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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命总比旁人的命重要……”刘十九轻轻说。 “可我,并不是特别惜命的人,”我看着烛火下昏暗的地板,“我……我有一次,听到撤退的号声后,冲进混战的军队里,把受伤的魏弃之拖回来,差点自己死了……”我摇摇头,“而他,那个人,我的同袍,他只是没有魏弃之和我关系好,于是我就……我希望他去死……” 这既不符合我从魏弃之那里听过的圣人君子的道理,也不符合我自己的良心的判断。可我不能否认真的出现过的想法和感受,没法否认:我不是好人。 “也许大哥不是好人,可大哥对我的好,都是真的。请让我回报您。”刘十九说。 我抬起头来,看着烛光。 以理义论行不通,便用恩情来论。她果然伶俐善辩,是魏弃之亲自调教出的好苗子。 我曾经很受用于这种话,但现在……只觉得很恶心。 “你有些私心地想对我好,谢谢,”我慢慢地说,“所以我现在才这么好言好语地跟你说:你走吧。” “我知道大哥生我气,我发誓——” “我讨厌你们这种人。忍一个魏弃之已经够让我受了,我还要再忍一个你吗?你要真想还我人情,就快滚!” 我听到向来处变不惊的她呼吸一滞,看来这话确实说得挺重,伤着她了。我是在为魏弃之迁怒这么一个对我有善意的小丫头,想到这里,我心里有些不忍,可是转念又忆及发现她跪一天时的惊怒与反感,心便重新冷了下去。 我想,反正她这么优秀,被我赶走,兴许还能领到别的更紧要更有前途的差事呢…… “抱歉,将军,”我听到刘十九说,“恕难从命。” 我震惊地扭回头去,她毫不畏惧地直视我的眼睛,对我说:“魏大人不会应允——我自己,也不会放心。” “呸——”我跳起来,指着她骂道,“我一个大男人要你一个黄毛丫头操心吗?” “我一定不会让您出事。换个人,却没有我这种私心了。魏大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也不会允许换人过来。” “如果这世上谁最想让我死,那就是你家魏大人!” “不,将军,”她说,“魏大人要您活。” 说不通。我一拍自己的脑门——我怎么忘了,刘十九这厮和魏弃之一样,心里转悠的念头都叫人想不通道理在哪。 她站起来,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我的确不如将军您和魏大人多年袍泽,许多时候朝夕相处,我不过是区区奴婢,领命行事的爪牙,可正因如此——因我身份低微,不受重视,反而能看得更多,知道更多。” “跟我玩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冷哼,“真要问你你见了什么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你又不会说。” 出乎意料,这个怎么撬都撬不开嘴的小细作,居然开口了: “那半年,我呈上去的所有报告,魏大人都会亲自过目,您差点被蛇咬到那次,我接到命令,这种危险不许再发生……我非常奇怪。 “后来,我开始有了一些猜测……于是撺掇您回去向他道歉。我们这样的人,最忌擅作主张,魏大人却没有处死我。所以我就知道,我赌对了。 “现在,您一副摆明了投向灵泉宫的模样,他非但不杀您,还要派我来,派一直以来都对您有些私心的我…… “将军,我承认,我有时候也看不懂魏大人到底要如何对您,但我知道,起码他不是您以为的那样只有恶意和杀意。” 我想说你知道个屁,你猜错了。 可是我眼前闪过了……昨天池塘边,魏弃之折磨我,侮辱我,嘲弄我,然后……他躲过我扔过的石子,爽朗地大笑起来,好像我们刚刚是在闹着玩,好像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在闹着玩,好像我们关系其实还很好。 本来,我当时只是觉得很不自在,过后也不愿意细想。可现在一经刘十九点破,我就感到…… 怒气直冲我的头顶。 “他是个鳖孙子,”我说,“你也是。” 她一哂。 “将军还在气头上,奴婢就不接着搅扰您了,请您好好歇息。”她跳下床来,从我身侧走过去。我抬脚就踢。我是临时起意,她却像做足防备,一闪身,轻盈地落在我几步之外。 躲得倒快! 她对我一拱手,说:“将军息怒。奴婢其实也不是有意用什么苦肉计,是真的瞧见自己惹您恼火,心中失了方寸,用了最习惯的请罪的方法罢了。您不喜欢,奴婢现在知道了,从此不会再用了。以后奴婢也会注意着点,按合您心意的方式侍候您。” “我想要你滚回魏弃之那去!” “我不是您的奴婢,”她居然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您没法支使我。” 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将军,奴婢还得提醒您一句:御赐的东西,不要随便给下人用。” * 作者有话说: 前面改了一下
