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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太过刺耳,那神枢的作用是什么慕广寒未能听清。但他猜测,那多半也是如那邪神一般,吸纳业力之后足以毁天灭地的存在。 后来,他与燕王被困水祭塔底,获救之后,那每月一次的折磨突然中断。 他一度以为是燕王施展了什么奇效。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在那时候,同时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南越王顾苏枋突然挟洛南栀北上征讨姜郁时,最后在古祭塔中,顾苏枋催动多年收集的天玺,赌上生命一举毁掉了古穆神枢,从而暂时掐断了寂灭之月的业力外泄。 由此,他才得了片刻喘息。 亦是顾苏枋神枢,才替天下苍生又延续了数年指望。而这件事,几乎无人知晓。 天命滔滔,滚滚二来,不可阻挡。 这么多年,女王机关算尽,让顾菟替顾苏枋背负命数因果。可冥冥之中,宿命裹挟,最终还是原本的“天命之人”以血肉之躯在无声之处拯救天下苍生,履行了他原本既定的救世命格。 那同样的…… 慕广寒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苦寻不得的的楚丹樨,那个本该是“真正”月华城主的人,他的命数轨迹,想来也应与顾苏枋一样,应是这苍生天地一线的玄妙转机。 只可惜。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慕广寒苦笑,手指因痛楚无意识掐进手心,鲜血淋漓。 风停了。 月下,祭塔古巍峨赫然近在眼前。 慕广寒微微睁开眼睛,目光留恋轻轻拂过燕王高挺的鼻、优美的唇,细细缠绵牵扯着他那月下熠熠银色的发。 燕止……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微微动了动唇。 “嗯?”燕止却觉察了,温柔地将他紧拥怀中,俯身试图听清。 发丝轻触,温软的兔绒蹭着,拂过心间。脏腑如绞,他拼尽全力,却还是没有力气发出一点声音。 燕止。 在这些阴错阳差的残酷命运中,你与我,本都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人。 背负了别人的枷锁,承受了别人的伤痛,最终却在这错位不幸的命运之中得以相遇。 如果没有那些苦难,我们会怎么样呢? 会不会终其一生,我都只是月华城中一名普通郎中,一生无波无澜。而你,会是自由自在东泽的小少主,还是尊贵的南越世子殿下? 一南一北,秒层云万里,永远不认识。 又或许某一日,月华城的郎中也会想去云游天下,南越世子亦选择踏上旅程。或许两人会在落日的沙漠上擦身而过,在雪夜的破庙里点燃对方熄灭的篝火。 彼此不见,各自逍遥。 如果是那样。 如果是那样,是不是也好?无苦无痛,无相思之扰,无离别之苦,没有痛彻心扉的不甘与不舍。 可是。 可是,倘若真的能够重头来过。 慕广寒想,他应该还是会毫不犹豫一头扎进这不幸的命运。 尽管短暂。可他随时闭上眼睛,都还能想起乌城水乡的朵朵莲灯的璀璨,西凉水祭塔一片黑暗中的气息交缠,北幽山中落下的红色盖头时的心花怒放。还有儿时月华城下的点点萤火。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对“一生一世”有了具体的想象。 …… 月下祭塔,皎皎穹茕。 慕广寒的眼底已是血腥一片,可或许正因到了最后,他反而隐隐有了一丝回光返照的力气。 虽然大概,这力气只够动一动手指,说一两句破碎的话。 慕广寒心里苦笑。 如果可以,他多想最后再摸一摸燕止的脸颊,流连抚过那优雅的唇,蹭一蹭眼角淡淡的红。 他还想说最后一些温柔缱绻的话作为告别。 还有太多太多未尽之言,喜欢,依恋,舍不得。还有。 很多。 很多很多,都还来不及跟他说。 可他真正挣扎着抬起手指,却只指向了祭塔的方向。而说出口的,破碎没入风声的,只有一句“你一定能,保护好……” 燕止,你一定能保护好南越的安定,西凉的繁荣。 守护好我们那么多年拼尽全力捍卫的亲人战友、家园百姓。 “一切……交给……你了……” 慕广寒没有听到燕止的回答。 许是因为他再一次跌入了黑暗,周遭又都是轻飘飘的幻影和小声的嘈杂。他整个人沉浮在一片痛海,时而清醒,时而所有的场景又与过往记忆混沌交错、分辨不清。 祭塔的大门,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其上细碎的鎏金点缀,亦是记忆里圣洁的玉色辉光。 祭塔里,仍旧还是那冷硬的白玉砖。他此刻浑浑噩噩被抱着走上回转的阶梯,耳边回想着熟悉的、那冰冷肃穆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可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些。 为什么,他记得曾经走上过这条献祭之路。 甚至记得祭台之下那一潭清泉的冰冷刺骨,记得天火灼烧在身上那噬骨焚心的痛。 可是。 怎么可能,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是梦吗?是在儿时孤冷的月华宫中,无数次想象,让他已分不清真实与幻象? 他不可能曾经献祭过。 倘若献祭过,他早该已化作尘埃。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是。 