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燕止,是个好名字。”她喃喃。 “于兹燕止,降福穰穰。是大夏的一首祈福祭曲。对了姑娘,我瞧你有些面善,你我曾经是否哪里见过?” “……” “姑娘?”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她依旧只是凝视着他的面庞。 其实时至今日,燕止的眉眼旧能让她想起拓跋玦。只是,她再也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冷待他了。 她垂下翦水秋瞳,勾起一抹略带苦涩的微笑。 “燕王想去往何方?我送你一程。” 大风吹过。 忘川河畔,遍地花开。 燕止欲言又止。而她衣袖随风轻扬,一阵淡淡的白芷香拂过。 当年,她目送去天雍神殿的船只渐行渐远,消失在朝阳之中。以为从此天各一方,彼此都不会再忆起,可后来很多年午夜梦回,愧疚之情始终萦绕心头。 再后来,他成年后回到她身边。她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聊聊,想跟他说一句“原谅娘亲”,可一直到他陨落,而她也魂归离恨天,这句话也始终未能吐露。 于是,即使逝去多年,她的魂魄始终徘徊在神殿、在忘川边,在许许多多可能寻得到、等得到他的地方。驻足凝望,不愿离去。 可是。 如今真的见到了,她却不敢与他相认。 她心中有愧。 阿菟变成了燕止,但燕止也并不是什么好名字。 当年西凉王是不过是想让他做两个儿子的短寿替身,才把他纳西凉入王族。但依旧没有给他鸿雁的雁,给了他燕子的燕。 他希望他飞不高,绝不准他翱翔九天。他希望他折翼,希望他止步不前。 甚至世上鲜有人知,西凉燕王还有个从来不用的名字,叫燕不归。 燕止,字不归,寓意归途无望。 西凉对他也不好,可这一切燕止却毫不在意。他就认为他是“于兹燕止,降福穰穰”,那才是他命中注定的福泽。 寂寥的忘川,白蒿摇曳,她轻轻吟唱,用尽她最后的力量,化作长风缠绕,送他前往想去的地方。 雍雍玉佩,清酤惟良。 粢盛具列,有飶其香。 怀其徽范,德洽无疆。 于兹燕止,降福穰穰。 顾冕旒活着不到二十二年,一直没有人肯爱他。 她其实爱过他,可她永远心中有愧,所以她什么也不会再说。 只用萤火微光铺就一条通往阴夏寰宇的路。他终会穿过黑暗、无尽回忆,最终去到那个地方。 …… 西凉民间有歌,歌名叫《山鬼》。 山鬼漂泊无家,洒脱肆意,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有人说西凉燕王应该就是那西凉山鬼,纷乱之中入被匆匆捉入红尘一趟。 或许有朝一日,他会终结世间俗世,踏歌尽兴、回隐山林。 作为西凉王燕止,燕止自觉确实有与山鬼相似之处,比如西凉七载,他一直没有刻意去找他的“曾经”。 漂泊之人不需要曾经。 当然偶尔,他也会察觉到一些自己与“山鬼”不同的蛛丝马迹,比如他那除了习武痕迹之外保养得宜的手,比如他精通水性,比如他爱吃南越松子糖,这些太过于明显的生活痕迹,都太不像纵情山林的山鬼。 但他也懒得去细想。 毕竟燕王这些年的故事,已经足够波澜壮阔、足够精彩、足够嚣张。 他没必要再有其他点缀。 之后的萤火之路上,很多画面如浮光掠影,闪现又消散。 其实关于过去的记忆,燕止仍旧是多半模糊不清、想不起的。很多时候,他的“记忆”并不是一些具体的画面与过往,而是能够让他下意识做出一些事情、说出一些话的“直觉”。 比如无师自通地学会使用火风之力,比如能够自然而然找到路上去古祭塔顶层。 再比如“乖乖”,他就是莫名觉得应该那样叫阿寒。 这些反复出现的直觉,让他确信,他应该就是曾经那人。虽然他至今很难将自己同那个故作高深莫测的大司祭联系在一起。 但至少,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路上,他看过一切前因后果、点点滴滴,终于明白阿寒这段日子不愿告诉他的事、逃避他的眼神,偶尔看着他时的心疼和欲言又止究竟都为什么。 但其实。 顾菟的那个故事,可能并没有看起来那般的悲惨和伤心。 …… 毕竟,顾菟本人对他人生真正悲惨的日子,记忆其实并不多。 任何一个正常人,三五岁之前的记忆,谁不是断断续续,又懵懵懂懂的。 或许那时,他被父亲当做献祭的试验品,是经历过有很多疼痛、不解与恐惧。可真正深刻的记忆其实不是心如死灰,也不是父亲冰冷的眼神,而是族中婆婆揪着拓跋玦的耳朵,声色俱厉责备他怎么忍心这么对待孩子,然后紧紧把他护在怀里的温度。 虽然婆婆无法压过族长,但至少她发动过儿子女儿、媳妇女婿,发动过全族批斗拓跋玦。 尽管护不住他,至少为他发声、为他争取。 族中也常有人心疼他,偷偷送他糖饼吃,这世上不是没有好人。 后来被母亲带回南越,顾菟的记忆才渐渐清晰、连贯。 其实南越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那里食物比东泽美味,衣服也比东泽柔软,还不用成天一身伤。顾菟十分满足。