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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又对上了坐在床边的人影。 黑暗中看不清来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戳在他床边,也不吭声,不知道到底来了多久。 “谁?!” 叶舟下意识往后躲,厉声道。 “阿舟。” 来者唤道。 是叶净。 叶舟松了口气,若是胆子小一些估计当场就被吓昏了。 哪怕是他,在噩梦醒来又看到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影戳在自己床侧,都在瞬息之间转了千百个念头,将自己平生的仇家数了个遍。 叶舟起身去点灯:“商铺出事了?” 叶净侧身给他让开道,在烛火燃起的瞬间他偏了一下头,被扎了眼似的,等叶舟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才缓过神似的道:“不是。” 他看着叶舟捧着茶杯一饮而尽,估计是因为刚出了冷汗,这会儿有些口渴,喝完了一杯后叶舟又倒了一杯,再次一口闷了。叶净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杯子,那白色的粉末早已经融入水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愣怔地站在原地,哑着声音补充:“大哥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叶舟失笑:“大哥倒也不必担心,我又不是……” 砰—— 叶舟手中的青花瓷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他伸手试图去扶茶桌来稳住自己的身体,但剧烈的疼痛全然剥夺了他身体的控制权,甚至连自己摔没摔倒在地他都觉察不到。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口中,鼻中,眼中流出,眨眼就染红了全白的里衣。 叶净一把接住他,就这么席地而坐,像是小时候那样让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抚着他乌黑的头发,用衣袖去擦他脸上的鲜血。 “睡吧。”他木然道,“睡一觉就好了。” 叶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颤抖地攥住叶净的衣服,空茫茫地睁大眼:“水?” 叶净知道他在问什么,擦去他眼角的血痕:“是水。” 叶舟疼得浑身都在不自觉地发抖,咽喉里涌出的鲜血一度堵住了他的口鼻,让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他睁大了眼,却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鲜红铺满了他的视野。 他有种回到三年前的错觉。 当时也是这样,他狼狈地扶着门框颓然倒地,叶净匆匆上前一把扶起他,冲着已经傻了的侍从们怒道:“快去找大夫!” 叶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生不如死的痛苦里,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是暖的。 哪怕后来他一路追查,最终发现当初收买杀手下毒的是叶净,他也始终记得那道温度。 算了,叶舟想,或许早在多年前父亲牵走他的那个午后,他转头努力去看兄长却只看到高高的围墙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 到底不是万事皆能称心如意的。 他闭上眼,手颓然滑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终是死于自己二十岁生辰当夜。 满地血痕狼藉。 叶净就这么木然地抱着叶舟逐渐失温的尸体坐在血泊之中,一点一点地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痕,露出底下失了血色的皮肤。 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像一只从阴沟里探着头窥探美好的耗子,看着海底明珠,松山朗月,九天星辰满眼艳羡,试图用自己的爪子去遮掩住对方的光芒,将其纳为己有。 可他忘记了明月是没法摘下的。 叶净梳理着叶舟沾了血污的鬓发,将打成一絡的地方一点一点分开重新夹在他耳侧。 他就这么闭着眼,看起来像睡着了。 叶净仔细地打量着他的面容,恍惚之中似乎找到了一点十数年前那个小叶舟的影子。 仲夏晚凉,兄弟俩蹲在苹果树下,一个一脸泥巴印子,一个终于释然了母亲的早亡。 小叶净看着幼弟圆滚滚的小花脸,露出了无奈的笑。 “好了,”他牵住弟弟的小胖手,“先去洗洗脸。” 兄弟俩在拐角处撞上了刚巧回来的叶父。 叶父看着兄弟俩脏兮兮的手,皱起眉头。 “你就这么带着弟弟?” 他一把捞起小叶舟抱在怀里。 小叶净噤若寒蝉地跟在他旁边,步履匆忙地试图跟上自己父亲的步伐,想开口解释却在看着父亲冷峻的侧脸时心生胆怯,讷讷未敢言。 他想说是弟弟自己弄的。 他想说自己并没有。 最终却还是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只是委屈地跟着父亲。 小叶舟挣扎着喊“哥哥”,憋红了脸要从叶父手里下来。 叶父不耐烦地一拍他的屁股,被打疼的小叶舟顿时哭起来。 小叶净想去哄弟弟,但碍于父亲只能担忧地看着。 “你自幼愚钝,”叶父道,“为父已经寻好了师父,往后弟弟便不用你管了。” “可是……”小叶净更委屈了。 然而叶父并没有理会他,抱着小叶舟就快步走了,小叶净人小腿短,怎么都追赶不上,还因为走太急摔了一跤,叶父听到声音只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做,自顾自地扭头走了。 倒是照顾兄弟俩的奶娘上前抱起了小叶净,心疼地不行:“老爷也真够心狠的,大少爷走吧,阿嬷带你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小叶净眼眶都红了,忍住没哭,点了点头,牵住奶娘的手。 小叶舟的嚎啕哭声渐渐远了。 他抽噎着,见父亲没理会自己,哥哥又没在,好半天终于止住了抽泣。 叶父微微低头去看自己的小儿子,看着他同亡妻相似的眉眼,有一瞬间的心软,然而也只是一瞬。 “霓裳当初就不应该生你。” 小叶舟这会儿只会简单鹦鹉学舌,并不能读懂父亲语气中的复杂。 他懵懂地趴在父亲伟岸的肩膀上回望,试图去找大哥。 而自那天之后,原本一直带着他大哥也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或许自那起就注定了兄弟俩往后不可调停的矛盾。 晨曦爬上天幕,在尽头勾勒出一片薄薄光晕。 秋月端着打好水的水盆推开叶舟的房门,旋即发出一声尖锐的惨烈叫声。 “啊——!!!”
