过,随即道:“别那么多礼,外头冷,咱们进屋说。” 屋里炉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梅砚往摆了整面墙的仙丹妙药上瞥了一眼,随即就去看上玄真人。 上玄真人正揪着宋澜的头发玩。 “哎哎哎,皇爷爷,您快别稀罕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上玄真人一巴掌拍上去,笑了笑:“你小子长得真是快啊,这才两三年不见吧,窜这么高。” 宋澜也笑,说是有两年多没来了。 又一巴掌拍上去,上玄真人打趣他:“还有意思说,当初不是说好了,你拿着药救了你的少傅,日后要常常来陪你爷爷我说话的吗,做皇帝的怎么还说话不算话,想当初你爷爷我做皇帝的时候,那可是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宋澜讪讪:“皇爷爷你别生气啊,这两年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不是一闲下来我就来了吗,还把少傅也请来了。” 梅砚实在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位上玄真人,只能抿了抿唇,再度同他问好。 老人家笑呵呵地受了,打量他的目光却仍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梅砚:“你年纪轻轻就是我孙子的少傅,这官职可不低,祖上是官宦人家吗?” 梅砚一愣,若要放在以前,他是万万不敢说自己的身世的,但如今梅家的冤屈已经被平反,此事也就没有瞒着的必要了。 他点点头,说:“晚辈的祖父和父亲都曾在朝中认职,祖父是前太师梅时庸,父亲是中书侍郎梅成儒。” 上玄真人的嘴角一下子就僵住了,连那花白的胡子也不动,就这么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恢复了笑呵呵的神情,“我说呢,原来是梅时庸的孙子。” 梅砚一听这话,心中也就了然了,上玄真人便是从前的吉庆帝,他还没退位的时候祖父就已经在朝中任职了,大约是提到旧臣冤屈,一时勾起了许多往事吧。 宋澜也已经凑过来,想要缓和一下气氛:“皇爷爷,您要早知道朕的少傅是梅太师的孙子,当初那颗药还会那么抠抠搜搜的不愿意给吗?” “那可不一定。”上玄真人第三巴掌拍过去,顺便冷哼了一声,“你爹造的孽障,还能连累爷爷我来替他还?” 宋澜有些心虚地看了梅砚一眼,低声说:“少傅,你别见怪,朕的皇爷爷就是这样的脾气,他总觉得世上的人虚情假意,所以那些珍贵的丹药从不轻易给人,但皇爷爷人是极好的。” 他这话虽是说给梅砚听的,但声音并不小,上玄真人自然是听到了。 第四巴掌并没来,上玄真人只是有些怜惜地抚了抚宋澜的头发,叹道:“若非你跪了那三天三夜,我是不会把丹药给你的,孙子,那滋味儿你这辈子都忘不了吧?” 宋澜低下头,语气有些含糊:“忘不了的。” 梅砚许久没说话,他抬头,看向三生观外的那一大片空地,像是看到了天顺十八年的那个风雪天,跪在这里的宋澜。
第36章 天顺十八年 天顺十八年, 雪下了一整个隆冬。 这一年宋澜十八岁,还是东宫里那个步履维艰的小太子,一遇到什么事情就会找他的少傅哭诉。 “少傅, 父皇赏了宋南曛一匹好马,本宫有点羡慕。” “少傅,上柱国不知在与皇后商量什么, 一天可以进三趟宫。” “少傅, 听说上柱国力劝父皇加设了科考,你说他图的什么心思?” 梅砚能怎么办, 看着孤独无助的小羔羊在自己面前哭诉,他没理由不心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殿下, 你是东宫太子,是我大盛的储副,陛下之外的第一人,没有人可以撼动你的地位, 他们也挡不了你将来的路。” 尚显稚嫩的宋澜歪了歪头看自己的少傅:“少傅, 真的吗?” 梅砚揉他的头发:“臣骗殿下做什么, 来,学完这一篇策论, 看看史上的帝王是如何为君的。” …… 但有一天, 宋澜的烦心事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年秋闱新入仕的举子有一半的人投在了上柱国徐玉嶂门下,都是能够舌辩群雄的文士, 他们开始不断地写诗作文, 明里暗里地讽刺宋澜这个太子德不配位。 宋澜虽顽劣, 但至多也就是在东宫里摸个鱼撵个狗, 连梅砚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偏偏事情从那些文士的笔下写出来, 宋澜就成了一个无恶不作、无所事事、学无所成的废物太子。 