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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父皇你救救母妃,她只是得了风寒而已……”傅良夜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他已经顾不得母妃为何会突然咳血晕厥,只将一双充血的眸子望向他的父皇。他匍匐着身子,无助地抱住父皇的腿哀哀地恳求,把额头在青砖墙磕出了血,从小到大,他从未向他的父皇求过什么。 “你是朕的儿子,这般跪着哆哆嗦嗦的像什么样子,还不滚起来!”父皇的瞳孔中汹涌着让他读不懂的情绪,可傅良夜却能明显地感受到父皇对自己的厌恶。果然,像是怕自己脏兮兮的、染了鲜血的额头弄脏了他黄袍上的五爪金龙,父皇毫不留情地将他踢开。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不像话,求求父皇开恩,救救母妃,她只是得了风寒,那庸医是误诊,她不会死的!”傅良夜卑微地,放下了所有尊严去求他的父亲,面对绝对的强权,何来尊严可言? “陛下,该让人给淑妃妹妹净身了,小殿下还年幼不懂事儿……你们几个,还不扶小殿下回去歇息!” “儿臣不要,求求你父皇!母妃方才还好好的,仅仅吃了块儿我从宴席上带回来的月饼而已。对了,对了,那方食盒是坤宁宫的翠碧递给我的,说是父皇您留母妃吃的……父皇,母妃是被人害死的!” 傅良夜疯了般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只满身伤痕的小兽一般,将前来欲架着自己的宫人死命地推开。 “你们这些奴才都算什么,别动我!” 他猛地扑上前去,伸手去扼住皇后那细长丑陋的脖子,单薄的背脊却猛地接了重重一脚,狼狈地趴伏在青砖上,颤抖着咳出一口血来: “父皇……”傅良夜从未如此绝望过,他惊恐地望着那身着龙袍的帝王散发出的冷漠与疏离的气息,瞳孔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了下来。他勉强抬手擦去唇角的血,从胸腔里发出声冷笑,“你们,原来是一伙儿的。” “那方食盒的确是妾身托人送予妹妹的。妾知晓陛下您惦念着妹妹的病体,便吩咐翠碧给了小殿下。”皇后惊魂方定,靠在门边儿上舒了口气,厉声道:“来人呐,把翠碧那贱蹄子带上来,竟敢谋害嫔妃,乱杖打死!” 父皇沉沉地瞥了王皇后一眼,那女人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掩饰似的踮着脚挪到母妃榻前,闭着眼睛捻着帷幔掀开,演戏似的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哭喊了几声“好妹妹”,竟然伤怀到晕厥过去,被身侧的宫人七手八脚抬回了坤宁宫。 而他的好父皇,只是叹了口气,还夸赞了一句“皇后贤德”,从迈入绯烟宫那一刻起,连看都没有看过母妃一眼。而此刻,许是觉得中秋佳节遇到这等事儿甚是晦气,连一刻钟都呆不住了,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绯烟宫。 父皇什么都清楚,只是他不想那样做罢了。 王皇后是当今丞相长女,一个无权无势的妃子与大泱权势滔天的王相相比,算什么呢?而如今,为了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去同王丞相掰腕子,皇帝懒得去,觉得不值得。 他厌弃了母妃,因为母妃不是一个顺从听话的女人。碎掉一个心爱的花瓶,也许会心疼一阵儿,可也只会是一阵儿。 傅良夜震惊地发现,原来深情这种东西,竟也是能装出来的。帝王的喜爱算不得什么,他们随时可以收回。 说什么帝妃传奇,提什么绝世爱情,不过是粉饰过的虚情假意罢了。 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傅良夜盯着皇帝的背影,收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刻进手掌里。 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父皇,因为他的父皇,是一个薄情寡义的懦夫;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恨不得去死。 可是他不能死,他要为母妃报仇。 母妃从小告诉他,让他学会忍耐。可忍耐是没有尽头的,忍耐只会让人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 为母妃守灵之时,傅良夜跪在母妃灵前,问傅良轩,你当不当皇帝? 这话问得当真是大逆不道。 傅良轩沉默着,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 傅良夜笑着说了声“好”,那从此之后,他便再无顾忌了。 傅良夜越来越明白,忍耐就能活下去这句话就是句千古流传的狗屁废话!越规矩的人便越要受这世道蹂躏,傅良夜要反抗,要学会愤怒,要学会张扬。母妃已经死了,他要杀掉太子傅良辰,杀掉那恶心的头戴凤冠的女人,要替皇兄清除一切阻碍他前行的障碍。 傅良夜开始没日没夜的习武,以前从晏老头那儿学来的招数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练,可如今他不敢再偷懒,手上日日摸刀摸枪,磨出了粗粝的茧子。 那一次,他只差了一点点,就能杀了傅良辰了。 他把太子傅良辰骗出宫去,将人打晕绑在树上,抽得傅良辰皮开肉绽,疼得直叫娘。 傅良辰的双眼被黑色的布带紧紧蒙着,吱哇乱叫着,惹得他烦躁极了,索性把那张嘴也堵了上。 傅良夜将锋利的刀刃贴在傅良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他要一寸一寸割开人的皮肤,将肉一片一片割下来,以这种最痛苦的死法死去,然后再把尸体送给那杀害她母妃的女人,让她尝受这失去亲人的痛苦,然后再找机会把那女人也杀掉。 