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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阙谈及此事的时候,情绪很平和,过往那些刀尖舔血的危险,几乎无法从此时的他身上看出分毫端倪。 不过很快,李元阙约摸着瞥向光渡的方向,“现在那处伤口,什么样子的?” “结痂了,头发遮着,我再给你洗洗头发。” 光渡专心帮李元阙整理头发,终于露出了头发下的脸,愣了好一会,才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皇子也竟然可以长得这样俊。 光渡生在西凉府,也算是大城,随着宋父走商,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但李元阙——确实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听说这位皇子相貌随他那位贵妃娘亲,他生母有回鹘贵族血统,因美貌冠宠后宫。 回鹘的美人,可以长得这么美吗? 前两天让李元阙随便抹一把脸的时候,光渡就发现了,李元阙相貌优越,但光渡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眼一眼地偷瞄着别人看。 光渡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对李元阙做着别人对自己做的事,他难得能从别人的角度,体会到了旁人两三分的心情。 李元阙刚被他洗完,头发还泛着湿气,脸颊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连光渡盯着看,脑海中不住想象李元阙身披铠甲,长刀银马的三军统帅的英姿勃发。 只是那双失神的眼,是这张脸上唯一令人叹息的缺憾。 他本身长相昳丽,轮廓线条锋利,可如今这双盲了的眼,那种攻击性消失了许多,让人对他再也提不起警惕。 光渡想,李元阙要是顶着这样一张洗干净了之后的脸,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光渡都不太可能对他生得起气来。 只是……太可惜了。 他以前从来不懂,为什么有如此多人,会因为他的容貌就失魂落魄,原则尽失,猛追不舍,手段不用其极,令人无比厌恶。 光渡今日终于有了一些感同身受。 仗着李元阙看不见,光渡又定定看了好一会,才移开视线,去处理李元阙头上的伤。 从把李元阙洗干净那一刻起,光渡对李元阙说起话来,都是和颜悦色的。 “我之前曾经跟在一位医者身边,有幸学过一点头部的经脉穴位……” 光渡轻轻上手,不敢用太大力气怕牵扯他的伤口,但还是按照记忆中的脉络图和医案,还是顺着李元阙头顶按了几下。 李元阙立刻蹙起了眉。 “疼?”光渡立刻停手,“什么疼法?” 李元阙缓了一下才说:“酸痛,有根针在里面扎着。” 光渡想起好友那日在屋中背诵的书籍,和曾经协助处理过一位从悬崖上掉落摔到头的人,思索道:“头脉淤堵,可能是外伤导致的颅中淤血,如果用金针驱散淤血,你还有重新复明的可能,不过,我不会用针。” 但至于舒缓之法,光渡倒是心中有一些章法,他思索停当,拿出了一个可以尝试缓解的方案,正准备和李元阙说一说。 他收回上身,正准备坐回原地,却没想到李元阙竟然也同时有动作,李元阙似乎是想站起来。 一个向下,一个往上,他们在空中撞上了。 光渡磕到了鼻子,撞到李元阙手臂,闷哼一声。 李元阙知道自己把人给撞了,连忙扶了一把,“撞到你那里了,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 鼻子被撞到后酸得厉害,光渡一时说不出来话,下意识摆摆手。 然后他想到李元阙看不见。 他这边不回话,李元阙心里更是没底,他着急地摸了过去,“你怎么了?” 他摸到了一具温柔的身体,衣服下的皮肉柔软温暖,骨肉匀亭,是个习武的好架子。 李元阙愣了一下,感受到光渡的挣扎,手指移到旁边,感受到了身体的弧度,才确定自己捞住了光渡的腰。 光渡腰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又韧又细。 被李元阙胡乱摸了两下,光渡一开始还是勉强忍耐,可实在受不住了,一边细细地发着抖,一边拍开了李元阙的手。 李元阙如梦初醒,“抱……抱歉。” 光渡缓了一会,说话都是瓮声瓮气的,“没事,你别乱碰了。” 他没再说话,出去拖了埋在雪地里的羊,生火洗锅,开始准备下一顿饭。 李元阙也不敢说话,他好像知道自己刚刚有些过分了,这一回没有擅自开口。 只是贺兰山上太安静了,光渡若是不说话,就只能听到呜呜的风声和火堆燃烧的声响。 听了一会,李元阙发现自己还是更想听光渡的声音。 不只是声音,他早就对这个相依为命的人,有了更多的好奇。 李元阙还是打破沉默:“沛泽,我看不见,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长什么模样?” 光渡面无表情道:“我形貌异于常人,长得奇丑无比,别问了。” 这一回,李元阙听出了光渡有气,但他会错了意。 李元阙安慰道:“男儿功名马上取,沛泽,你不需要太过介怀容貌。” 光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 “就像我认识你,欣赏你才思敏捷,秉性纯质。”李元阙语气很真诚,“我看重你,与你交心,从来和你相貌无关。” 这一次,光渡沉默了一会,才道:“知道了,元哥。”
