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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柳如是喉咙里发出两个含混的音节,不知是否为错觉,晏西楼竟是从他的眼眸中察觉出了几分失落神色。 它像是牙牙学语的幼童,绞尽脑汁地拼凑出零星几个词汇。 “—不—恨—不—恨—若—非—”柳如是的话声愈发微弱,烈日当空,他面上的皮肤也开始迅速地腐烂开裂,露出了黑红色的血肉和白花花的骨骼。 它的唇角开始轻轻抽搐,似乎是在模仿笑容,又似在回忆如何笑。 它努力地尝试了许久,最终勉强僵硬地弯起了唇。 “—拉—勾—” 柳如是晃晃悠悠地伸出手,说。 柳若非嘴唇翕动,一时间怔在原处。 柳如是静静地等待着柳若非伸手,可是对方没有回应。 于是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琢磨了许久,努力地回忆着零碎的记忆片段,又用左手把多余的手指掰回去,只支楞出小拇指。 “—拉—勾—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柳若非颤抖着伸出小拇指,缓慢地搭了上去。 小拇指勾勾缠缠,口中呢呢喃喃,牵出了那日莲花湖畔火红的晚霞—— “那我们拉勾,你得保证,你一辈子都不要恨我。”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坏蛋。” 稚嫩的童声响起,两个总角小童坐在湖畔的石头上,头顶上戴着圆圆的荷叶,白白嫩嫩地小脚丫调皮地踢起水花。 他们一样大的年纪,穿着一样的衣裳,连相貌都一模一样,连身上都一样的湿漉漉,像是刚从水中游出来。 “阿嚏!”稍稍瘦弱一些的小童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另一个小童气得蹙眉瞪他。 “这破莲花有什么特别的!兄长本就是病秧子,就该处处小心,不该这般任性惹麻烦!”说着说着,便撅着嘴转过身去赌气了。 被骂的小童心底不是滋味,他伤心地摆弄着手中的莲花,犹豫了一阵儿,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弟弟的肩。 他将那朵粉色的莲花怼到弟弟面前,笑着指着花茎上的两朵莲花,低声下气地解释道: “小若非,你看呢,这枝茎上生了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儿呢,就像我们一样,一模一样。” 小柳若非好奇地接过莲花,痴痴地望着两朵粉色的花,惊叹道: “真的,和我们一样。” 柳若非小时候不懂事,他总是嫌弃甚至厌恶兄长,因为他和自己长了一张同样的脸,还是个在山里养着的土包子、病秧子,爹娘一提到他总是唉声叹气的,跟他见面还要躲躲藏藏,无论做什么都麻烦得紧! 兄长非要去折莲花,他也狠毒地想,若是把他淹死就好了。 可是当柳若非在水里挣扎呼救,他的心底忽地漫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想起了兄长平日里对自己的好,他想起了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 小柳若非也不会游水,但他还是跳进了水里,拼死将他捞了上来。 因为柳如是是他的兄长,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柳若非望着那朵并蒂莲,忽然就不再介意他们长的一样了。 柳若非仍记得,他那时问兄长,问他恨不恨自己。 “阿兄,同为爹娘所生,却只有你在山中躲躲藏藏,你恨不恨我?” 小柳如是盯着手中的莲花沉默了一阵,有一瞬,柳若非看见了兄长眸中的失落,他忽然变得非常紧张,他害怕兄长说出那个“恨”字,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沉重的东西。 可柳如是只是咯咯地笑出了声,伸手在弟弟胖乎乎的肉脸上揪出了两个小包子。 “原来小若非是小傻蛋,哥哥才不会恨你。” “为什么?”小柳若非支吾出声,眼睛里盈了一包泪。 长大后的柳若非同样泪眼朦胧,他就那般看向柳如是,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不恨我?你本该恨我。 “—没—有—原—因—” 小柳如是与眼前的柳如是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按着柳若非的肩膀,一字一顿,凭借着最后一缕神识,朝着柳若非郑重其事地重复道: “—拉—勾—” “—哥—哥—保—证—一—辈—子—都—不—恨—小—若—非—” 言罢,从两人勾缠的手指开始,柳如是的骨肉如同燃烧的纸张般,于日光下飘然散去。 柳若非无声地呜咽着,拼命地想要去握柳如是的手。 可终究是什么也没握住。 “哥!”柳若非跪倒于地,撕心裂肺地哭喊。 可惜,再也无人应答。 风一拂过,只落下一件月白衣袍。 还有那只古旧的莲花木簪。 作者有话说: 建议搭配《人间乐》食用。 其实是我写到这章的时候,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人间乐》,人直接哭傻了。