可很遗憾,坤宁宫的人还是发现了他,纵使他将身份隐藏的很好,也侥幸逃脱了,可那女人还是灵敏地发觉了,回宫后被人狠狠地摆了一道儿。 王皇后甚至不顾及自己大泱皇子的身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绑了他。 那女人早就想杀自己了,从中秋那夜起,或许更早。 那一次,他险些被宫人用乱棍打死。 真是窝囊啊,他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死掉也好,他知道自己没甚能耐,其实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甚至还设想了好几种死法,被王皇后打死是最好的死法了,总比被亲生父亲赐死要好受得多。 只是他死了也要化成厉鬼,去索那害死母妃的人的命。 死了也不错,还能见到母妃,他还没有跟母妃道歉呢。 “小月牙儿!” 是谁在唤他? 哦,是皇兄啊! 皇兄怒闯坤宁宫,握着刀别着太子傅良辰的脖子,带着盛怀瑜直接踢飞了守卫,将只剩一口气的自己抱进了怀里。 “哥……你来啦……” 傅良轩瞳眸中猩红一片,抱着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自己。他呆呆地注视着皇兄的眸子,落下了母妃死后第一滴泪水。 好没用啊,他不知怎么的就哭了,哭得好厉害,他把头埋进皇兄的怀里,哭出了声音,真的好没用啊。 皇兄背着遍体鳞伤的他回殿,他在皇兄的背上哭,泪水湿透了人背后的衣衫,晕出个深色湿乎乎的大水圈儿。 皇兄边走边笑他,说自己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总是哭鼻子,渐渐地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皇兄的眼睛红透了,咬着牙忍着哽咽,托着自己的屁股,向上颠了颠,颤声道: “小月牙儿,哥的笨蛋心肝小宝贝,别哭了,哥带你回家。” 是皇兄在父皇面前替自己领了罚,不知道因为什么,或许是他那父皇良心发现,突生怜悯之心,纵然是如此大的罪过,哥哥也只挨了五十多个板子。 皇兄在榻上躺了一个月有余,他便守了皇兄一个多月。 * 傅良夜想着傅良轩挨打的那段儿日子,有笑意攀上了唇角。他一笑起来眉毛弯弯的,嘴唇也轻轻撅起来,看得晏西楼微微愣了愣,也跟着回忆起许多年前的经历来。 印象里确实有一次,傅良轩被打得很惨,撅着屁股趴在榻上,他那时进宫来送些伤药,顺便还被傅良轩使唤着照顾弟弟。 傅良夜眉眼中浮上一层温柔,乖乖地陷在晏西楼怀里,把玩儿着晏西楼的手指头,嗤嗤笑出了声: “五十板子,皇兄屁股都被打肿了,被握瑾背回来的。他挨完打就晕过去了,醒来后第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呢,他说‘小月牙儿不怕,早晚有一天,哥哥杀了她。我会做到父皇的位置上,哥一定会成为皇帝。’”傅良夜眸子里滚动着泪水,模仿傅良轩的语气念叨着。 “的确,陛下没有食言。”晏西楼也跟着人弯弯唇角,“他把你保护得很好。” “是啊,皇兄是个好皇帝,也是我的好兄长。他仰不愧于天,府不怍于人,唯独愧对的,就是他自己了罢!而那个人……”傅良夜啜饮了一口桃花酿,摇摇头笑着叹道,“而我的父皇,他上不配做一国之君,下不配做我的父亲。他对不起母妃,更对不起同他出生入死的大泱将士,更对不住大泱百姓。” “我恨他,我也恨自己。可是我同样对不起很多人,我更憎恶我自己。”
第37章 长恨歌(三) “父皇晚年重文抑武,以致文臣于朝中势力渐重,从王丞相权势滔天便可见一斑,可武将却是人人自危。”傅良夜晃了晃坛子里的酒,目光望向远处的阑珊灯火,蹙着眉回忆着。 “可奈何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父皇那种人,薄情寡义,可与共患难,却不可与其共乐。”傅良夜敛目叹息,“将军贺镇,忠肝义胆,却被父皇以莫须有的谋逆罪论处。贺家……被满门抄斩……若不是你爹当时镇守北境,怕也逃不过那一劫。” “皇兄从那时暗中凝聚武将余部,笼络人心,渐渐显露锋芒,后来…父皇想是也有所察觉,对皇兄竟是生出几分忌惮之心。那时凤阕初立,四处搜罗江湖异士,招揽门客,人才济济。自然,论军中威望,还有你们晏家……” 傅良夜靠在晏西楼肩膀上,握着人的手絮絮叨叨地念叨,时不时喝上一口桃花酿。 晏西楼默默地听着,望着人抬起又落下的手抿了抿唇,拆开用油纸紧紧包着的点心,挑出人平日里爱吃的桂花糕,细心地掰成几半儿,将一小块儿糕点抵到人唇边儿: “少吃些垫垫,省着肚腹中空落落的,待会儿该被酒辣得难受了。” 傅良夜眯了眯眼睛,汗湿的指尖捏住了晏西楼的手腕儿,乖巧地将桂花糕叼进嘴里,随即又从纸包里捡出一块儿,盯着它看了许久许久: “喔,我想起来了。杜衡,王皇后在那盒糕点中多加了杜衡。呵,母妃风寒所用之药她可真是熟记于心,杜衡入药不可食入太多的,她竟想出这般阴险的毒计。”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将那脆弱的糕点在手心里碾成齑粉,“不过那女人最后死得很惨,和她那条狗一起——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庸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临死前匍匐着身子求我饶了她,你说,她怎么敢求饶呢?” 傅良夜一双眼睛看向晏西楼,指尖深深陷进手心的皮肉里,颤抖着唇勾起了一抹戚然的笑: “害死母妃的罪人都该死,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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