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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渡是不该说。 礼部尚书却是不用自己说。 果然没过多久,他旗下门生出列,朝堂上慷慨陈词:“成吉思汗横扫西域诸国,威名远扬四海内外,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我们拒绝赔偿,不就是给成吉思汗一个现成的理由,等蒙古大军凯盛而归时,第一个就带头来收拾我们夏国吗?与其自取灭亡,还不如趁着与蒙古交好的时候,积蓄国力,再图长远计!” “还图长远,图什么长远?图你家公鸡以后有一天会下蛋?还是图天上打下一道雷,让成吉思汗把我们西夏给忘到脑后?” 一个武将挺身而出,气得当场破口大骂。 “……你你你,武将果然粗俗,在陛下面前,你怎能如此说话?” 光渡认出,这武将出身于李元阙外祖父军中。 皇帝夺位登基后,就将他从边境召回中兴府里圈着,毕竟人家有着实打实的军功,皇帝又爱惜名声,只在名义上将他升到兵部任职,实则完全剥夺了他军队的地方控制权。 武将怒斥道:“蒙古已经在敲骨吸髓,目的是要我们自己剃下肉来,再双手奉上,把蒙古喂得更膘肥体壮!到时候我夏国无兵无粮,岂不是国门大开,任由蒙古铁骑践踏?你们这群蠢货,才是好不晓事!” 争吵继续加温,光渡站在细玉尚书身后半步之处。 以前光渡站在文武百官之后,只能远远听着最前面的声音,如今他站在足够靠前的位置,只要回头,就能看着身后的人,看清那一张张声色各异的脸。 他想起前两日药乜绗拜访他时,夹在灵芝盒里送过来的一张名单——那是药乜绗在中兴府权贵间喝了一个多月的大酒,充分发挥魅力,喝到与许多人亲如兄弟后,套出来的世家底细。 药乜绗以自己的判断,在上面细细列举了中兴府望族之中,哪些人是明确反对蒙古索赔,不满皇帝如今对蒙软弱态度的。 其中许多年轻子弟城府尚浅,心中仰慕李元阙武威多时,一直憋着不敢说,药乜绗给了他们机会,喝到真心流露时,甚至好几个都表示自己愿意从左金吾司潜逃,前往西风军效忠。 而这些年轻人的决定,必定牵动他们身后的父族长辈直接站队。 虽然酒桌朋友说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但药乜绗同样不是普通庸才,他能把这张名单拿出手送给光渡,显然已经过一番自己的考量。 但今日在朝上沉默的、表态的,光渡在这张名单上,还是看到了相当比例的重合。 药乜绗送上的,无疑是一份巨大的人情。 光渡早就在为今日做准备,对朝中动向一直颇为留意,更着令亲妹妹开设酒楼、商行、茶馆等产业,便是为了从细节处,观察揣测这些权贵真正的动向。 今日朝上动向,再结合着药乜绗的名单,终于算是给光渡缺席的这数个月的情报,给补上了个七七八八。 李元阙消失的这段时间,足够让这中兴府乱成一团,水浑了,乱起来了,就是在乱中闯出新秩序的时候。 此刻,光渡什么都不需要做。 火候不够,时候不到,他再等等。 李元阙又立了大功,这消息很快就会像鸟儿一样生出羽翼,飞到千家万户的老百姓耳中。 恐怕李元阙在民间的声望,又要热热闹闹地更进一层了。 货与货怕比,比起李元阙的神勇无畏,皇帝数年的任期内,着实有些平淡无奇了。甚至因为皇帝对蒙软弱,为满足蒙古要求朝贡,去年新填的税,已为他在民间招致了非议。 皇帝冕旒后的脸都青了。 光渡这回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可皇帝还是咬着牙,露出笑容,“王爷又立大功,当立刻赏赐!别的事情或可再议,但这件事,决不能拖。” 赏赐,封号,殊荣,既要表达天子的爱重,又要给为国立功的王爷足够的体面,户部尚书满头大汗地接下了封拟的差事,他心里何尝不知这事要命,连忙想最近何时、何事让皇帝对他不满,脸都吓得煞白。 光渡大概也知道,皇帝背地里怕是气得连喝水都要呛了。 就像现在这样。 皇帝最真实的脾气,只能关起门来发。 下朝后,皇帝召来心腹开小会,光渡第一次获得站入殿中的资格,可是他始终不发一言。 光渡今天并不太想说话,因为这事才刚刚开始。 如果花费足够心思,他有把握能把皇帝哄好,可是哄好,皇帝过两天怕是又要生气了。 他不做这种无用功。 等小会众人依次发过言,细玉尚书才慢慢开口:“如何对蒙,咱们到是可以放一放,毕竟蒙古使臣路上往返,也还是需要时间的,陛下面前,还有别的难题。” “内中不稳,外敌才会觊觎,我们这位王爷,如此神出鬼没,难道我们做臣子的,就不为陛下忧心吗?” 皇帝始终神色不明地听着众人争执,直到这一刻,他才给出了第一个主动的回应:“继续说。” 细玉尚书道:“王爷立下如此大功,皇帝该当亲自召王爷回中兴府,当面嘉奖勉力,昭示皇天威德。” 殿内众人一下子静了,迅速探过眼色,就低下了头。 进皇城,卸兵甲,去随从。 然后要做什么,累累史书,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又怎能不知道皇帝最真实的心意? “可是若是李元阙接旨后,抗旨不回……”礼部尚书皱着眉头,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苍老的脸上,露出真实的骇然。 这不就是直接逼着李元阙撕破脸面,拥兵造反吗? 如今李元阙不仅掌控边疆,还又新添一城东升州,这许多年来,他治下一块铁板,皇帝的人根本插不进手。 若是把李元阙逼反,怕是夏国境内,接近半数的城池皆举反旗,到时候别说设鸿门宴将人诛杀,西夏国都会直接爆发内战。 没有人敢随便接这句话,一时殿内陷入古怪的安静。 “光渡,你怎么看?” 皇帝看向始终沉默的人,“你说,孤该叫李元阙回来吗?”
