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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嘉动身前往洛阳前最后一次看到李祁,就是那日早朝。李祁穿着金纹月色朝服,周身清贵,神情冷淡,在大殿之上隔着众人远远看了自己一眼。 只这一眼,苏慕嘉便知道对方在生自己的气。 最后两个人谁也没让这一步,苏慕嘉不肯放弃去洛阳,李祁也就真的不理人了。 后来临走前那夜苏慕嘉在东宫殿外站了整整一夜,李祁都没让人进去。 百试百灵的招数突然没了用处,苏慕嘉试探了这么多次,早被人养肥了胆子,这回终于碰到了对方真正的逆鳞。 周阳阳安然无恙返回长安后,周回很快就送来了新的解药,正好赶在苏慕嘉出发前往洛阳的前两日。宋阁和苏慕嘉作为都察使前往洛阳巡察,随行队伍大概有几十余人,其中苏慕嘉只带了小十三和几个仆从。 临行前是个艳阳天,城门口苏慕嘉安静的立在马车旁,看见宋阁后朝人颔首叫了一声,“宋掌院。” 宋阁之前便听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不少传言,都不是什么好话,多是说人乖张狠厉,不怎么正派。又加上宋阁痛恨周回,对苏慕嘉一直便没什么好印象。 但苏慕嘉现在这幅谦卑恭顺的模样实在是和传言中的大相径庭,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宋阁也朝人了点了下头,上了马车。 马车里空间很大,苏慕嘉和宋阁相对而坐。两人俱是沉默,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宋阁突然出声道,“我听闻你那日在翰林院门口,痛斥翰林院给太子殿下惹下了烂摊子。” 这句话说的突兀,还颇有些秋后算账的意思。苏慕嘉低眉敛目道,“是我一时口不择言,若是言辞之间冒犯了宋掌院,还请宋掌院看在我年岁尚浅,不通人情的份上别放在心上。” 宋阁倒不至于和一个后辈计较这些口舌之争,只不过一直有传言说太子似乎十分亲近这位苏大人。既然对方敢这么口无遮拦的出言谩骂,那可想而知太子因为此事动了多大的气。他真正怕的是太子殿下真的因为这次的事对翰林院彻底寒了心,往后不再信任。 “你既然人在翰林院,和同僚之间有几句口舌之争也算不了什么,你往后待久了就知道这些在翰林院都是常事。”传言不知真假,但宋阁有心向人试探,于是态度也温和了许多,“你当时来的突然,按理说我作为掌院该多照顾些,只是那段日子实在太忙,没抽出空来,倒把你忘了。” “劳掌院记挂,这段日子各位大人都对我照顾有加。”苏慕嘉面色恳切道,“只是我初来乍到,也没帮上什么忙,心中一直觉得很是惭愧。” 两人互相客套几句之后,宋阁才开始步入正题,“多亏了你这次上奏洛阳隐有疫病一事,让我还有为朝廷效力的机会,不然王青他们这次怕是性命堪忧,你帮了大忙才是。” “这都是殿下有心,不愿让人才泯没。”苏慕嘉说。 苏慕嘉这话回的模棱两可,但要是细细琢磨起来便不难品出其中深意出来。宋阁说那话本来就是有意试探,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殿下这次特意派他去处理洛阳一事,是不是就是松口愿意饶王青四人性命的意思。但苏慕嘉这话一出来,不仅肯定了他的猜想,更是告诉他这是太子殿下特意想要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太子没有放弃自己,更没有放弃翰林院。 虽然苏慕嘉没有直接承认自己到底和太子是什么关系,但对方答的那般笃定,不是太过愚蠢根本没有听懂自己那话的意思,就是他的确十分清楚太子殿下的心思。再往深了想,足以见太子殿下对人的看重信任,是旁人所不能比的。 宋阁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对苏慕嘉多了几分忌惮,知道自己不能和人生出什么嫌隙来。 洛阳离金陵不远,马车走了一日,临近傍晚的时候到了洛阳城。 苏慕嘉他们一行人的阵仗不算小,洛阳的知府张知秋一早就带了人前往城门迎接二人,一路上所过之处城中百姓夹道欢迎,看得出来张知秋提前做了不少功夫。 一夜未睡,再加上舟车劳顿,苏慕嘉对一切都兴致恹恹,有些无聊的看着张知秋谄媚讨好的样子。 张知秋长着一幅憨厚老实的模样,说话做事却圆滑世故。苏慕嘉年纪轻,样子瞧着又乖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两位都察使大人之间是谁做主,故而对宋阁更加殷勤热情些。只可惜宋阁一身清正,根本不吃这套,看到张知秋安排的住处时还发了好大的一通火。 原因是那住处繁华奢贵便罢了,张知秋还自作聪明的摆了酒宴要为他们一行人接风洗尘,奢靡享乐,声色犬马,就差把贪官污吏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其实张知秋也实在委屈,他奢靡的日子过惯了,想着皇城来的官员自然要好好招待,怎么也不能太寒酸了些。 宋阁一气之下离了场,气氛一时冷了下来,苏慕嘉看着张知秋被宋阁训斥之后诚惶诚恐的样子,脚都踏出门口了又退回来看了眼对面弹琴的几个姑娘,然后对张知秋淡淡道,“挑两个今晚送到我房里去。” 张知秋顿时又松了口气,觉得之前那位大人或许只是性子太过古怪了而已,这不还是有人乐在其中嘛。于是连忙满口答应下来。 那两个姑娘早在今日宴席上就看见了这位长相出众的都察使大人,能去房中伺候更是心中欣喜。她们一进房门,便看见苏慕嘉正懒洋洋的坐在椅子里,桌旁的金兽香炉还似有似无的往外散着烟,他倚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那个悬着的镂空雕银熏香球。 地上铺着花纹绮丽的地毯,那两个姑娘光着脚踏上去,每走一步,脚腕上的铃铛都叮当作响。 她们的身子像是没骨头似的,跪在了苏慕嘉的脚下,抬眼媚眼如丝的瞧着人,又往上想攀到对方的腿上。 只不过刚伸出手,便被一旁小十三的横过来的长剑吓的瘫坐了回去,连人一个衣角都没碰着。 “大……大人,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其中一个姑娘笑的有些勉强,颤着声音问。 “别怕。”苏慕嘉朝人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来之前,你们的知府大人有跟你们交代什么吗?” 那姑娘听着这话,莫名打了一个寒战。 “挑他不让说的说说。” 苏慕嘉又补充道。
