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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只奉天意为主,不奉天子。”大监淡淡道,“只要天子愿意,天子无妨,即便是国师也不会干涉。” 暗意便是到时他会挟天子以令诸侯,确保万事无忧,哪怕国师出来了也拿他没有法子。 太后凤目沉沉的盯着他,不言不语,抱着小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是不肯如他的意。 见此,大监又是幽幽叹息,便转身慢步走回了椅边,一边向后轻轻挥了挥手。 “风儿,太后照顾皇上一日累了抬不起手,你去帮太后一把。” 傅风便迎声上前,毫不留情的生生扯开了太后抱住小皇帝的一只手,丹红豆蔻都被撕裂半边,他管也不管,自顾强行抓着太后的手拿起左边盘子的玉印往打开的圣旨上盖。 “滚开,别碰哀家!”太后疼得厉害,一面使劲挣扎,一面怒目横他,狠狠斥道,“傅风,你会后悔的!” 傅风阴沉沉的抬眼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眼瞳漆深,冷冷道:“奴才只恨不能亲手送小皇上去先帝身边,孝顺先帝。” 只是如果能叫他们痛苦一辈子,那么也是赚的。 说完他手中用力,重重掐紧太后的纤纤手腕逼着她拿着玉印盖上圣旨的空白处。 就在玉印即将盖上的那一刻,傅风忽然听见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一路穿风劈云,响在身后。 “咻”的一声,有尖利带寒的东西擦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再直直射过,风雷电掣的一瞬间,当众人再顺目看去时,看见的便是一只云纹羽箭正正射在大监的胸口。 端坐在太师椅中的大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血溅当场,一命呜呼。 满场静寂。 傅风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一点伤痕未有,他再愣愣望向前方,便见那只血色染身的羽箭,脑子里瞬间空白成片。 当他跟随众人回头往箭射来的方向看时,看见的就是极为熟悉的一幕。 一名雪衣墨发的男子执弓站在柳树下,身后几名白衣仙侍衣袂飘飘,而他就站在暖阳清风中,缕缕柳絮绕着他飞舞,恍若大雪初阳里有天人降世。 他愣愣看着那雪衣男子,如同初见那刻。 唯一不同的是那如天人一般的男子只是扫他一下便转开了眼,极其冷漠,像是陌生人一般。 随后,在众人的惊慌目光下,无数的禁军侍卫从他们身后快步跑出,迅速把附近团团包围,再施行抓捕。 在周围的吩闹争跑中,他听见身边太后的一声惊叫。 “把这些阴爪乱党全部抓起来,”太后高亢的命令声带着明显的扬眉吐气与昭昭狠意,“抓入大牢后五马分尸,一个别放过!” 而他仍然只知呆呆谔谔的盯着那雪衣男人看。 在他的目光中,雪衣男人把弓弩交给身后的弟子拿着,接着走上前,一直走到他面前,然后弯下腰轻轻抱起地上虚弱的皇上。 皇上虚虚睁着眼看面前的男人,明明命悬一线,他眼中却只看到这个男人。 不知为何,每年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他都是在一场大若飘雪的柳絮中翩然而至,雪衣纯白,墨发铺地。 衬着无数的柳絮旋绕身侧,美的不似凡人,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每次他发病严重时,这位不似凡人的国师都会来到他的床前,伸手轻轻盖住他的额头,低声而郑重的道:“臣在这里,皇上不必怕。” 因为这句话,他从来不会觉得怕,相反感到特别的安心与幸福,甚至有些时候宁愿自己生病严重些,这样他就会来看望他。 可现在,他怕极了。 “国师…朕......朕好疼啊......”面庞惨白的小皇上抓紧国师雪白的衣袖,低声哀求的唤,“朕不想死…国师,我不想死啊......国师,你救救我......” 在生死面前,人命是不分贵贱的。 国师摸了摸小皇上的头,没有应答,只是用沉静而温和的目光告诉他不用怕,一如以前。 接着他抱起小皇上便转身大步离开,从头到尾没看过旁边的傅风一眼。 “国师。”傅风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嗓音沙哑,“你骗我?” 往日他的一声低唤可以令那人的心口塌陷,任予任求,但现在却连那人匆忙的脚步都挽留不住丝毫。 说得好像会为我赴汤蹈火,不顾一切一样,原来却是故作假情的利用我,终究是我妄想太多了。 沉重阖眼的傅风束手就擒,很快被旁边的侍卫抓了下去。 国师抱着皇上回到承乾殿,身后是提裙紧随的太后。 他刚把小皇上放在床上,太后就围在旁边焦急催促道:“国师,皇儿中了毒,你快看看为他解毒啊!” 国师站在床边暂时未动,太后还要急催两句,便见国师突然弯腰大大吐出了血,身子晃了晃,竟是险些跌倒在地! “国师?!”太后见状便大吃一惊,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国师低眼看着自己的胸口与袖角被大片大片染红的血色,满目的鲜血赤红,冰凉刺眼。 他没骗傅风,三十日参悟的时日不到便强行出关是会受到剧烈反噬的,若不是他强行撑着一口气,怕是这一口鲜血就会当场喷出。 “......无事。”国师虚虚的摆了摆手,挣开太后的搀扶撩摆坐在床边给小皇上把脉。 吐血之后的国师脸色苍白,许久不语。 “国师,怎么样了?”太后看的焦虑万分,“哀家的皇儿到底怎么样了?!” “太后莫急,有臣在,皇上性命无忧。”国师回头看她,沉声道,“但有个要求,只要太后应允,臣立刻就救皇上。”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而且今后皇上再不会受病邪侵体,龙体安泰,享百年长寿。” 太后闻言怎能不喜,急忙追问:“什么要求?只要哀家能办到,任由国师提!” “放傅风走。”国师平静道,“送傅风去岭南,下旨让他一辈子不准踏足皇城。” 那封信早在半年前就被他派人秘密送出,岭南有他认识的人,傅风去了往后余生自不用担忧。 远在那时,他就已为傅风安排好了一切。 听完太后一怔,断然道:“不可能!” 国师静静的看着她,没有分析利弊,没有威胁怂恿,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这绝对不可能!”太后咬牙道,“毒药就是他亲手端来的,哀家的皇儿险些命丧他手,哀家怎能放他安然无事的离开!” “那倘若臣拿臣的命来救皇上呢?”国师面色不改,“一命抵一命,太后可觉得合适?” 太后震惊的瞪大了眼,好久才是不可置信的摇头道:“为了那个狠心的阉人,你竟肯拿命来救他?!” 有国师长达数月的悉心陪伴与引导规劝,他却毫无改变,甚至不知不顾国师如若贸然出殿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可她想错了,并非他不知,而是他觉得国师身在神殿不会知晓外事,即便知晓时也迟了,定不会拼着性命出来拦阻。 “是为了救皇上。”国师平静的纠正,“也是为了救他。” 闻言,太后忽然脚步踉跄的靠住床柱,身子软的没了气力,怔怔看着他许久也无言以说。 她苦笑一声:“当初,当初是国师说你有法子整治内廷,可以打压金玉他们,把散与他们的权力都收归皇权。” 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看着国师道:“所以哀家答应换你去抓傅风,之后无论内廷怎样兴风作雨哀家也绝对不出面。哀家一直是最相信国师的......可如今,如今哀家的皇儿生死未卜,国师你也要一命抵一命,你让哀家百年之后下到黄泉如何同先帝回禀?!” 国师静默一瞬,不答反问道:“太后,你可知为何大魏的每任国师都活不到四十岁?” 太后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还是答他:“据说是因为圣水的缘故。” “圣水从何而来?” 太后凤眼微怔,不禁疑惑。 “圣水就是大魏的开国皇帝找到的。”国师淡淡道,“两百年前大魏刚建,根基不稳,各地灾祸频起,为了稳定民心始皇帝就想出了这个法子‘天权神授’,皇位才能名正言顺的坐的更稳。” 听罢,太后蓦然恍然大悟,又目露错愕道:“那,那意思是说,大魏有神明庇佑是假的?” “不,真的。” 国师侧眼看向床上的小皇上,声音含着若隐若现的嘲意。 “但神明的庇佑都是用我们的生命作为代价召唤而来,因此每任国师活不过四十岁,就算有再大的权力也无法左右朝局多久,如此便可一举两得。” “那你们为什么会答应?” “有所失,就有所得。” 国师垂着眼的道:“圣山因神无殿的圣子国师而闻名天下,更受大魏百姓供奉香火数百载,损失的却只是一个人的性命,且这个人能坐到绝无仅有的位置,享尽神明之声,无疑也是不亏的。” “但,”国师忽地笑了,“现下双方都觉得累了,这个你不亏我不赔的买卖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太后不免听得几分糊涂。 国师再解释道:“每任国师虽活得不久,收与手里的权力终归是太大,甚至有时还可以左右天子人选,因此前面几任皇帝已对圣山存有疑虑,不仅不着痕迹的对我们进行自由限制,令我们只能在圣山与神巫殿来往,而上任先帝有次竟还给那位祖师下毒。” 太后依稀了解那件事,后来那位国师死去的第二日,那位先帝也紧随而去了。
第23章 23(大结局)
往事已作古,多追究无用,太后还欲挣扎着辩驳什么。 见状,国师就打断她:“太后,为了成为大魏楚朝的国师,圣山要付出的代价很大,而大魏也对圣山逐渐不信任,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再固守祖宗规矩?” 太后看了眼性命朝不保夕的皇儿,又看向脸色苍白的国师,好半响才艰难出声道:“那国师,想如何?” “不,臣是问太后想如何。”国师看着她,一如往日,“臣拿命与国师所有的权力,换得两条人命,太后可还觉得亏?” 这次参悟他依稀预测到了大魏楚朝的将来,将来自有能人力士掌顾大魏,让大魏繁荣绵延数百年,所以不再需要国师的存在稳固朝局,而他也不想下一任大祭司继续走这条难路。 从今以后,大魏楚朝再没有圣子之身的国师,也没有令天子难安卧榻的隐患,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在这种情况下,年轻而柔弱的太后万般无奈,唯有答允。 太后看着他的目光透着无尽的悲哀:“值得么?为了一个狠心至此,根本不曾在乎过你的阉人,真的值得么?” 那人的确狠心,即便在那日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暗示他不要违逆天意,不要忘记他的安危就在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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