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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渡跟在他身后,路上迅速检查过自己的模样,他伸手将旁边一件干燥的兽皮外套抓过来,潦草地披在身上,遮住被水沾湿后紧贴腰臀的衣服,让自己的模样更庄重一些。 他养伤时消瘦太多,身体薄了许多,腰细下来后更显孱弱,他不喜欢这个软弱无力、接近于任人宰割的模样,更不愿意以如此模样在李元阙面前出现。 “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说,就是养你太久,我怕会有人误会。”李元阙依旧不看他,却站在那里,拨弄着宋雨霖买来的干梅枝,“光渡大人伤后清减不少,还是肉多些看上去更健康结实,好好养着吧,别让别人说我李元阙,小气到不给伤员吃饭。” 光渡:“……” 他虽然被李元阙后半句话噎到,但前半句的意思……却让他如鲠在喉,难以忽视。 他和李元阙之间,隔着不通音讯的三整年。 三年时间,足够很多事情发生变化。 李元阙还在找他,是因为他是李元阙认定的西风军副帅。 不仅给了兵符,还传了军略与武艺,哪怕待他已不是当年贺兰山那般心境,但继续找他,都是在情在理的。 所以那年离别时不曾挑破的,如今有这三年横在中间……更不必再说。 那年贺兰山深冬寒夜,他们窝在一起取暖的画面,光渡不会忘。 但他不知道,那份温暖在李元阙心中是否已经在淡去,他身边是不是有新的伙伴,甚至真正动心的人。 那年的李元阙看不见,光渡要贴身帮他,那时年纪太容易冲动,天天羊肉吃得更是上火,有些事也是难免。 夏国十五六就成亲的男子比比皆是,他们虽从不曾逾矩,可那个时候……李元阙毕竟长得很合乎他心意。 光渡按下一口直冲胸襟的酸涩滚烫的气息。 而李元阙冷静疏离的模样,却又将光渡从过去拉回当下,“所以,光渡大人派人找我,是有何要事?” 光渡熟练地打起官腔,“朝中、军中诸事,我的人能打探到的终究有限,而如今前线状况关乎我朝廷之局,也关乎你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以着人请王爷过来商谈。” 他们回到最开始的目的。 与李元阙见面,终于让光渡确定了最前线的军报,这些情报很有用,隐隐能推出蒙古的动向。 光渡在心中盘算,便知道皇帝如今是多么的焦头烂额。 ……他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他多年在朝中辛苦经营废于一旦,这三年的隐忍,也将付诸东流,他怎么可能甘心。 即使光渡知道,他此去艰难,生路渺茫,但他绝不会不战而退。 李元阙顺着光渡伤前于暗中执的局,颇有默契的扮演着自己的部分,他如今退隐暗处,看朝上这一趟浑水,搅出一个清浊分界,再择机出手。 他坐拥西风军,可此时揭竿而起去硬碰硬,绝对是下下策。 李元阙离开前线,金兵和蒙古看在眼里,又怎么可能毫无想法? 观如今军情,光渡猜得出来,李元阙八成早就背着所有人,在背后与金国做过交易,才有这次拿下东胜州,并在前线协助骚扰蒙古的机会。 金国狼子野心,不可深信,但纵横捭阖之道,却少不了金国作为助力。 夏国是块夹在宋、金、蒙、辽之间的一块肥肉,若是边境西风军班师攻回中兴府,留下毫无自保之力的边疆百姓不说,还会给觊觎夏国已久的蒙、金趁虚而入的机会。 金国暗中的新盟,着实不稳,而之前数载金夏开战,恩怨不休,在这种时机上撤下边境军力,更是很难保证金国不会就地反戈。 毕竟李元阙并非国君,与金国甚至不能留下明面上文书的约定,这薄薄的一纸约定,本就难以追查根源。 所以李元阙不能直接开战。 否则西夏国在立刻进入内战的同时,会将大好领土,拱手相让边境虎狼。 李元阙也绝不会为了权力之争,就对边境百姓做出这样的事。 此为一难。 第二难,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掀起夏国朝内动荡后,再迅速平息稳住局面? 李元阙无法将自己的兵全部渡入城内,皇帝想必如今定是严防死守,此事动静太大,难以操作,精兵铁鹞子虽勇武,还有数十人战胜两千精兵的战绩,但天时地利都不再相同,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就地复刻。 铁鹞子冲刺强袭虽勇猛无敌,只凭六十多人,决计无法进行攻克中兴府的皇城内墙。 中兴府围墙厚重,易守难攻,更遑论皇帝如今以“扼守要塞”之名调派的兵力,只要皇城坚持十二个时辰不破,就必然能等到援兵。 就算李元阙打得赢,那也必定死伤惨重,死的都是西夏的兵,到时候一个积弱的夏国,又该如何震慑临边诸国? 他们只能隐藏在暗处,在暗中摸清所有状况,不能轻易出手。 要么一声不响,不轻易显露行踪,要么点燃这把火时,就必须有把握一夜之间,将一切烧个干净分明。 这就是光渡必须要回去的理由。 必须有人摸底,从夏国朝内接应……他必须去,这是只有他才能做的事。 只希望他消失的这段时间,能在皇帝面前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皇帝疑心太重,若是走漏消息,知道他在李元阙这里养伤,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个乌图…… 乌图在皇帝身边,身上太多疑点,光渡都不清楚他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等光渡大人伤好了,要走,我不拦你。”