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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意秋垂首应下,将禾苑的手又放回锦被里暖着。 太医开了方子,江意秋拿过来看了两眼,才唤了侍女进来对照方子去熬药。 他起身送太医出来时,问了一嘴:“是出什么事了吗?方才见好几个太医都往那边去了。”江意秋指了指。 那太医才道:“老臣也还不清楚,我一直守在殿下这里,方才好像是皇后娘娘的宫女跑来请人帮忙去瞧瞧,我没听真切,好像是说皇上疯了?” 言罢,江意秋倏地僵直了身子,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他正三步并做两步往外走,就见几个太医慌慌张张跑了回来,江意秋拦在他们面前,急切问道:“皇上怎么了?” 他们看着江意秋的眼神有些可怖,低着头,颤巍巍说道:“皇上,他怕是已经神志不清了……” 江意秋顿觉有如雷电劈来,“怎么会?我……” 他那日夜里接到靖王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就疯了? 他还仔细检查过靖王身上的伤口,没有大碍,他才放心交给了李念慈跟顾无霜。 江意秋对太医们摆手示意让他们赶紧去想办法,转回身要迈步往禾苑那里走,却一下子抬不起脚。 他抹了一把脸,重重吸入一口冷气,呛得他猛地咳起来,脸涨得绯色渐起。 往来的太医们、侍女们瞧着乾圣王半步不移地站在院子里,也不说话,只是双眼无神地看向禾苑所在的房间,抿着唇,神色难言。 江意秋的脑海里重复放着那夜的几个画面,他想不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顾无霜不可能谋害皇帝。 再者,李念慈给靖王治疗的全过程,不是他在盯就是顾无霜在盯,也不可能出岔子。 那唯一有可能的便是在他接到靖王之前,那个蒙面黑衣人以及李晏贞,最有可能。 一番思索后,他的腿已经麻木,趔趄地走了两步,喉间溢出一声哽咽,“阿苑,我该怎么跟你说……”
第45章 雷声 雪下了好几日,寒鸦三两只划过宫墙,墙边上的枯枝积了厚厚一层雪,不堪重负的已经被折断落在雪地里,印出那段枝丫的轮廓。 江府里难得有白烟升起,因着离太医院更近,江意秋直接将昏睡着的禾苑带回了自己府上。 套马车的时候,江意秋把自己的外褂都脱了,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四五趟,确定里面不会透风以后,才把禾苑抱上马车。 下人们提前都给铺了好几层新褥子在榻上,又将屋内的地龙烧旺,因着江意秋用这玩意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完,侍女点火的时候差点都没燃起来。 这两年来,他经常朝西边去,西戎一族想要掠夺领地的狼子野心从未间断过。 他的寝屋里还留着年少时的痕迹,可原先,他是极其讨厌这里的。 曾经的江府建在皇宫外,那是属于江有临的府邸,可后来他战死沙场,江意秋尚且年幼失了双亲。 从此,他就被接到了宫里,也就是现在的江府。 宫外的那座宅子,江意秋都不知道是被卖了还是被夷为了平地,反正他是认不出来的。 靖王疼惜他,接到宫里后,允许他在皇宫内有最大限度的自由,拥有最奢华精致的吃穿用度。 整个江府修建得甚至赶得上太子殿那般雄伟气派,大门前的两座大石狮子,牌匾也是靖王亲自提的两个大字。 廊檐下的雕龙玉柱,栏杆上边都是莲花状的浮雕,走到尽头就是给江意秋的私人练武场兼小花园。 就连平日的吃食,都是直接由太监公公亲自送到江府,还专门得叮嘱他好好吃饭。 他们尽心伺候着这个地位堪比太子的孩子,时不时也有叹息两声,这偌大的江府,空有他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高堂下,他孤坐其中,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幼犬。 夜晚,他蜷缩着身躯,宽阔的床榻中他只占据了冰山一角,外面雷声震震,闪电劈下来,屋内瞬间亮如白昼。 他闭着眼蒙着耳朵,忽然感觉到有什么钻进了他的被褥。 江意秋倏地睁开眼,禾苑的脸已经贴近了他的胸口,散乱的头发落在他一只小臂上,发丝绕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片温热。 “太子殿下?”他轻声唤道。 禾苑缩在他怀里发着抖,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 “我怕……” 忽然又有一道闪电刺下来,江意秋连忙把禾苑抱紧了,捂住了一双滚烫的小耳朵。 有一双小手也攥紧了他的衣裳。 轰—— 江意秋怀里抱着睡着的禾苑,听见外面浅浅的雷声,习惯性地将人的耳朵罩了起来。 禾苑揪着江意秋衣角的手,也没有松动过。 他这几日外伤好起来很快,江意秋日日给他按时上药,叮嘱他好好回去躺着,奏章也直接让人送到江府。 江意秋给他热着豆腐羹,一手拿着霍渊传来的捷报,看了两眼,胡乱折了几下就塞进了腰封。 叛贼都已清扫完毕,李府也已被查封,好在凉州、咸阳两地跟西戎的交界处暂时都还未传来有敌人入侵的消息,江意秋还能多在皇城待两天。 靖王失心疯一事,还未传到禾苑那里。 江意秋观察禾苑好几日,虽然说他这人本就不是个多言的人,可这几日的话也太少了。 禾苑刚醒那会儿,半睁着眼睛,侧过头盯着趴在榻边睡着了的江意秋看,一声不出,等江意秋缓过神来,都不知道禾苑已经醒了多久。 “阿苑!你醒啦?怎么都不叫我?”江意秋起身去给他倒水。 他听见禾苑没有动静,咳了咳嗓子,仔细望了望禾苑的脸色,还是把关于靖王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他那日以身犯险深入敌军的那件事,江意秋原本预备都打好了草稿,准备等人醒了以后好好数落一番。 