第75章 贺兰山的风雪呼啸着,吵闹着,而这一处洞穴火光温暖着,却也安静着,成了两个人的全部世界。 雪花不断地堆积在洞口,形成了一道雪白的屏障,风从堆雪的缝隙间撞进洞穴石壁,那声音凌乱毫无节奏,无法像乐曲般,预测下一个响起的节拍。 贺兰山夜里的风卷着雪拍进来,还卷来远处野狼的嚎叫。 但那个画面和声音,光渡后来记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即将十六岁的冬月,独属于贺兰山夜晚的声音。 远处的狼不敢闯进有火的山洞,在高烧退去后,光渡的体力迅速恢复,他勉强拿得动李元阙的刀,就不需要害怕外面的狼。 所以这些扰动,都不曾打断洞中光渡与李元阙的安宁。 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山洞中,光渡将自己的过去,第一次对着一个陌生人,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这一次,他不需要遮掩与谎言,因为光渡有一种接近于本能的预感,即使知道他身上发生过的一切,李元阙也不会指责他。 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从不会近乎于天真地说出“不该杀人”这种话。 李元阙和那些俗物都不一样。 李元阙听后,沉默了一会,“你做得很好。” “元哥。”光渡抱着膝盖的双手逐渐收紧,他目光注视着面前的火堆,有些不敢去看李元阙的双眸,“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一路杀的人……我或许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李元阙微微偏过了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落在了光渡发出声音的位置。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许多的不得已,你告诉了我关于你的过去,可我从一开始认识的,就是现在的你。” “我对你的判断,和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一样,没有丝毫改变。”李元阙就像再说一件平静而笃定的事,“你没有错。” 是偏袒吗? 毫无理由的偏袒,几乎让光渡感到偏爱,这是与他容貌毫无关系的偏爱。 可在看清李元阙的神色后,光渡却觉得他不只是安慰,那称赞是发自真心。 李元阙笑了一声,“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反而觉得,你相当厉害——你能一个人引走近百人的追剿,单枪匹马,反杀半数,我要是在军中看到你,一定会把你拎到我身边,亲自教你几年,出去多少是个人物,能当得上我军中的将军,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稍稍收了笑容,“你家中发生的事情,我很遗憾,等我们从贺兰山出去后,该让那些人还你个公道。” 光渡轻声道:“公道……若不是有你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出手,我这样的平民,又哪里能得来公道?” “若这世间真有公道,就不该让你这样好的人盲了眼,若天真有公道,这人间就不该有冤屈。我西夏国礼尚佛,佛说因有果应,可是,那些人的报应在哪里?” 李元阙语气很坚定,“有的,哪怕会来得晚一点,但因果环环相扣,总会还以公道,我一直是如此相信的。” 光渡一怔。 “天上,地下,为乾,为坤。”李元阙抬起头,远远眺望洞口,他双眼已经看不到月亮,可日月的模样仍在他心中,“乾坤变转,阴阳生休,有魍魉遮云蔽日之时,就一定有日正月清之时,只是月明清正之时,不是所有人都能亲眼看到了。” 李元阙说这些话时,脸上有一种悲悯的了然,这一刻,光渡仿佛从他的身上,依稀看到一角他经历的过去。 那是中兴府皇宫贵胄王孙的过去,也是血与黄沙的生死中爬出来的战士的凭证。 这位皇子并非端坐高堂,而是从那富丽堂皇的皇宫中走了下来,入了世,走进了普通人的烟尘里。 李元阙:“一府如此,更遑论夏国上下领土,不知有多少像你一般蒙冤抱屈的百姓。” 风呼啸吹入洞穴,声音骤然凌厉,仿佛是在叫他不要这样说下去。 “如今西夏内中豢养硕鼠,外邻金国蒙古,左右虎视鹰瞵,父皇……” 李元阙终究还是没有说完这句话。 光渡已然听出他的未尽之意。 这位皇子将一切看得分明,却喟然无解。 下、将、相、宰不司其位,四面危患不休,为君者庸庸不清,难辞其咎,可当皇子的,总不能说皇帝君父的不是。 更别说如此艰难之局,守成之君都难以一搏,只是,如果……如果李元阙能早生十几年,或者他自己晚生十几年,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是李元阙,是不是,他的命运会不一样? 这世上许多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 如果他生在西凉府,在李元阙的时任下,他是不是会碰到一个廉政清明的知府,或许他母亲不会被逼死,或许他从来都不需要带着最后的家人出走西荒,一路流浪? 光渡久久地看着李元阙的脸,今夜的对话,他大概会记上一辈子。 若非过往将他逼上贺兰山,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遇到李元阙,那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原来夏国身份贵重的党项贵族,居然也有着像李元阙这样的人。 可堪信赖,可为知己,若为领袖,李元阙定会吸引无数人才的追随。 如果他能平安回去,如果他能治好眼睛…… ……如果李元阙能成为帝王。 那么这片土地上,许多人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像他这样的平头百姓,是不是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李元阙向他伸出了手,“沛泽,持我长刀,做我耳目,习排兵布阵,随我去西风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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