第69章 不让说的…… 那两个歌女闻言讳莫如深的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犹豫,但很快又强忍着害怕,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软着嗓音调笑道,“来之前知府大人自然是交代过我们,说是爷您是从皇城来的贵客,让我们千万要把您伺候好了……啊——” 那歌女话还没说完,苏慕嘉稍稍有些不耐烦的偏了一下头,旁边的小十三会意的挑了一下手里的剑,他出手快的离奇,那歌女只看到什么东西从自己颈侧猛然划过去,刀剑的冷冽不禁让人心中胆寒,紧接着她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青丝长发落了一大截在地上。 那歌女吓的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慌忙的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你们两个今晚只能活一个。谁能说出有用的东西来,谁才能活命。”苏慕嘉笑着,用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说出来的却是最残忍的话,“听懂了吗?” 按照惯例,苏慕嘉作为都察使到地方巡察,一般都需要花上几日的功夫四处巡游,替圣上体察民情。但张知秋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想来提前也做了准备,真要按照从前的惯例,能不能从百姓口中问出有用的东西另说,主要是太耗费时间了。前后算下来,就算是一切顺利,怎么也得要个把月才能结束这边的事情。 但苏慕嘉只想快点回到金陵,他不想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耽误。 这些歌女平日里混迹于烟柳之地,见过的人又多又杂,什么都听过两嘴,也什么都知道一些。要真想了解现在的洛阳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问她们再合适不过。 生死的威胁之下,两人都开始搜肠刮肚的去想苏慕嘉想听什么有用的东西。刚才还一个个支支吾吾不愿意开口,等苏慕嘉这话一开口又抢着交代起来。 苏慕嘉一个从皇城来的都察使,他想从她们这里知道什么,什么对他来说才是有用的东西? 答案不言而喻。 “今年冬日长的罕见,冻害毁了不少庄稼。后来又连着日子化雪下雨,城西那边发了大水,房屋和庄稼都给淹了,那块儿地方的人根本活不下去,也没人管。在洛阳活不下去,他们就往金陵去,后来这事闹到了皇城,知府大人还因为这个发了好大的火,说是谁让他不好过,他也让谁不好过。因为这个,我们根本不敢乱说话。” 对洛阳的百姓来说,张知秋就是他们的天。皇城来的官员再怎么厉害,总是会从这里离开的。要是得罪了他们的知府大人,那才真是断了自己的活路。 歌女本就是过惯了这种日子,就连她自己也是被家里人卖到百花楼的,本来是被逼着说,说着说着最后倒真成了陈情诉冤了,“之前听说朝廷给拨了银子下来,都以为日子能好过些了。刚开始每日的确是还能有些粥水能领,没过多长时间连粥水也没了,又开始由着我们自生自灭。卖孩子的,卖女人的,吃人的,为了活下来什么都敢干,都做绝了。因为大人你们要来,知府大人怕被发现他瞒报了灾事,就骗城西的穷苦人家说是要给他们建了新的住处,实际上是将人全都骗到了对面山头,这样大人你们来的时候就不会发现真正的洛阳已经成了副什么样子。知府大人还专门派了官兵在那儿守着不许人离开,估计是想将人都直接活活饿死。这事没人知道,城西的人命都轻贱,也没人在乎他们活着还是死了。还是我那夜陪一个衙门的大人喝酒,他喝酔的时候把这事告诉了我,隔天又忘了。” “不只是城西那些人。”另外那个歌女突然低声喃喃道。 “什么?”苏慕嘉问。 “被赶到对面那座山上的人不止城西那些人,还有那些被诅咒的人。”那个歌女说起这个有些神神叨叨的,她说,“你们没听说过吗,前段日子溪花村有人得了一种怪病,得病的人会浑身溃烂,死时形貌可怖,宛如枯骨,药石无医。三天不到的时间,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干净了。大家都传他们是被诅咒了,只要靠近这些人,就会和他们一样被诅咒而死。” “被诅咒的人?”这和预想中的疫病有些不一样,苏慕嘉敏锐的察觉到这其中有些不同寻常,问人,“除了那个村子,还有其他人得这种病吗?” “有。”歌女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有些紧张的扣着手,说,“那天我从那座山附近经过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了一个男人,他的整张脸都烂掉了,那样子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我亲眼看着他朝着我冲过来,我当时吓的动都不敢动,还好他没走两步自己先倒在了地上,像是死了,我没敢多看,就拼命的跑开了。但我很确定,他是从那座山上跑出来的,那座山上肯定还关着很多像他一样被诅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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