他甚至还有机会读书认字,夫子教他“仓廪实而知礼节”,又教他学礼、学琴,他好奇南越宫里的一切,每天不亦乐乎。 只是他小时候有点没长开,眼尾有点下垂。 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是有点阴郁,发呆时则有一种落寞的感觉,不代表他的真实心境。 总之他在南越的日子,整体还是挺开心的。 …… 当然,顾菟在南越,也不是完全没有迷惑。 虽然一开始夫子侍从侍女都挺喜欢他,但娘亲、弟弟似乎总躲着他。后来夫子侍从侍女还被换成了聩的老头和严厉的嬷嬷,所有人都变得不怎么喜欢他。 可是,为什么? 顾菟虽在东泽就习惯受到了一些不公,但他毕竟不是没有眼睛,更不是没有常识。 每次对着镜子,他都会真心觉得自己好看。 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倾城绝色”,但有些美,实在直白得不用教导,仅仅看到就知道,自己小小年纪也必是全南越第一风华无双。 加之,他的天资聪颖,很明显远超同龄。 所以。 他当然会迷惑,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喜欢他?但找来找去,他勤勉功课、知书达理、爱笑礼貌、什么都会。 作为一个小世子,他真的已经足够完美,他到底哪儿不讨母亲弟弟的喜欢了? 顾菟想来想去,一件事明明尽善尽美却结果不如人意,无非两种可能。 一,自己的判断有误。二,别人的眼光偏差。 那既然他自认为判断无误。 就只能是别人的眼光有问题。 …… 于是很长一段时日,他只能叹气娘亲和弟弟都眼瞎了,不识货。 后来他去了月华城。 小阿寒看他时的惊艳、无措、暗戳戳的喜爱与羞涩,让他觉得这个世界终于正常了! 在月华城,他读过了人生中最欢愉的三天,很多从未有过、陌生而玄妙的悸动。诗中的笑语盈盈、言笑晏晏,词里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都终于成了具象的真实感受。 月华城很美、很好。 最重要的是,他在那里终于遇到了虚浮红尘之中,唯一可以触摸的“真实”。 偏那么巧,慕广寒也被整个月华城淡淡疏离在外。 于是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两块自命不凡的萤石,明明觉得自己闪闪发光,却在世人眼中蒙尘,被遗弃于角落。直到找到彼此。他看阿寒熠熠发光,阿寒看他亦如星辰璀璨。 阿寒说想要有一个家。 一方小筑,两人相守,夜星为伴,便已足够。 顾菟觉得甚至无需星夜,拥有了彼此,便是摘星揽月,拥着世间至宝、熠熠星河。 …… 那段萤火路不长不短,恰好把燕止送到了阴夏魔界大门。 纪散宜见到他时,表情很是惊恐,据说能让魔神如此失态实属罕见。 彼时,燕王魂魄被时空乱流吹得很是破烂不堪,风一吹就要散了。 纪散宜赶紧给他重塑了肉身。 悉心照料数个时辰,还不忘推着轮椅与小狐狸一起,带他领略了一番阴夏寰宇那多姿多彩的魔界风光。 只可惜,从魔界入口无法直接下到人间界。 不然燕止还想亲眼看看那一堆滥用法术的宵小之辈。 时间紧迫,他必须赶紧返回。 但火风之力已被他送给了慕广寒,纪散宜又不得不摇头叹气,重新分了他一部分魔神之力。 分完之后,纪散宜就又闭关修养去了。 他容易吗? 本来在阳夏那边掉了几千年的修为,回来就已经天天闭关、被死对头神主门疯狂嘲笑。如今又违背天道干了这么个大事,还不知道要被死对头们怎么背后蛐蛐他。 他虽然是邪魔歪道,不惧讥讽。但也不得不说他这几年真是诸事不顺、天天都在走霉运。
第148章 数日后,燕止从乱流中重返阳夏古祭塔。 刚到,就适逢邵霄凌正在开塔门。燕止满心迷惑,按说这扇门就只有大司祭和人皇能够开启。而他已将大司祭的力量给了阿寒,所以……还剩一个选项。 他以后是人皇? 塔内一片漆黑,燕止无声跟在众人身后。 成功看到这群倒霉鬼一一迷路,再出来给他们指路。每一个倒霉鬼见到他,都是一副见鬼般的惊恐样子:“你你你你你……” 燕止自然忍不住使坏。 “本王当然是鬼,你们如今也都死了。” “地府相见,倒是缘分。” “……” 这时候能看到明显的“聪明”和“傻”的区分。 李钩铃将信将疑,她的未婚夫沈策则是完全一脸“我就静静看着你胡扯”的淡然。何常祺意外好骗,一脸生无可恋又无可奈何。 公认很傻很天真的邵霄凌则是白了他一眼:“既回来了,还不赶快去找阿寒!” “他就在前方。” “他很挂念你,放心,不管你是人是鬼,他想必不会太嫌弃你!” …… 人啊,绝不该小小年纪就被送到神殿。 神殿之中太无趣了,而人一旦究极无聊,就难免会干一些倒反天罡的事儿。 燕止后来想想,其实在被扔到天雍神殿出家之前,就算遭受不公,顾菟一直也尚算温和善良。真正变得顽劣和无法无天,都是在天雍神殿以后的事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8 首页 上一页 234 235 236 237 238 2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