污水越泼越多,宋澜的名声被毁得一塌涂地,没少挨他父皇的训斥。 当梅砚意识到徐玉嶂意想要借此搬倒宋澜的时候,他登了上柱国的府邸。 徐玉嶂那时候已经六十来岁,仗着自己是国丈,把持朝政许多年,连左相孟颜渊都是他的门生。 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的人看到梅砚登门,着实有些惊讶,他问梅砚:“梅少傅不是朝堂上的一股清流么,怎么也来了老夫府上,莫不是看太子快要倒台了,想要求老夫给你一个庇护?这好说……” “上柱国。”梅砚打段了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皇太子宋澜,是我的学生,你想要撺掇陛下废他的太子之位,要问我愿不愿意。” “梅景怀,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老夫说话的?” 梅砚笑了笑,清疏冷远,眸中带霜:“你这辈子最善于攀污别人,冤死了朝臣又来冤太子,你真以为自己会那么顺风顺水,一点儿把柄都留不下吗?” 当初梅时庸的死,就是被徐玉嶂攀污所致,梅砚入仕这么多年,并不是一味地升官晋爵,他一直在暗中搜集徐玉嶂的罪证,这里头,其实借了东宫不少力。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徐玉嶂的罪证早就一摞又一摞地堆在了梅砚府上。 梅砚一直没出手,是还在查当初梅时庸的旧案,本意是一举为祖父和父亲平冤,但当时那种情况,他决定先护住宋澜。 所以梅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整理,把徐玉嶂的现有的罪证交给了宋澜,宋澜转手甩给了大理寺。 结党营私、攀污朝臣、招兵买马、意图作乱…… 一条条的罪证压下来,先帝无可奈何地斩了徐玉嶂,堂堂的上柱国一朝之间人头落地,举朝皆惊。 先帝不傻,知道那些罪证与宋澜脱不了干系,他召宋澜入了瑶光殿,宋澜死活不认。直到梅砚也被召进宫,宋澜才慌了。 事情是从东宫捅出去的,梅砚完全可以全身而退,但在先帝的逼问之下,他认了罪。 宋澜跪在瑶光殿里,眼泪模糊了视线,只听见梅砚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嗡嗡作响。 “整件事情,全是臣一人的手笔!” “与太子殿下没有一分一毫的干系。” “是臣,罪孽滔天。” 宋澜呜呜地想要往梅砚身边爬,口中不停地说:“不是的,父皇,少傅都是为了儿臣,是儿臣看不惯徐玉嶂,您饶了少傅,儿臣求求您,您饶了少傅。” 他求了多少句,没人记得清楚。 只是那叱咤风云的天顺皇帝再也不想听他说下去,“将太子拖出去,廷杖六十。” 六十杖,可以把人活活打死,但当时的宋澜什么都顾不上去想,他一面被侍卫拖着往外走,一面看到老太监把那杯牵机酒递到了梅砚面前。 “少傅,不要,不要喝!” 他歇斯底里地哭喊,拼了命地挣扎,四五个侍卫合力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才算勉强按住了他。 精铁铸成的廷杖就那样落在他的背上。 少年郎的脊梁啊,一杖一折。 瑶光殿里,梅砚喝了那酒,已经有些站不起来,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但还没站直身子,就因为腹部传来的痉挛而疼弯了腰。 先帝冷眼看着这一切,招招手下令,说把梅少傅送回少傅府去。 宋澜一直在哭,四十杖打完,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廷杖是疼,可抵不过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少傅在殿里饮下毒酒疼。 梅砚被人搀着经过宋澜面前的时候,那双总是泛着温光款款的杏眸都已经睁不开。 宋澜当即就崩溃了,他呕了一口血,身后的棍杖稍微停了停。他就那样爬到监刑的老太监面前,一句一口血。 “公公,您饶命吧,求您……” 颖指气使的皇太子,盛气凌人的宋青冥,跪在一个老太监的面前,求他饶自己一命。 万幸那老太监也是个心软的主,冲着掌刑的侍卫使了使眼色,剩下的二十杖便轻轻落下来,没有打断他的脊骨,也没有要了他的性命。 廷杖结束的时候,宋澜浑身都是血,伏在地上像个没有生气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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