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阳守在旁边看地图和军内杂务,他这几日一直在想他们第一日与凉州守卫军碰头的时候,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个副将。 那个副将他曾在两三年前见过,如果不是有人会做假皮面具,那么那名副将是什么时候起了反心? 细想着,忽然就听见从一旁传来的细碎梦呓,江意秋还是会疼得直哼唧,转而又习惯性地去找那件衣裳,仿佛只要闻到一丝残存的气息,就能让烦躁不安的灵魂瞬间听话温顺下来。 昭阳无言地看着江意秋的小动作,只觉得可怜。 那人可能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太狼狈,慢慢侧过头去埋进半张脸,眼角滑下的一滴清泪不知是被疼的还是因为太想禾苑了。 这山林间的冬风相比边境的小很多,毕竟有连绵起伏座座大山为盾,因而虽然物资在战乱中被敌军抢去了一部分,又毁掉了一些,但军中的御寒冬衣暂时能让将士们匀一匀。 “主子,齐轩这小子立功了啊。”昭阳接了手下送来的信,前几日幸而在得知凉州遇袭时江意秋思虑片刻后便派了齐轩速速赶去咸阳支援,才没有中敌军的奸计。 齐轩临行前脸上都是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虽是临时给他安排的几千人马,昭阳还担心他心里会有负担,加上可能没有领兵的经验恐会召不动将士们,但齐轩走之前就洋洋洒洒的一句话抛给了他:“遵命我的哥!” 江意秋欲起身,平日有神的黑亮眼睛现下半眯着,抬了抬些许手臂,很快就被剧烈的疼痛感击败,那里脱臼后军医给他正了两次才完全安上,他紧皱着眉抬了抬眼睫往信那边望去,虚弱着声音道:“给我。” 军医交代让他务必要好好在榻上躺着,昭阳没给他,并且立马将人按回了榻上。 “嘶——给老子轻点儿!”江意秋疼得直眯眼睛,脑袋又落回了枕上。 昭阳嗤笑一声,江意秋吃瘪的时候可不多,“军医说了,现下旧伤未全好,又添这么重的新伤,若是不想影响以后上战场,主子就好好躺着吧!” 说完,他将信纸展开,用手捏着举在江意秋眼睛前方,让他仔仔细细瞧了个清楚。 江意秋躺了几日,浑身都是瘫软的状态,就连动动眼珠子都觉得累,好容易才勉强看完了齐轩写得歪歪扭扭的几行大字。 看信上齐轩所言,西戎在凉州的孤注一掷确是为了声东击西,若是迟上几个时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昭阳心里不禁再一次感叹,江意秋数年的领兵经验加上本就过人的天赋,完全就是为战场而生。 “主子,我近日派人查看了一番,那日剩下的残兵估计都已经躲起来了,在近一些的几个庄子上都寻了一遍,他们应当是没敢去,毕竟他们的长相与我们相差太大了,他们也不敢冒这个险,不过,我是不相信他们就这么放弃了的。” 西戎人的身材大部分都壮硕无比,成年男子几乎都身高八九尺,他们的脸就跟他们的性格一样,焊烈凶狠,他们不会被擒住,因为他们会反抗至死,也不会被敌人所威胁,因为他们除了忠于首领,没有任何其他的感情。 江意秋略微起来了些身,虽然伤口不那么疼了,但右手还是尽量避免活动,只能左手接了昭阳递过来的水。 昭阳看他多饮了一些,等着江意秋开口,看看能不能稍微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毕竟他抠破了头日思夜想了好几日,下边也有几个出谋划策的,但都不太可行。 “嗯,应当是。”江意秋淡淡说道,垂眸似是在思虑,可又抬眸转而问昭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会不会仿我的字迹?” 预曦正立L “啊?”昭阳挑了挑眉,“这……太难了吧。” 且不说他会不会,江意秋本身就很少提笔,在桌案前从来就没法安安静静坐哪怕半个时辰,先生讲课一回头的功夫他人就不知道又从哪个狗洞偷偷溜了。 昭阳望着江意秋一脸愁苦的样子,马上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要不试试用左手写?”昭阳试探着问道。 “你这不是想看我的笑话?本来我右手写字就很难看,左手怕是连我自己都没法认了。”江意秋对自己的字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我箱子里有几本兵书,你拿去,上边有我以前写的一些批注,给你三天时间学会本妃高贵的字体。” 说完,江意秋欲习惯性地抬右臂,可还是稍微动一下就扯的疼,马上又换了左手指了指角落里。 昭阳扶额,听见如今已经开始自称本妃的乾圣王又加了一句:“不行,三天怕阿苑等急了,两天吧。”
