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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子安说罢,城楼之上王执随之朝着太子跪下,高声道,“太子心忧百姓,与我等共苦,是我等臣民之福!太子神武,佑我大晋!” 城楼之上的士兵纷纷随之而跪,紧接着是下面营兵,最后是长街上的百姓,众民齐跪,以谢恩德。 “太子神武,佑我大晋!” 苏慕嘉住的偏僻,消息得的迟。欲上城楼的时候被人守卫的士兵拦住,苏慕嘉扬手给人看了手里的腰牌。那士兵看了一眼很快垂首让开,毕恭毕敬道,“小的冒犯,大人请。” 腰牌是太子的东西。是苏慕嘉进了刑部大牢之后,太子让宋翰交到人手上的。 苏慕嘉一直没用,没想到这天夜里有了用处。 他沿着城楼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所有人都在喊着那句,“太子神武,佑我大晋。” 他脚步没停,接着往上,直到看到一片跪身埋首之人中孤身独立受万民敬仰的那个人。 苏慕嘉没跪,远远望着。 李祁转眸,看见了来人。 他俯下身伸手拉王执起身,吩咐道,“将今夜受了惊吓的百姓安抚好便让他们先回家。城外的尸体要尽快处理了,以免引起恐慌,后面的事等天亮再议。” 王执领了令,带着些人下去疏散百姓去了。 苏慕嘉朝人走了过去,指腹摸了两下那块上好的羊脂玉做的腰牌。和人说,“夜里听人说东城出了事,殿下也在这儿,我过来看看,顺便给殿下还腰牌。” 李祁看人舍不得似的,没伸手去接,看了一眼道,“拿着吧,日后总有用处。” 苏慕嘉得了人这话,又心安理得的将东西收了回去。 “听说你前几日入了翰林院,我该去看看的。”李祁说,“只是这几日太忙耽搁下来了,还没得空问,在那儿待着还习惯吗?” 月悬当空,李祁颈处的白皙浸在这落下来的月色里。朦胧不清里瞧着比白玉还要细腻些,苏慕嘉很想伸手摸一摸,夜把他有些过分的眼神藏了起来,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留给了他自己。 苏慕嘉看人去了,好半天才想起来答话,“习惯,就是太清闲了。” 翰林院修撰一职主要负责为太子讲学,进读书史。苏慕嘉入翰林院这些日子连太子一面都没见着,可不清闲吗? 李祁听出了那层意思,转眸看人,“这是在抱怨我?” “没有的事。”苏慕嘉说,“是觉得殿下这些日子辛苦,心疼殿下。” 李祁闻言默了一会儿,没搭话,抬脚往城台边上走,垂眼看着底下士兵忙忙碌碌的在清埋尸体。 苏慕嘉和人并肩而立,突然道,“殿下看着似乎总是不大高兴。” “悲喜俱伤神。”李祁低垂着头捻了两下佛珠,道,“我遵的是医嘱。” 夜里吹风,苏慕嘉的外袍被吹的响动,他笑道,“哪个庸医,这种蠢话也敢拿来哄骗殿下?” “你这话我没法接。”李祁说,“我被你口中的庸医治了十几年了,说他不好的话还是第一次听。” “那是殿下没试过好的。”苏慕嘉说,“殿下哪天试试我。” “试你什么?”李祁问人。 “什么都成。”苏慕嘉换了个地方站,替人挡了些强劲的寒风,“问疾医病,做刀杀人,闲来无事拿来逗乐解闷也行,我样样都好。” 李祁捻珠子的手闻言顿了一下,故意没理人那句,他想起苏慕嘉院子里种的那些药材,问,“真会瞧病?” “看着医书古籍学过几年。”苏慕嘉答说,“会一点,大概比那庸医要强些。” “谦卑恭谨。”李祁说,“在我面前苏大人好歹也装装样子和这四个字沾上点儿边。” “我和殿下说真话。”苏慕嘉倚在城壁上,低头玩着手里的腰牌说,“怎么殿下偏要教着我骗人。” 和这人没法聊。 “我说不过你。”李祁看着人说。 苏慕嘉头还低着,嘴上应的快,说,“我下回让着殿下。” 苏慕嘉话落抬头,两人目光对上,李祁眼里似乎有笑意,天暗都瞧不真切。 城下人影憧憧脚步走动,耳边风声呼啸。 夜静人吵,心也乱。
第60章 城门动乱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成安王带着兵闯进了城门,围了东城,拿百姓做把柄,这场谋逆怎么也还有一线可能。只可惜成安王不知道自己底细早已被别人摸了个清楚,到头来连城门都没进去,他以为的背水一战,鱼死网破,最后只成了一个笑话。 你站在高处看,这于金陵似乎算不上什么大事,溅起的水花还不如后半夜落下的雨点大。但若身处其中,看着周围尸骨成山血流满地,便觉此中悲凉。 崔子安大致估计了一下,他带出去的营兵怎么也少了有三万有余。 李祁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交代说后面记得好好安抚他们的亲属。 雨下的又慢又缓,落地都没什么声音。 手下人递了把纸伞过来,苏慕嘉伸手接过替李祁打着。 李祁转身刚准备走,身后传来了一阵吵闹动静。 他回头去看。 刚才试图往他靠近的那个人被几个禁军拖着往外走,那人似乎受了伤,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 一旁的禁军统领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着了,有些着急忙慌的过来问太子,“殿下,您没受惊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手示意那几个禁军将人拖走。 “慢着。”李祁看着那人穿着营军的衣服,于是多问了一句,“怎么回事?让他说。” “小殿下。”男人喊了一声,抬起头,对方乱发被雨水沾湿黏在脸上,有些狼狈不堪。李祁看了一会儿才看清了人脸。 郑常胜。 “大夫呢?”