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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岩羊并未一击致命,背上带着那支箭,跳下了山坡。 光渡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但求生的渴望,支撑着他最后这一口气,他顺着血迹追了不知道多久,整个人都摇摇晃晃。 但他终于找到了那只被他弓箭射中的岩羊,那只羊倒在地上时,身上还带着他的箭。 光渡扒开岩羊的血管,直接生饮羊血,羊尸体还是温的,这是光渡几天以来的第一口有温度的食物。 孤山天地,雪风萧瑟,光渡稍稍缓了过来,才烧火吃肉,狼吞虎咽之后,所有的疲惫都漫了上来。 他正在未熄的火堆边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脚步踏上厚重积雪,发出的轻微坍塌声。 这个频率不是动物,是人。 ……有人来了。
第69章 光渡打量身周地貌,这才恍然发现,他为了追着这只岩羊,竟一路下到了山腰偏下的位置。 太大意了。 若是在他状态正常的时候,他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些人追到了山里吗? 下山是自找死路,唯有上山才有生机,无论是在狭窄的道路上守住,还是借助山中地势逃脱,都是好选择。 光渡反手拿出弓箭,从岩羊身上拔出了最后一支箭矢,立刻向山上跑去。 可身后熟悉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猜想。 “那小崽子在这里!” “快,用弓!” 光渡仓促回头,猛地向旁边滚去,避开了第一支箭。 那支箭擦着他的头发而过,深深扎进在旁边的树上,光渡反手从树干上抽出,箭上弦回射。 对面一声惨叫。 后面不止一人在追,光渡离开原地,继续向上山的那处斜坡奔去。 可是光渡绝对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半山腰下,今日竟然如此热闹。 ——斜坡之下,另有一人。 光渡心下一沉,真是见了鬼,要不是他饿极了去猎羊,今日怎么连串撞上这么多事? 没有正常人会在冬天的贺兰山的荒坡上出现,更别说这个人身上还带着伤——他伤在头上,半边脸都是干涸的血。 可当光渡看清他的相貌后,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至少堵在他路前面的这个人,不像是宋国人。 这个人个子虽高,但糊着血也能认出来这张脸上的异域长相,此人眉骨高,眼窝也深,鼻梁又直又高,头发微微卷曲,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中原人。 这人似乎刚在大雪里摔了一跤,满身都沾着雪花,就连头发上都披着一层银白。 他单膝跪在雪地中的样子,让光渡瞬间想到了某种大型猛兽,即使明知道他已经受了伤,却仍然很难叫人掉以轻心。 这人脸上的血已经糊住了半张脸,可他却依然能准确地追踪着光渡的行动轨迹,“谁?” 这个人占据着上山斜坡唯一的路,前后不是陡壁,就是无法着力的树木山石。 这是唯一的一条路。 光渡转身,暂时将后背交给那人,然后将最后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了来时路,“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后面有人追过来了,麻烦借过。” 光渡十数日不曾与人开口说话,此时张嘴,才发现自己声音的嘶哑和生涩。 那人将头转向光渡的方向,又微微偏过头,似乎是在用耳朵听。 他听到了光渡离弦的最后一支箭,听到了远处又一声惨叫,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也听到了光渡收起弓,在雪中踉跄地奔向自己的方向。 不远处的人却齐齐挽弓,弓弦拉开的声音,在这清空白云的贺兰山上,是如此的清晰。 狭路相逢,躲不开,也无处可躲。 于是他对光渡说:“趴下。” 光渡闻言立刻照做,果断地趴在地上。 面前这人,从雪地中站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光渡才知道他埋在雪地里的另一只手上,原来一直紧紧抓着一柄大刀。 那柄几有一人之高的长刀,从一片静谧的银白中破出时,雪花如扬尘般飞溅,雪晶在阳光下颗颗分明,寒锋冷芒于雪中乍现。 光渡已然明白他是要做什么了。 他手中的刀重量十分惊人,劈风吹雪的声音凛冽可怖,光渡趴在地面还要滚一下,才免于被长刀波及,躲得非常狼狈。 呼啸而来的箭矢被这一把重刀尽数挡下,在几声吨响后箭矢折断,散入近地,再无伤人的可能。 直到这个时候,那斜劈的大刀,才去势将消,重重落下砸进雪中,激起漫天雪瀑。 光渡就地打滚,停下来时,已避至此人的身后。 这人刀风一往无回,甚至将披风灌鼓,为光渡挡住半数飞雪。 光渡抬起头,他面前的人身上未着甲胄,只一身玄锦襕袍,肩上披着一顶黑色披风,身形屹立如松。 只是背影便有如此气势,这个人身份定不寻常。 而那边的人箭矢已用尽,正在不远处,惊异地看着这尊不知从何处杀出来的杀佛。 他们只是过来捉拿那个长相漂亮的兔崽子。 