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敌军数量有多少,是哪方势力?完了,吾命休矣!” 文隽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主公身边近臣皆嫉贤妒能,整个随州已经烂到根上。要如何救。 一切太迟了。 另一边,钱奎两把板斧一马当先直冲敌军阵中。其实他当然知道不该这样好勇猛进、突入重围,但实力足够时,就能为所欲为。 他此刻就像是冲入敌阵的一头巨兽,两把斧头疯狂劈砍,一时惨叫、哀鸣、四下逃散,苦不堪言。 很快,那巨大的身影横在了主将面前。 “哇啊啊啊啊啊——” 副将文隽闭上眼睛,被那热血溅了一脸。 身在乱世,无力回天。 他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却在此刻,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 慕广寒:“主将阵亡,随州已败,众将士缴械不杀!” 几乎是一瞬间,洛州士兵的高呼声此起彼伏:“主将阵亡,弃暗投明缴械不杀!” 冰冷的重锤举到眼前,钱奎:“主将已死,如今你便是这军中官阶最高之人。我主爱才,投我洛州者连升两级!” 投降,就还可以活。 …… 随州军降了。 慕广寒却不敢丝毫放松。一直等到天空从鱼肚白变成一片明朗璀璨,手下探子送来拓跋部已闻讯逃回府清城的消息,尘埃落定,才放下心来。 赢了。 两场战役,很顺利。 没有节外生枝。 他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楚丹樨:“主人!” 慕广寒在楚丹樨怀中勉强稳住,却只顾对钱奎道:“战场清理完,轻装带走、重装留下。投降的随州士兵若有人逃,放任其去。” “大军已一天一夜没吃没睡,弄完尽快回安城修整。” “我们本钱少,一兵一卒都损耗不得。” “不得贪功,先回家。” …… 回安城的路,大军走得慢了一些。 很快,又是一片月色。 十万人出去,几乎全无折损,还带回来五万多随州战俘,实在赚翻。 钱奎是心情大好,一路忍不住又开始吹。 “哈哈,我当日第一次见到月华城主,就觉此人一表人才、潇洒不羁、神机妙算、聪明绝顶,绝非池中之物!” 钱奎副官沈策貌不惊人,做事却一向认真不苟。遇事喜欢拿笔记记记。 此时,他又拿出手扎:“将军,今日两战大获全胜,属下对月华城主五体投地。但属下有一事至今想不明白,还望将军不吝解惑。” “昨晚咱们大破仪州时,倘若仪州派信使快马加鞭将我军战法告知随州军、拓跋部,使得他们提前防备,我军又该如何与之周旋?" 邵明月回来路上,坐的是钱奎的马。 “师父说了,那樱祖一贯狡苛、冷酷、唯利是图。以他那见不得别人好的性子,他自己倒了大霉,才不会好心告知盟军提防。” “退一万步说,就算老贼突然改性,仪州被打得那般落花流水,残兵败将只顾奔逃,也未必分得出心来挑出一个不辱使命的信使。” “就算信使够快,拓跋部与随州合并抄近路也需要一个多时辰。我军只要在一个多时辰里干掉随州,就还能赢。” “原来如此。” 沈策懂了:“月华城主全部都算计好了,果然料事如神。” 邵明月笑笑,没再多说。 师父还说,其实他也并不能十拿九稳。 毕竟战场之上,种种机缘巧合细如牛毛又千变万化,便是件件都机关算尽,往往还是会有造化弄人。再强的将领,也难保证一定能赢,都只是随机应变而已。 知己知彼,不可轻敌。 这些话,他记下了。 …… 邵霄凌在小侄子和钱奎那听了一会儿,策马上前:“喂,阿寒,小东西刚刚喊你师父呢。” “你什么时候偷偷背着我把我侄儿给收了?也不跟我说,我得替他办拜师酒的!” 楚丹樨:“嘘。” “主人累了,才睡着,别吵他。” 邵霄凌一张俊脸瞬间垮了下去。 区区侍卫,敢嘘他洛州侯? 而且话说他的这位“夫君”,还真就靠在侍卫怀里闭目睡了? 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影响?虽说“婚约”之事子虚乌有,但他毕竟曾众目睽睽婚船接人,又在安沐城门口收了乌恒侯的新婚贺礼,如今人人以为他与月华城主有一腿。 这人倒好。 一会儿和卫留夷余情未了,一会儿又和俊美侍卫贴贴。 要睡也该睡他怀里啊,不然让别人怎么看他?堂堂洛州侯被夫君送了帽子?正想着算了,为这点事也不值得气,随即目光恰落在楚丹樨怀中人的脸上。 “喂!”邵霄凌吼了起来,“他脸色怎么那么差?” …… 月下安城。 邵霄凌一直以来只见过慕广寒肆意潇洒、无所不能的模样。 如今却见他蜷缩在床上弓起背脊,整个人浑身痉挛咬牙发抖,发不出声音。细碎的黑发黏在脸上、遮住眼睛,身下的席褥被冷汗一片湿透。 邵霄凌不禁一阵无措,颤抖着去摸他,那身子摸起来却是骇人的冰凉刺骨。 邵霄凌:“怎么会这样,阿寒!你、你哪里难受告诉我?” 他抬头,一脸着急看向楚丹樨:“他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快、快去找安城最好的医者——” 楚丹樨垂眸,不愿多说:“他本就身体不好,不可疲累。休息两日就好了。” 休息两日? 可邵霄凌看他疼成那样,怎么看都不是休息一番就能好的样子! “呃……” 正想着,床上人强忍剧痛,突然翻滚挣扎着要滚落下来。