第50章 寒暮 宫里的雪愈发密了起来,砖红色的墙上顶着一团厚厚的白雪,地上掉落的还未来得及清走的梧桐树枯枝无意勾住了禾苑的袍子。 他今日要亲自跑一趟太医院,顶着一路的寒风和碎雪,还有小年一路的念叨声,匆匆赶到太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几个前一晚上收着消息的太医今日早早就在这里候着了。 虽然那些太医们忙活了整整两天,几个人精挑细选了一箩筐上好的外伤药,但禾苑看过之后还是觉得非得自己亲自去找一找。 常说久病成医,这么多年,他自认为对这些多少有点了解,太医们也不敢多说什么,被禾苑遣散后,一个个只能悄悄退到了外边,有人轻轻叹道:“殿下对太子妃真上心……” 立马有人扶额道:“……现在就叫太子妃是不是有点不合礼数啊?” 有些个年轻面孔的御医不知详情,也小声问道:“啊?这是给乾圣王用的?战事不利吗?他居然受伤了……” 太医院内讨论军情不合规矩,小辈们很快就被厉声斥责:“专心做好你们手里的差事!别的少多言!当心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的脑袋玩儿丢了!” 禾苑在里间听着外边的动静,一边看着小年穿梭在木架子中间。 外边愁眉苦脸的一群人像几座石墩一般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状况,毕竟小年抱着的两个大箱子摆在那儿,惊得他们一个个心道今日太子殿下莫不是要把太医院洗劫一空! 人群里有一位抚着把美髯,眉头紧皱着,那鬓角花白的发以及着的官服能看得出是位资质很老的太医,他忽然慢慢挪出人群,步履由缓升急入了门,踏过里间的药房门槛对着正在柜子前翻看的禾苑,躬身拱手。 “殿下,后方药库里还有些名贵药材,兴许乾圣王能用得上,不过里边东西繁杂,怕您找不着,不如让老臣带您去吧。” 禾苑听着声音回过身一望,是常去太子殿为他看诊的那位老太医张百泉,立马回以一抹温尔笑颜,微微颔首道:“那就有劳了。” 宫里的药库本就是需要有人来定期洒扫归置物品,门推开,一张连一张的足有九尺高的落地木柜快要把整个屋给塞满,浓烈的药香弥漫整个内里。 小年揉了揉鼻子,跟着禾苑进了里边,上下左右扫视了一遍,疑惑着问了句:“这……很繁杂?” 后边杵着的那位显然不知如何作答。 完了之后小年又凑过来禾苑身边悄声道:“这程度也就抵得上江公子府中的一个小玉坠架子。” 禾苑轻笑着嗯了一声,他所言不错,照理来说全大靖没有第二个人的衣袍配饰花样门数种类比得过江意秋的。 单说他的耳坠这一门,就足足挂了半面墙,更不用说再加上平日穿的常服、腰封、鞋靴、玉佩还有偶尔来了兴致给额头上也整一个珠子缠着,皇城里的贵女们都不如他这么能折腾。 这世上大概也没有什么能比得过江意秋几间衣厢的繁杂。 一时间都静默无言,小年眨巴着眼睛呆呆望着禾苑的脸,几日没见禾苑的眉眼舒展过哪怕一丝分毫,方才无意间说起江意秋,脸上才有些颜色。 禾苑敛了笑,转身对着张百泉,问道:“张太医有事不妨直说?”自打方才进院以后就望见了张百泉脸色无比僵硬又三番两次长吁短叹的模样。 张百泉同禾苑一脸沉重地拜了礼,“回殿下,方才人多,老臣不好开口,老臣昨日例行去了坤宁宫,皇上似乎怕是……”他停顿了一会儿,“快不成了……” 此刻安静得只听得见三人的气息声,禾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张百泉最后出口的那几个字的回音。 小年下意识侧脸去望了望禾苑。 半晌,禾苑颈间喉结微动,涩声问道:“大概还能有几日?” 张百泉低着的头又往下了一点:“最多七日。” 七日,禾苑轻声重复了一遍,他鼻子发酸,压抑在眼底的红终是藏不住。 小年瞥见禾苑开始颤抖的手,一向脑子灵光且嘴也甜的他,这会儿也不知道作何言语。 又听禾苑的声音比方才更为嘶哑:“可否有法子,让他恢复些许神志,一刻也好?” 闻言,张百泉抬首,眼中闪动可转瞬即逝,“怕是难……” “这么说是有办法的?”禾苑睁大了双眼,惊地问道,双手去将张百泉请了起来。 回想靖王神思清明之时,同禾苑道过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在宫殿前道别时说的话,原以为有他的安排,一切无恙,可又有谁能预知这么个结果。 禾苑自诩的万全之策,却一次次脱离他的掌控之外,连累他的至亲遭此劫难。 张百泉看着禾苑投过来的眼神,就知道自己非说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道:“是有个法子,只是……” 道完又停驻了。 小年看着禾苑的神色,又看这张百泉讲话费劲,便急了,直接咋呼了起来:“哎呀张太医您就赶紧的吧!有什么法子直接说啊!” 张百泉俯首,“只是老臣一旦用了这法子,待药效用尽之时,就……” 禾苑心里仿佛突然坠了块玄铁,张百泉断尾的话好似将周围的空气都抽干。 “而且殿下如果想老臣使用这法子,最迟明天,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过了明晚,那法子便没法起效了……” 话毕,小年也噤了声。 “好,我知道了。”禾苑的声音已经完全暗哑,“待我和母后商量后,再做抉择。” 张百泉当数这太医院内医术精湛的翘首,连他都如此说,想必是没有别的办法,癔症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他有一套自创的针法,配合白术这一味药材便能发挥奇效,让病人寻回一段时间的清明。 自打听说靖王疯了之后他便想找禾苑道这事,奈何这法子虽见得一些效果,但在某方面来说更是个催命的法子,若是禾苑一时震怒,要他的脑袋也未可知。 但就他这么多年跑太子殿看诊无数趟,加之这些天来禾苑开始主理朝政之后,张百泉还是在今日决意试一试。 靖王禾言川带兵十年,好不容易创立这大靖,统辖五州各地十六年之久,一代豪杰亦是一方霸主,命陨之时却可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3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