可人醒了,江意秋一看到禾苑那脆弱可怜的模样,一双无辜的眼睛低垂着,白嫩的脸又小了一圈,只能憋着气,将话又吞回肚子里。 “还觉得身上哪里疼吗?”江意秋把茶杯递到他嘴边,禾苑自己接了过去。 “不疼了。”他喝了两小口,吞咽的动作像是有点儿吃力。 “叛贼都剿灭了吗?” 江意秋心道:“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回来了?” 那日他恰巧遇到了前往皇城支援的长阳守卫军,领头的孔清越跟他关系还不错,比他年长几岁。 这一巧合的相遇瞬间就让江意秋觉察到不对劲,“怎么好像比太子殿下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些?” “我一收到太子殿下的信就立马清点人马不停蹄往这里赶了!那弯弯曲曲的山路,马道也没法修得多直,快也快不起来啊!” 孙清越确实是带着人昼夜不歇赶来,身后的几万将士都累得疲惫尽显。 长阳原本只是大境内重要的粮仓,地处大靖的最南边,北边跟洛阳和合州接壤,交界处的地势崎岖难行,高山挡在了两境之间。 所以他们这个地方也就这么点兵力。 江意秋认为禾苑的计划本身不会有问题,唯一可能存在差错的,就是禾苑他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带兵打仗的经验,自然就估算不准守卫军抵达皇城的时间,加上这几日高山上还有积雪,行军速度更是慢了一些。 他急忙跟孙清越调换,让其在此驻守,正好也养精蓄锐,江意秋领着霍渊一行直奔皇城而去,接着就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这会儿他心里虽然有气,一想着靖王那事儿,整个人又陷入了万般纠结中。 “那必须都清理干净了!”江意秋背对着禾苑将杯子递给了侍女。 “嗯。”禾苑的小声回道,他望着江意秋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我让人把热好的豆腐羹给你端来,虽然不是以前那家的,但我尝过了,区别也不是很大。” 江意秋回过身,一双浓眉大眼直勾勾盯着禾苑。 “你……” 禾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不是让你在那边守好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江意秋早就准备好了,平日里都是他被禾苑噎的份儿,这次终于轮到他了! 于是一脸正色,几步踱过来坐到榻上。 他低眉凝视着禾苑美貌绝伦的脸,抿了抿唇,嘴边只蹦出来一句毫无攻击力的话:“我要是不跑回来我就要守寡了!” 江意秋事前准备了好长时间的一番自认为凌厉无比的说辞,一开口就只剩下了这么最后一句。 禾苑的嘴角翘了一点点,微微皱着眉,他确实有些理亏,好言道:“这不是没事吗?” “要是有事咱们就去阴曹地府做一对儿!”江意秋小声叭叭了一句,“我让人给你把热好的豆腐羹端来,一会儿还得喝药。”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出口:靖王现在躺在榻上,说了几日的疯言疯语。 同样,禾苑藏在心里的话,一个字也没能讲出。 冬日的夜晚时常会下起小雨,夹杂着一些雷声阵阵,禾苑卧在江意秋的胸前,声音沉闷道:“秋。” 接着就感受到头顶江意秋滑动的喉结,温柔地回应:“嗯?” 禾苑拨开蒙着他耳朵的江意秋的手,“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他渐渐将脸抬高些许,仿佛能在一片漆黑中看见江意秋的眼睛,闪烁着些许亮光。 良久,才听见声音从上面传来,“嗯。” 轰隆隆的雷声伴着雨点,声音时大时小。 “阿苑。”江意秋深吸一口气,“要是有一天,你父皇不认识你了,怎么办?” 禾苑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猛地回想起来自己做的梦,现实同回忆交织,重叠,胡乱地在脑子里闪过好些个画面。 江意秋的手不快不慢地揉着禾苑的后背,没有听见回应。 禾苑早都将脸重新藏进了褥子里,贴到江意秋平稳起伏着的胸口上。 “我小的时候,只记得父亲经常抱着我去校场,看别人耍刀弄枪。”江意秋一边抚着,一边说着:“这老头真坏,老是丢下我跟娘两个人,娘也很想他,我也很想他,可是他就是不回来。” “你说他是不是很坏?单单别人觉得他好。”江意秋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我现在索性都不记得他了,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的样子。” 禾苑抿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巴都在微微发着抖。 听见江意秋说话的语气是那般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我十四岁那年,站在漠川河边时,我的刀已经沾满了血。所有人都夸我厉害,说我少年英姿神武,屠尽了欺辱百姓的恶人。” 禾苑双手环住了江意秋的背,听见他继续道:“可是我一点儿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快乐。” 因为江有临不可能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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