第95章 随着皇帝的点名,这座殿中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了光渡。 按理说,今日所议之事完全在工部管辖外,皇帝带光渡进来,本身就已经代表着一种新的变动。 权力场的水面上每一点细微的波澜,水下都是滔天的浪涛。 兵部尚书今日却连进殿的资格都没有,当然,因为李元阙的存在本身,就将兵部架空至形同虚设,虽然有这个原因所在,但看上去毫不相关的工部尚书,却在桌上坐下了。 而如今,皇帝亲自开口,要光渡说话。 几位老臣心中迅速收好眼中的惊异,心中做着各自的打算。 这位光渡大人,是会提议该继续和蒙古维持联盟,还是借着李元阙回归一事,再做文章? 或者更近一步。 他是该支持细玉尚书的提议,策划一场鸿门宴,还是反对? 早在朝会之时,光渡不发一言,却已经在心中推演李元阙在面对来自中兴府的试探后,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皇帝要一个个听过他们的意见,是真的在思考揣度,还是他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皇帝也可能是在明知故问。 他只是想看看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什么,皇帝素性多疑,又重名声,如今更是风吹草动,便是草木皆兵。 即使是他心中已经做出决定,皇帝也需要一个人,来替他将他心中的话说出来。 天子怎么会有过?也不该承担任何的恶。 光渡被皇帝点名,这场合与站在朝会上不同,唯一不能做的便是站在中间打太极。 今日户部尚书的太极从朝上打到朝下,两种选择的利害都陈述,一拿主意就惶恐不知、仰望圣恩了,他可以这么做,但光渡不能这样做。 或者说,至少以他现在资历,这么做无疑于自我逐离。 怎样应对蒙古的索取,对西夏的未来更有利,光渡知道,这不是皇帝现在最关心的。 他最关心的,是李元阙是不是要反了,什么时候反,怎么反。 如今,皇帝给了光渡机会,让光渡来担任自己的喉舌。 光渡抬起头,“李元阙如今士气高涨,人心所向,确实锋芒毕露,不予以之硬碰……陛下须做好齐万全的准备,再谋其他。” 这话中的意思,便是先按下了。 主和的礼部尚书,紧绷的背脊松懈下来。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以为光渡是在劝谏,心中吝啬地给出赞扬,光渡虽然是个年轻气的,但至少没有像朝廷上的那些愣头青一样,做事如此大火气。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是光渡却话风一转,“但或许,必须可以把李元阙叫回来。” “而陛下,也只需要看他到底回不回来。” “回来,也无需惊慌,陛下虽然没有万全准备,可他李元阙又如何?他更是毫无准备,他敢回来,便说明西风军不敢动手,那么他只身进宫,诚如细玉尚书所言,便是最大的机会。” 话说到此,光渡怕是要主战了,礼部尚书心下叹息,将目光移开。 可光渡再次反转,“他若是不敢回来,反而是陛下的机会,西风军行军疲惫,刚从前线班师,粮草军备已尽是消耗殆尽,比不得陛下的兵休养生息多时,他仓促迎战,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皇帝眼光一直盯着光渡,带着欣赏,“你继续说。” “陛下不如赐以厚赏,召李元阙回中兴府犒赏,接下来,就只看李元阙会如何做。” “陛下胸襟非凡,在天下面前昭示仁君之风,那么,李元阙无论来不来中兴府,他都比不得陛下因此事传出的贤名,若他拒不受过于封后的赏赐,陛下可命翰林着墨,宣扬其忠正为君,王佐之德,李元阙受此贤名,他日若还生出反心,那便是辜负圣心,他不占情理,亦不占法理,天下翰林学子口诛笔伐,便是民心不向。” 细玉尚书转过头,眼中精光闪烁,快速打量着光渡。 礼部尚书已经懵了,但他这种老狐狸,已经品出几分光渡的用意。 细玉尚书难得和颜悦色,主动给光渡递过台阶,“可李元阙若受封,那岂不是让陛下白白送出如此封赏?” “这便是此计的第二着了。”光渡语速不疾不徐,从脸上看不出情绪,年纪虽轻,却也修成不动声色,“李元阙若领厚赏,又不来中兴府谢恩,那便着人宣扬他狼子野心,目无君主,败坏他如今的好名声……毕竟此时,西夏内外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陛下与王爷,此民心之争,不可不争,陛下。” 光渡恭恭敬敬地向皇帝拱手道:“如此一来,李元阙无论是进是退,陛下都无损贤君之名,更是留有后手,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陛下才有更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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