李祁皱眉,问四周的人,“伤兵为何无人看管救治?” “伤兵太多,大夫估计一时顾不过来,我们给伤兵都安置了专门的去处,不知道这个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那位统领也头疼,连忙吩咐那几个禁军把人放下来,然后叫了不远处的大夫过来给人医治。 郑常胜把捂在肚子上的手移开,鲜血汩汩而出,浸透衣裳流了满地。看起来骇人极了。他仰头声音微弱的和李祁说,“殿下恕罪,末将自知怕是活不过明日······只是想最后再见殿下一面。” 大夫将人衣服剪开,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 李祁从苏慕嘉拿过伞,走过去替人遮住雨水,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郑常胜顿时眼泪纵横,他年少之时侥幸入了军营,成了赫赫有名的白袍军。原本哪里想那么多,只觉得威风。谁知得了小殿下一言,他正是少年得志豪情万丈想要建功立业,却不料常安岭一战之后自己成了弃兵。多年过去,豪情壮志寂灭无踪,却在那夜机缘巧合之下再见到了太子殿下。 将士死战,方无愧于国。郑常胜此刻又悲又喜,他张着嘴,眼睛都瞧不清楚东西了,只是说,“当初立功抵罪之言,末将如今也算是没让殿下失望。” “是,郑副将做的很好。”李祁语气郑重的回了人一句。 郑常胜累极了也痛极了,听到这句话后笑着闭上了眼。哑声道,“那就好。” 那大夫刚看了眼伤口,还没来得及给人止血,只看到病人猛地泄力,他立马拿起手腕给人看脉。而后连忙跪身在李祁面前道,“启禀太子殿下,这位大人······已经去了。” 李祁不说话,周围人也不敢有所动作,都静静等着。 李祁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头昏脑涨,耳边一直嗡嗡作响,他稍稍有些恍神。面上却滴水不漏,而后缓缓俯身把手里的伞放下来盖住了郑常胜狼藉的身子。轻声说了句,“给人厚葬。” 他站直了身子拢了下氅衣,自己一个人转身往长街上走。 两侧都是商铺,李祁刚走没几步,那些商铺都点起了灯给人送行。 苏慕嘉望了眼那个有些落寞萧索身影,很快重新拿了把伞,追了上去。 “前面有处青苔,当心别踩着了。”苏慕嘉给人执伞遮雨,问,“殿下在想什么?” “在自省。”李祁听到人的话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脚绕到另外一边走,“在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苏慕嘉跟着人一步步走,说,“殿下何必苛责自己。” “你不该这么想。”李祁话说的平淡,轻声和人在夜里聊着。 苏慕嘉说,“嗯?” “我的一句话,便能决定万千性命。他们并非因我而死,却也因我而死。”李祁抬手,指节推着伞骨将伞面往苏慕嘉那边回倾了些,说,“我得这样想,我需得敬畏惧怕,一言一行才会越加慎重,往后行差踏错的时候才会越来越少。人若安坐明台不见风雪,最忌讳的就是眼里看不见生民之疾苦,百姓之性命。谁受万民奉养,谁就该察万民苦乐,喜其所喜,悲其所悲。今日宽慰之言都是明日大错的祸端,你在我身边,更该时刻警醒着我才是。” 苏慕嘉静静的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这样听着,殿下未免活的太过可怜。” “你说什么?”李祁疑心自己听错了。 “出生便被架在高台之上,一生都被身边之人推着往前走,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久而久之,连自己也把自己困在了这座金笼中,千错万错揽于一身,一言一行都要照着别人眼里的样子去做。”苏慕嘉字字清晰的说道,“这样活着,难道不可怜吗” 不可怜吗? 李祁攥紧了手里的佛珠,毫无预料的被人略显刻薄的话刺了一下。他起初觉得这话荒诞可笑,可细思之下却又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辞。 先帝看重出身,一生之愿便是有朝一日可以一统天下,成为千古一帝,他自己完成不了的雄图霸业,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后代血脉身上。可惜嫡皇子痴傻,皇长孙李祁就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先帝将李祁带在身边,几乎是倾其所有悉心教导。 先帝严厉,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每每李祁出一点错,都会被罚抄写经书。 万遍经书,以思己过。 李祁自懂事之起便被先帝告诫,他的一念之错,于大晋而言就是生灵涂炭。 他的悲悯之心,便是这样被教出来的。 所以李祁事事小心,步步谨慎,日日自省自察,唯恐走错一步,不敢松一口气。 先帝的心愿,百姓的生死,大晋的命运,一座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李祁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被人生生剥开了,给人展示他那些极力隐藏不为人知的窘迫疲惫。 两人已经走到了民区,正是夜深,这条道上没人点灯,略显昏暗。 他们各自站在原地,李祁不说话,苏慕嘉也跟着不吭声。不知过了多久,李祁抬步往前走,语气有些冷的和苏慕嘉说,“不必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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