剧痛再次袭来,周身颤抖,头疼欲裂。他痛得几近崩溃,想要哀嚎却仍是发不出声音,双目已是猩红浸满,意识越来越纷乱。 “阿寒!” 他似乎听见燕止的声音,知道自己仍在他的怀抱。可是。 可是。 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分不出是真是假。儿时想象中的献祭场面总是很是宏大。有天子仪仗,有万民瞩目。然而真实的献祭却并不是那样,那时他的身边只有一个人,紧紧抱着他。 而他,也如此刻般狼狈不堪、不成样子。 淡淡幽兰香弥散,祭司服的广袖有月色绣样做点缀…… 可是……为什么会是顾冕旒。 周遭依旧飘荡着影子,慕广寒再度不确定自己是清醒还是迷离。一边好像尚有神智,一边又理不出头绪。唯一的好处,在爱人温暖臂弯之中待久了,至少炙热肌肤碰触的地方不再那么疼痛。 很奇怪。 明明他已经知道,燕止从来不能止痛。 但事实上,就是不再那么痛了。 慕广寒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鲸灯摇曳,照着祭塔白砖铺就的地面,一片斑驳光影。 燕止靠着一侧墙壁,紧紧抱着他,修长手指温柔梳理他的头发。 见他醒来,燕王忙拿出水袋,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那水贴身放着,带着一丝体温,很是甘甜。喝完,燕王又细心替他抹去唇角水渍。 “阿寒,我只能送你走到这里。” 他伸出手来,指尖触碰到虚空,出现了一道极光般炫目的屏障将他弹开。九层祭塔,他抱着他上到第八层,距离塔顶仅有一步之遥,却不能继续前行。 慕广寒唇动了动。 燕止见状,又喂了他几口水。得到滋养,慕广寒轻咳了几声,终于嘶哑出声:“只有……月华城主……可以上到……塔顶。” “但还……还,不到时候。” “……” 献祭的时辰,应是午夜。而此刻距离那时约么还有一个时辰。 昏天黑地的塔中,不得见天日。时空都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慕广寒意识混沌,按说也不会知晓当下时辰。 可也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 额头滚烫,身体似被无形的力量拖着,越发沉重。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到头来却只能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多陪我……陪我一会儿。” “好。” 好。 只有最后的相守,可意识却再度昏昏沉沉。 就在慕广寒将失去意识堕入黑沉的瞬间,他感受到一股暖流,从交握的双手源源不断传入体内。 那是燕止的力量,他知道。即便什么都忘了,他还是能那么快无师自通捡起法术。如果有力气开口,他真想夸夸他。 浮光掠影,迷迷糊糊,燕王指尖轻抚他的手腕。 好像也没能告诉他……一直以来,他都特别喜爱这样的爱抚。 再度醒来,仿佛过了很久,但似乎又只是片刻后。时辰仍旧不到午夜,燕止问他:“饿不饿?” 燕王身上也没有别的,只有一小包细细包好的杏子糖。 他捏碎了喂给他,甜甜的。慕广寒吃了好几块,终于再度有了一丝力气。手微微抬起一点,无力垂下之际被燕止紧紧握住,他把那手贴在脸颊,闭目蹭了蹭。 “……” “冕旒。” 有片刻的安静,燕止墨瞳深邃,凝视着他。 世人都说燕王桀骜。可他在默然片刻后,就只是垂眸,再度抱紧了他。 “嗯。” 而慕广寒,却浑浑噩噩,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叫了他什么,只继续喃喃:“等我上去……你一定要,离祭塔……远一些。” “越远越好……免被天火波及。” “……” “嗯。” “回南越,你还有,许多,责任。” “嗯。” “以后,偶尔……” “……” “偶尔,每一年,想想我。” “嗯。” “……” “阿寒。” 燕王摩挲着他冰冷的手,垂眸道:“你忘了。我说过,会去找你。” “……” “我答应过你,若我们分开,无论多远我都会找到你。无论你身在何处,不管要用多少年。” “所以,别怕。安心等我就好。” “相信我。” “……” 一点点万年鲸灯的余晖,浅浅点亮漆黑幽深的祭塔。很安静,也很温柔。 燕止吻去慕广寒眼眶努力忍住的泪,却越吻越多。慕广寒咬牙,伏在他怀中又落了几滴。 他会来找他。 真的。有这一句话就够了,什么都不怕。 这世上,没有什么燕止做不到。 燕止也从未骗过他,从未让他失望过。 所以,等很久以后,等燕王安排好南越与西凉的一切,了无牵挂时,他自然会来找他。即使或许天道并不慈悲,或许他们的魂魄会轮回在不同寰宇。或许一个小小的誓言,会要千年、万年的时光才能实现。 那也没关系。 如果是等你,哪怕是要经历无尽悠悠岁月、沧海桑田,为了那片刻绚烂,一瞬的心意相通,一切也是值得的。 只要是你,一切都值得。
第131章 慕广寒并没有最后与燕王分别的记忆。 亦并不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上到塔顶。 只知再度睁开眼时,整个人已浸在祭坛那汪冰潭之中。刺骨的冷冽反而冻结了周身痛楚,眼前是半掩苍穹之下繁星如织的夜空,浩瀚无垠,灿烂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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