第52章 52 我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不和毛丫头置气,虽说我气得大半宿睡不着觉,第二天一睁眼瞅见阳光,就觉得心情好了,怒气消了。 但我还是要不和刘十九说话,不然岂不是显得太给她脸了!而这丫头倒好,昨天还说她不是我奴婢,今天就跟个真奴婢似的,低眉顺眼地默默干活。我不和她多说话,她就不和我多说话。 嗐!我不和她一般见识! * 下午上课的时候,小皇帝又说起来昨天的事——其实,他要不提,我都忘了呢! “阿姊虽然当时看着恼火,过后也会理解您的,”他舞完一套剑法,正休息的时候和我说,“您毕竟和魏子稷关系不一般,听到这种往事,有所不忍是人之常情。” 说得我真觉得尴尬。 “我其实……觉得像殿下那样很好。”我说,“魏弃之对人背信弃义,翻脸无情,我就没在他身上见过什么人之常情。凭什么要别人待他有人之常情呢?昨天也不是故意扫殿下的兴,只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太吃惊了。” 我一直以为,魏弃之的亲娘是死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娘是在他爹死后,被他嫡母卖回妓院去了。 真是谁都比我知道他知道的多。 “我也不是觉得长公主殿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要是下次再提,我就会跟着她一起笑了……” 我会吗? 那些中京贵族子弟,见他们平素看不起的人居然得到了太子的赏识,心里不忿,做出这么一个恶毒的局,事后大肆添油加醋地张扬出去,说魏弃之妓院里见到亲娘,当场软了,别的姑娘来撩他他也硬不起来了,恐怕以后再也不行了…… 我……还是觉得笑不出。 “其实阿姊当年,也是看不惯这事的。”皇帝说,“那年皇宫私宴,他们青年人凑在一起,躲开长辈,又拿出这事来说笑。阿姊直接站出来斥责他们,说他们才学武功比不过魏子稷,就做这种阴毒卑鄙的事构陷,排挤他一人也罢,何故牵扯那个可怜的娘,弄出这么腌臜的场面让一个母亲和她朝思暮想的儿子重见,实在是罔顾人伦……”他稍稍一停顿,“当时,中京都里忌讳人伦问题……她那么一斥,这流言就没人敢传了。” 我愣了。 桃林公主,我从前当她是深宫里的女流之辈;后来觉得她性情急躁,说话不中听,爱吐脏字。我实在没想到,她还有那样侠义的一面。 “阿姊爱憎分明,”皇帝说,“她此时恨魏子稷,所以他什么惨事,她都要笑,哪怕曾经她自己也为此事有过义愤,说过话。” “长公主殿下……是个坦荡的女君子,臣佩服殿下。”我说。 我不禁惭愧地想到,要说起来,我真是比不过长公主,她曾为这事说过公道话,而我……我没有关心过这回事,我知道他娘是胡妓,我却没有追问过,只当是他的一个痛点,和他关系好的时候就有意避一避,和他关系差的时候就故意戳一戳……现在偶然听说了事情的全貌,这才觉得这痛点过于痛了,觉得不忍起来,觉得自己从前拿他娘来骂他真是和那群拿他娘来整他的人一样不是东西…… “倒不是朕替阿姊谦虚,只是怕先生日后又觉得失望……”皇帝说,“阿姊也说不上多君子,只是曾经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用顾忌什么权力制衡……曾经,她地位尊贵又没有那么举足轻重,因此才可以显得那么潇洒。现在是再也见不到阿姊仗义执言的模样了。” 是啊,现在只能看见她烦躁地走来走去,绞着满是疤痕的手,满嘴都是操的模样了…… “什么都会变啊。”我感叹道,耳边隐隐又回响起在胡地见到的那个昭国人的歌声,他怀念着他记忆中最美好的云泽公主。 “是啊,变了。” 皇帝看着池塘里的树影。 “先生知道吗,魏子稷起初被我当作父兄般看待。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他要替我死去的哥哥担起教养我的责任。” 戾太子和端王,一个是确凿地死在魏弃之手里,另一个……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我后来听他口风感觉,也是他下的黑手。他这样干完,还能大言不惭地用这话和小孩套近乎,真叫我心里涌起无尽厌恶来。 “后来,都变了。” 变了……到底是变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 我看着池塘里的浮萍,想起昨天,我听到刘十九的话,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完全相信了,相信魏弃之心里确实对我还有许多好意,有真切的关心和爱护……然后,我愤怒。 相信他念着旧情,令我愤怒。相信他不念旧情,令我憎恨。我…… 我最终决定继续恨他。 对他有所期待,还要被他像对待猪狗不如的东西似的对待,未免太给自己找罪受了。 我不要相信,他真对任何人有过任何好意。我要相信: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狼心狗肺的杂种,他所有的好,都是假的。 *
第53章 53 下课前,我又想到还有一个事想问来着: “昨天因为惹恼了殿下,没敢问——那胡妓后来如何了?” 虽然我盼着魏弃之不好,可他娘……我隐隐期盼着听见她是得了善终。 “不知道。”小神童跟我说,“朕也只是从许多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这些旧事……那个胡妓后来如何,没人关心,没人过问,所以朕不知道。这便是低位者的宿命啊,先生。将来,若我脱了这身龙袍,离开这个位置,我与姊姊们的‘后来’,也会是这样。” 我不知道段昭朝的情况会不会糟糕到那个份上。我感觉是:我的“后来”,才是真的会是这样。 * “长公主殿下唤我何事啊?”我问。 “殿下心思,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她对我搪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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