第80章 生生世世,总开一处 无风叶自落,一道残阳如血。 “若说那并蒂莲呐,占断风流娇妩……” 柳若非口中低声哼唱着一首童谣,俯身平静地捡起地上那枝旧木簪,拂去簪子上的尘灰,颤抖着指尖细细摩挲着。 “可惜如今不是盛夏,也没有并蒂莲。” 他将兄长的衣裳揽进怀里,又用手小心翼翼地拢起地上的灰土,将那混着兄长骨灰的灰土一捧一捧用下摆兜起,随即起身踉踉跄跄地回到竹屋里。 “你生前活得憋屈,死后化成了灰,风一吹便散了,倒是逍遥自在。” 柳若非将衣摆里的尘灰抖落进金斗瓮里,目光呆滞地望着黑漆漆的瓮口,自顾自地念叨个不住。 余晖斑驳映在他的侧脸,显得他面色惨淡如霜,不知何时,那黑色纹路竟是悄无声息地顺着小臂向上蔓延开去,仿佛致命的毒蛇般缠住他的脖颈,那副本就单薄孱弱的身躯,如今只薄如纸片。 不知哪个多嘴的走漏了消息,此刻人群又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愚昧无知的百姓挤在栅栏外头看热闹,挤眉弄眼、七嘴八舌地议论个没完没了,纵然有官兵横眉立目地抬戟拦着,却依旧有人推推搡搡,拼命地踮着脚向柳宅观望。 柳若非双手捧着金斗瓮,抬眼向窗外望去,神色有一瞬间茫然。 他的目光在竹屋内四处逡巡,似是荒野中举目无亲的游子,四处寻寻觅觅,终是找不到能让栖息之处。 “这儿太吵了,兄长,我带你离开罢。” 他眼睫低垂,将金斗瓮连同柳如是的衣物紧紧护在怀里,抬步向门外走去。 见柳若非走过来,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畏惧一般紧着向后退了几步,仿若看见了甚么洪水猛兽。 悬壶济世的神医转瞬间便跌下神坛,成为了人人畏惧的妖孽,想想竟是有些荒唐可笑。 “对不住了。” 柳若非掀开眼皮懒懒地扫了众人一眼,他向来自诩最是知晓世道人心,如今真正看清这薄凉人世,也并未失落黯然,倒像是如释重负似的,笑着叹了口气。 错了终归是错了,酿下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吞,至于旁人怎样看他柳如是,呵,他倒也不甚在意了。 这世间他唯一在意的人已不在,身后这些虚名又有何用? 柳若非只捧着兄长的衣裳与骨灰,漫无目的地向前缓缓走去。 他瘦得像是一根随时都会被风吹断的芦苇,赭红色的衣衫微微扬起,在风中翩飞鼓动,又如同折了翅膀的赤色蝴蝶。 * 姑妄山后有一处隐秘的莲花湖。 莲花湖水波荡漾,莲叶已失了碧色,蔫蔫地泛了黄,被风一吹便倒伏进芦苇荡里,放眼望去,寻不到一枝盛放的莲花。 柳若非抱膝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那只古旧的木簪,怔怔地望着已经被地面吞下半颗的夕阳。 柳如是从小便躲藏在姑妄山脚的山洞里,那山洞距离莲花湖不远。 他与阿兄长到一十三岁,爹娘便过逝了。临终之前,他们握着自己的手迟迟不放,口中唤的却是阿兄的名字。 爹娘愧对阿兄,放不下他的大儿子。 把柳如是丢在山里,这是他们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儿了。 埋葬了爹娘,柳若非进山去找阿兄,抱着他痛哭,说爹娘不在了。柳如是也只是僵住了身子,平静地哦了一声。 “以后就剩我们两个了。”阿兄没有流泪,只是将他抱进了怀里,揉了又揉。 他以为阿兄是恨爹娘的,所以阿兄不会哭。 可是那天半夜,他朦朦胧胧地醒来,却听见了山洞外阿兄隐忍的呜咽。 他接手了爹娘的医馆,每日仍旧抽空来姑妄山中来寻阿兄。 背上挂着一只小药篓,怀里塞着本医书,顺便在山里采些草药。 他大多数时候在山洞里是找不到阿兄的,阿兄白日才不愿在阴冷的洞里呆着,而是喜欢出去晒太阳。 阿兄很喜欢莲花湖的风物,在自己看来,这湖美则美矣,但略显小家子气,他曾跟随爹娘见过外边更广阔的山川湖海,莲花湖入不了他的眼。 可对于困在山中的阿兄来说,此处便是他见过最美的地方了。 阿兄常常要在此处蹉跎一整日,四仰八叉地躺在这块儿石头上,咬着根芦苇叶望天。 柳若非对阿兄这个喜好甚是不解,他曾经问过阿兄,天有什么好看的。阿兄只是笑了笑,神神秘秘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到这儿,模仿着记忆里阿兄的姿势,他也枕着胳膊躺了下去。 青石上冰冰凉凉,抬眼望见的是一望无际的天幕。 柳若非盯着一朵火红的云看了许久,眼睛跟着云朵缓缓地移动,远处连绵的群山变得异常渺小,他的目光可以越过山峰,看见傍晚时匆匆归巢的群鸟,望见隐约挂藏云朵里的淡白色月亮。 天空无边无际,不为群山所困,而阿兄却被困在这层层叠叠的山坳里。 阿兄一定很羡慕那些飞鸟罢,它们有巢可归,又能飞出大山,可比他自在多了。 瞳孔中缓缓滚上一层晶莹,他忽然就明白了阿兄为何总是在抬头看天。 “本来想着替你立个衣冠冢,可待我死后,也无人为你祭扫了,还是算了。阿兄你也不愿住在潮湿阴暗的泥土里罢。” 他从石头上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将从阿兄身上落下来的衣裳点燃,随即捧起了金斗瓮,将瓮里的尘灰也一捧捧扬了出去。 火舌瞬间吞噬了布料,燃起了滚滚的浓烟,很块便化成了灰烬,与飞扬的尘灰混在一起,风一吹便四散开去,如蝴蝶般纷飞远去。 身后响起了刻意放轻的窸窣脚步声,他只是迎着风合上了眼睛,扬唇轻轻一笑。 “二位不必躲躲藏藏,只管出来便是。柳某无心逃到别处,也不必那般警惕,望王爷莫要让兵士上前践踏。只因这姑妄山是兄长藏身之地,我想故地重游,聊以开解心中遗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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