在西夏连番的意外,已经叫宋国的主子颜面扫地,这次带队的师爷已经被这兔崽子杀了,主子叫他们将行凶者提头来见。 他们一连追了几个月,一直没追到不说,竟然还折损了许多人手,主子已经无比震怒,今日他们这对人手才终于找到人,还找到了拿下光渡的机会,结果却被面前这人破坏了。 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观此人气势,绝不是随随便便杀了也没事的平民百姓,他们不想与这人交战,只想要后面的那个宋沛泽的脑袋。 他们试图交涉,“喂……” 可为首之人才说一个字。 那拄着重刀而立的人,转向了说话之人的方向,下一瞬间,重刀泼雪而出,携着雷霆之威而至,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这一路共有五人,已被光渡伤了两人,而这撼天震地的一刀劈下去,三人当场毙命。 另外受伤的两人落后片刻,在远处看到此处惨状,吓得肝胆俱裂,当场一声惨叫。 面对此等战威,他们已毫无接战的勇气,两人屁滚尿流的滚下斜坡。 光渡回神,他从地上捡起了已死之人的刀刃,几步抢上掷去,将其中一人当场击落坠崖。 而那持刀之人,立刀于原地,刀上献血一滴滴落在纯白的雪面。 他并没有追上去。 光渡看着他手中那把刀,都有些骇然,顿了片刻,才道:“多谢你,这些宋人追我而来,多谢你出手解围。” 那人转过头,面向了他的方向,“……这些人是追着你来的?” 光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人静立片刻,自嘲一笑:“罢了。” “难道也有人在追杀你?”光渡有些犹疑,注视着他那双蒙了一层血的眼瞳,还是问出了口:“你是看不清,还是看不见?” …… 这人是个瞎子。 不仅是个瞎子,还恐怕还是刚瞎不久。 目盲之人摸索行路自有一套技巧,而他显然十分生疏,若不是光渡拉了他几次,他差点在山间崎岖处摔下去。 光渡将他带到自己在半山腰藏身的洞穴,一路上都在观察他。 虽然这人眼睛瞎了,但其听声辨位是一等一的好手,一个瞎子都能在山道上强袭,一刀干掉三个人。 光渡以前在西凉府的各大武馆间颇有声名,逃亡这一路上虽然以一敌多,却也是从无失手过,但如今见了此人,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武之一道,前路仍是大有风景。 光渡心中生出几份对此人的敬意和惺惺相惜。 这个人脑袋上受过重伤,糊了一脸血,还能躲到这么远的地方,这情况不太正常,绝对也不是什么平头百姓。 此人身上必有是非。 光渡祖家那烧毁的藏书中有数册古籍相书,光渡已有所感悟,如今看此人气度长相,便知道他就连惹麻烦,都不会是寻常麻烦。 光渡没去计较。 他自己便是一个满身是非之人,如今能活过一天就是一天,既然此人帮过他,那他便坦荡报恩,他们刚在山腰下闹出这等动静,不能久待,他便将此人带走,在山中收留一晚。 外面又下了一场大雪,遮盖了他们上山的足迹。 等到天色昏暗时,光渡又去找了些枯枝,他们在洞穴中生火取暖,光渡用随身带着数月的小锅,煮了山间雪,将雪烧化。 没吃完那大半只岩羊,也一同被光渡背了回来,成了这一对少年的晚饭。 那个人一直握着手里那把两米长的大刀,一刻也不曾放手,他来到这个洞穴后,除了道谢,也不曾开口说什么。 光渡自然不会和一个瞎子计较谁做多少,自己动手准备晚饭,两人烤羊就着羊汤填饱肚子后,光渡刷了锅后,又烧化了一锅雪水。 光渡等水温合适,就将锅递给了另外一个人,“你脸上好多血,洗洗吧。” 那人道了谢,就着锅里的温水,将自己的脸上污血洗掉。 如此一来,他的脸就完整地露了出来,他的年龄看上去没比光渡大几岁,相貌可以说是非常的昳丽英气。 那双没有焦点的瞳孔,是唯一令人扼腕惋惜的缺陷。 许多人着迷于光渡的皮囊,但光渡自己从来没什么感觉,这是第一次,光渡都觉得这个人长得很好。 如果光渡可以自己选择,他也想要这样的长相,非常美丽却又端正凛然,眉目间尽是周正的英气,不让人生出亵玩的心思。 光渡看了他好几眼。 因为他眼睛看不见,连偷看都变得正大光明。 这人现在脏兮兮的,他脑袋上的伤口大概藏在头发里,连伤口附近的头发都因为干涸的血而粘在一起了,即使是这样,只是拿水抹一把脸,都能看出他长相的优越。 若是按照以往的少沾是非的习惯,光渡定然一句话都不会和他多说。 可此时贺兰山太过寂静,而光渡又已经逃了很久很久,太久都不曾与人有正常的交流了。 光渡看了一会,还是生涩地开口:“我姓宋,你叫什么?” 那人在火堆另一端转过头,“看”向了他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双漂亮的眼睛无法聚焦,就连他听而不闻,都难以让人出言责备。 就在光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说:“我叫李元阙。” 光渡彻底愣住。 虽然光渡知道他不是常人,但他身上的是非,还是远远超过光渡所能想象。 “李”为党项族姓氏,这是皇姓。 自党项族归唐得赐姓李、并在李唐衰落后独立成国的西夏国,能姓李的,终究不是寻常人。 此人长相有几份异域风情,让光渡想起当朝那位受宠的贵妃,正是回鹘贵族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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