邵霄凌连忙去接,却被旁边卫留夷一把挤开。 怀里湿淋淋的身子,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寒冰。 “阿寒!”卫留夷睁大眼睛,只见怀中之人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却是仰着颈子颤抖不已,似是痛得不成样子。 “阿寒,阿寒……” 他似是听见有人叫他,深灰近黑的眸子微微睁开,目光却是无力得几近涣散,无声喘息,卫留夷脑内一嗡。 彷如之前他在他怀中逐渐冰冷的样子,重来一次。 心脏簌簌发痛。 随即肩膀也一痛,楚丹樨的声音压抑着隐忍:“你放开他。” “放开,你不配碰他。你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了。若我那时在他身边,一定杀了你!” “想知道他为何变成这样?” “主人与我皆是月华族人,月圆之时会受月晖影响。他是城主,本就代月华城受月噬折磨,你又剥了他的髓珠,他更为虚弱,才会疼痛至此!” 卫留夷闻言如被一剑穿心,难以喘息。 怀中,慕广寒再度辗转。清晰可见他脖子上、脸上,原本狰狞的毒纹随着不断痉挛起伏胸口,正在不断增长、爬遍全身。 见那毒纹狰狞,邵霄凌亦是目眦欲裂。 他出门提了斧子,就要砍卫留夷。 李钩铃连忙去护自家少主。 嘈杂之中,慕广寒醒了。 他虽是痛极,倒还听得见。 “……别、闹。” 实在太痛了,这群人还闹内讧,吵得他想骂又好笑。又笑不出来,因而在旁人看来,他此刻满是痛苦的双眼里,满是绝望般的平静。 楚丹樨平日里一向克制,此时却心疼得哽咽,握着他的手掌亲吻掌心,一行泪顺着脸颊落下:“阿寒,阿寒……” 很久以前,月华城中永夜,一轮月下。 那皎洁清辉中,有人一直望着他,而他那时不曾在意。 若是时光能重来…… “两件事。” 慕广寒冷汗涔涔,咬着牙,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你们……听好。” “安城内有敌军内应。掘地三尺,找出来。” “还有,明日,最迟后日,秀城的樱祖定会……撤军。” “因为,燕止他……” 他实在没了力气,喘息了片刻后,断续着只说重点:“总归,霄凌,你和钱奎、阿铃一起,趁秀城空虚,务必……一举拿回。” “战术不决,你听钱奎……战略不决,听阿铃。” “机不可失。” 还好。 交代完了。 慕广寒很为自己骄傲。 毕竟痛过那么多次,也练出了本事,难以忍受的时候从不去想那些以前喜欢过的人或事。 只会想他的心腹大患。 想想燕止在做什么,在想做什么。 有时灵光一闪,还能虎口夺食。比如此刻。 满身毒纹再度增殖,慕广寒已无法再睁开眼睛,脆弱的喉结上下滑动。 “别看我……” 真的好疼。最后三个字,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世界归于黑暗。 有人叫他名字,遥远而不真切。指尖划过滚烫的泪水,若还能有力气,他真的想再说一句他没事,死不了。 或许这副样子,无论在谁眼里都是支离破碎。 但他毕竟从小丑到大的,内心比一般人坚强。熬过这个满月,又是平日里的模样。 黑暗中,有什么温柔的气息包裹着他。 很奇怪。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有这么一丝气息,淡淡幽兰香,让他不会再痛。 慕广寒一辈子撞南墙,撞死了几回还是头铁,还是仍愿意相信很多东西。 也许真的,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在默默守护他。 或许那只是一线思念,来自早逝的母亲,未曾谋面的所爱之人,又或是有朝一日回望今时的自己。 衣襟散落。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锁骨处漏下一条皮绳,拴着一只简陋的石头小戒指,淡淡的白光。 那石头本就是萤石,微光看着很不明显。
第17章 夜幕沉沉,一颗巨大、略带血色的月亮赫然挂在天上。 每个月总有几天,那月猩红刺目。 卫留夷佝偻着身子忍住胸口闷痛,无数记忆片段涌来。 阿寒被绑上寒冰碧游床上那几天,也是月圆。 而阿寒在这样的夜晚,本就会无比僵冷。 他会有多痛?却始终咬着牙一声未出。 是因为早就习惯了……就算喊疼也没有用,是么? 整整一年。 慕广寒身上、手上的绷带,平日里只缠到手腕,可时不时的,又会一直缠到修长的指尖。 他看见,却从来没有问。 月圆之夜,慕广寒要放血给叶锦棠治病时,总会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只让侍者把一碗血水送出。 他还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赌气。 隔日,会不安愧疚地送去许多礼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8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