第0011章 萧子衿和云清几乎是同时赶到的,他俩到的时候小院外叶家的仆从和侍女正在交头接耳,低声私语。 两人没来得及听个囫囵就匆匆往里赶。 “沉舟呢?出什么事儿了?” “阿舟?阿舟?” 季远之下意识挡住萧子衿的视线,萧子衿推开他,看到眼前的一幕和云清具是愣在了门口。 床榻上叶舟安静地闭着眼,惨无血色的脸上还沾着些没擦干净的血渍,叶净就站在床侧木然的看着他。 “……沉舟?”萧子衿不可置信地上前两步,想去探叶舟鼻息,又恐惧得到答案,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颤抖。 “阿楠别看了,”季远之握住他颤抖的手,放轻了声音,“二少已经走了。” 萧子衿踉跄一步,眼眶倏忽红了,他哑着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昨夜他还好好的。” 季远之犹豫了下,余光瞥了一眼站着没动的叶净:“是蚀骨。” “蚀骨……”云清不可置信地喃喃,旋即他意识到了什么,怒不可遏,“叶——净——!” 袖间毒镖刹那间飞出,直指叶净咽喉。 “我要你偿命!” 叶净默不作声地闭上眼,微微抬起下巴,露出脆弱的咽喉部位。 “杀了我吧。”他说,“我已经……厌倦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倏然夹住了淬毒的毒镖。 云清武功不差,暴怒之下的力道更不必说,加上毒镖上淬了剧毒,别说是他人,连萧子衿都得忌惮三分。然而来者颇为随意,只是轻飘飘地一接,就将毒镖夹在了食指中指之间。 ——是席书。 云清手指痉挛似的一抽,背脊窜上一阵凉意。 席书第一次在人前抬起自己的脸,那上面布满了烧伤留下的痕迹,乍一看能直接吓哭孩子,他和蔼道:“几位公子还是先冷静冷静。” 萧子衿腰侧蛇皮鞭“啪”地甩开在空中发出一声闷响。 “让开。”他冷冷道。 席书看起来甚是无奈:“如此,只能请三位公子赐教了。” 长鞭再一声空响,旋即角度刁钻地宛如游龙般擦过席书身侧直抽叶净面门。席书夹着毒镖的手微微一动,毒镖长了眼似的飞窜而出,在鞭身即将碰到叶净的瞬间将它狠狠击开。 萧子衿只觉手中一震,连手腕都在发麻。 一直游刃有余格外冷静的季远之脸色一沉,他一把扶住萧子衿的肩,袖中飞针暴雨似的飞散,几乎是同时,云清欺身而上,手中短刺反射出冷冽银光。 席书脚下微挪,谁也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只有黑色的残影从眼前晃过,下一瞬众多飞针“啪啪”落地,云清捂着腰侧,唇都疼白了,手中的短刺也不见了踪影。 “得罪了。”席书歉疚地一抬手,被拢于袖中的短刺“铛”一声掉落在地。 萧子衿:“你到底是谁?” “在下只是一个承蒙叶大少收留的无名小卒罢了。”席书往后推了一步,“大少还需处理二少丧事,便不奉陪了。” 他在叶净身旁恭敬地微弯腰,轻声道:“大少,二少已逝,你还需以叶家为重啊。” 叶净空茫的双眼慢慢聚焦,他像是刚从一场酣然长梦中醒来。 “叶家……” “是啊,”席书轻声道,“叶家上下数百口人呢。” 叶净抿住唇,低头看着叶舟已经全然没有生息的脸:“是了,叶家。” “麻烦席叔吩咐下去准备白事吧。”他转身朝外走去,边走边吩咐。 “是,大少。” 擦肩而过瞬间云清忍不住地想去扼断叶净的喉咙,然而萧子衿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 “总有机会。”萧子衿咬牙道。 叶舟的死并未在江湖激起多少水花。 不少人甚至得到消息后诧异不已:“什么?叶舟竟然刚死吗?” 一代新人换旧人,昔日名声大噪的沉舟剑法终是成了话本中的一处旧日墨点。 倒是岭东不少百姓得知此事之后自发地来叶府祭拜。 萧子衿见过的阿福嫂哭的眼眶通红,一兜包里全是她买的纸钱和元宝,走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烧了叶舟的生辰八字之后再烧这些。 “不然该收不到了。”她驮着背,眼底是弥漫着的泪雾。 铜盆里各式各样的纸人元宝扎堆,在火光中须臾就成了灰烬。 萧子衿坐在蒲团上烧着纸钱,等来祭拜的百姓都走了,他在两个酒杯里倒了酒,一杯放在了自己面前,一杯放在了叶舟的棺木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就将就将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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