李元阙说这句话的时候,始终不曾看他一眼,“……也拦不住你。” 李元阙仿佛漫不经心,视线只在光渡这卧床养伤一个多月的屋中摆设上来会打转,“光渡大人既然要两头下注,那就做戏做到底,我知道你缺什么,我自然会准备相应的诚意……我会派人助你,这几日,便陆续到你身边,听你调遣,全无二话。” 光渡:“……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大概差不多吧。” 但李元阙没有多说,反手从干梅花中挑了一支,亲手插-进了房中净瓶,“既然已经和光渡大人商量停当,我便先告退了。” “……王爷去的真快,原来王爷房中也有了红颜知己,迫不及待地要和我避嫌了。”光渡不会放过李元阙的那半句话,拿出了李元阙最不喜欢的虚伪笑容。 他还是试探了一下,但符合光渡这个身份一向给李元阙的印象。 李元阙顿住脚步,终于望向了他,“你很好奇?” 光渡抱着双手,站在原地,脸上是为微着挑衅的戏谑,“毕竟王爷可是拒绝过我的人,你要知道,能拒绝我的人并不多。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赢过我,我确实是好奇的。” “光渡大人,我之前并未反驳过你,只是因为不想多做纠缠,可我从未说过,我不好南风。” 光渡怔住。 李元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甚至主动道:“你若是好奇,要不要亲自到我房里去看?” 这一次,光渡沉默了。 李元阙何时变得如此狡猾? 滑不留手,光渡的几次试探都轻轻滑开,却又恰到好处地回答了问题。 还有李元阙……为何今日会承认,他喜南风?他什么时候……不对,这是赶着话来噎他,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试探? ……一定有什么线索,被他忽略了。 光渡脑海中思绪万千,心中砰砰乱跳,慌乱难言,他尚未理清分明,李元阙已走到了他身前。 这是今日相会以来,李元阙离他最近的一次,光渡心中猛然一慌,向后退了一步。 “我这个人很念旧。”李元阙声音温柔下来,“我喜欢的人,长得并不好看,和光渡大人你——完全不一样。” 光渡瞳孔微震,慢慢道:“王爷喜欢……丑的?这……确实与众不同。” 李元阙退后一步,拉出了一个疏离的距离,“嗯,先告辞了。”
第80章 腊月寒风朔朔,在这座西北边陲的小城里,光渡昏睡了近两个月。 春节已过,他已经与中兴府单方面失联了许久,或许皇帝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总要回去的,在逐渐失去皇帝对他的宠信之前,这盘棋还没下完,他还有许多棋子没放下。 只是接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为了迎接另一位主君。 归程已定下,在重新投身风暴前,这是光渡最后偷得的安宁。 光渡的伤势已然大好,今日终于得到了宋珧的许可,光渡准备出门透风。 这还是他伤愈后第一次走出门外,他想亲眼看一看这座小城的模样,他在这里本能的感到安心和亲近,这里是李元阙管理的地方,是西风军兄弟驻扎的城镇,是李元阙心腹接手掌管的地盘。 在这里的,是他心中认定的兄弟,是朋友。 是安心之处,他可以稍作休息,是最后的懈怠之机。 城门上的彩带在晴空下飘摇,街道小巷上还有几家不曾收起来的灯笼,对联上仍是新墨。 来往之间,尽是些陌生的面孔,当地百姓生活一如往常,战火短暂地波及过这个城镇,可如今已经看不到这里的人民受过惊扰的模样。 光渡在梦中度过太久,如今走上街头,竟然一时有恍如隔世之感。 雨霖在他身边前前后后布了人,便装沿途跟随保护,光渡一眼就看了出来。 不出意料的,李元阙也派人跟着他。或许是监视,或许是保护,或许两者皆有,但无论哪一种,都符合他们此时的关系。 西北的冷风灌入长街,光渡咳出第一声的时候,宋珧和宋雨霖如临大敌。 宋珧小心劝道:“不能吹风了,回去吧。” “大人,咱们走吧。”宋雨霖在外面遵循人设,并不称呼他为哥哥,“冬日风寒,大人还要再回去养养。” 光渡并未勉强,他从善如流道:“好的。” 再慢慢走回住处,光渡看着秩序井然的街道时,突然心想,三年前的李元阙,其实做了一个很正确的选择。 …… 三年半前,李元阙与他在贺兰山分别前,其实就已经取得了和外界的联络,但是李元阙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李元阙在贺兰山又留了一段时间,一边是等待突围的机会,能从仍在寻找他的军巡中安全脱身,一边是在实地用兵的情景里,训练那年从无实战经验的光渡。 同时,光渡从李元阙身上学到了一整套斩-马-刀法,这即将是他在西风军中站稳脚跟的立足之本。 但当年光渡并不知道,能掌握这套刀法在西风军的兄弟眼中代表着什么,他只是很纯粹的学习这凶猛无匹的刀法,沉浸于精进。 在李元阙离开贺兰山前,他们两人甚至还在山下的村庄住了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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