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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身后一暖,咚的一声。 月下莲池泛起涟漪,水漂打了好远。 那人总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带着笑:“抱歉,我弟弟缺乏教养,实是……不像话。” “作为赔罪,冕旒能否能请月华城主……同我共舞一曲?” “……” 南越原本是没有男男共舞的习俗的。 当然男女更没有。 乱七八糟的风气,全是小世子游学海外带回来的。自打几年前他开始抱着舞姬在宴厅里贴面而舞,人人效仿,从此南越王府常开舞会,一片乌烟瘴气。 慕广寒虽渴望被人碰触,却并不屑于那样轻浮的授受。 直那一刻刻。 顾冕旒……向他伸出手来。 从来没人愿意请他跳舞,何况月下大司祭还那般长身玉立,貌如谪仙、目光诚挚。 身边碎银的月光皎洁,照的周遭以前朦胧,从宴会厅远远传来淡淡的霓裳纱衣曲。 月华城主一时被眼前人的眼睛给彻底蛊惑了,只觉得头脑晕晕乎乎,伸出手去。 明明怎么想,都不应该。 他又不会跳舞,何况对方怎么说也是个神职,太离谱,成何体统。 结果,一步,两步,三步。 大司祭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舞步,明明很熟,步伐却又刻意放得很慢,配合他、引领他。而他却笨拙,缕缕踩到对方衣摆,大司祭也不恼,牵着他的手异常坚定。 于是,月华城主也渐渐从拘谨、小心翼翼,到跟得上曲子。 手心极烫。 不该。 就算是替弟弟赔罪,神殿清心寡欲的大司祭也不该……但他偏就是饶有兴趣地一直牵着他转圈,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这太奇怪了。 还有他……如何那么爱笑? 神殿的修行者,修的还是清心道,笑起来却是骄阳似火,这像话么? 笑意在月下闪着浮光,仿佛他眼前的人是什么稀世珍宝,目光一瞬都舍不得离开。 慕广寒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偏偏那人又俯身在他耳边,低沉声音敲打耳畔酥酥麻麻:“不愧是月华城主,随便一学,就会了。” “……” “还生气么?”他又笑笑,周身幽兰香扑鼻,“我那弟弟,从小就愚不可及,你万勿将他所作所为放在心上。他不值,亦不配。” “从小被宠坏了,什么都不懂。” “忘了他,抬眼,看我。” “……” “我今夜陪你一直跳,跳到你肯再重新展颜为止。如何?” “……” 乐曲变化,牵着的手指,不知何时变成了十指紧扣。轻轻摩挲,痒痒的。 心口,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像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即将破壳而出。慕广寒只是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前所未有的干渴让他慌乱地低下头。 他那时,是真青涩。 别人待他好一点点,他就受宠若惊、欢喜的不得了。何况对方还是整个大夏至纯至洁的高贵大司祭,又哪里顶得住? 明知对方是神职。 明知自己远远不配肖想。 明知寻常人都不会喜欢他。 何况那人还是一生不婚不娶,要将整个人奉献给神殿的司祭之长。注定高高在上、遗世独立,根本不会属于任何人。 可被这般勾住手指,顽皮地扣住。他还是是一下子就跌入甜蜜绵软的梦境,雀跃无比、难以呼吸。 甚至忍不住偷偷靠得更近,只要这旋律永远地流淌下去,永无尽头。 年轻真好,一点逼数没有。 好了伤疤忘了疼,无忧无虑,从不真的吃一堑长一智。 就连那么不可能的事,那么好过头了的人,他也敢信。不仅信了,那一晚连入睡还都很甜。 第二天醒来,就颠颠去找他。 无知又无畏。 …… 如今,多年过去,恍如隔世。 南越王与当年相比少了几分洒脱不羁,多了几分清冷华美,依旧气质卓然。 “阿寒……” 只是,那清冷在看到阶下被他五花大绑的另外两个州侯时,还是露出了分明的震惊。 慕广寒兀自笑笑。 再次重逢是这么一个难看的场景,他也很遗憾。 但做都做了,正好又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干脆一鼓作气搞到低,省得还要熬夜。 “这两人,是我特意为南越王想好的,推拒天子出兵诏书的绝佳理由。” “南越无法奉旨出征西凉,是因为——乌恒、宁皖两州反叛,平乱之事迫在眉睫。南越王特召洛州侯共同征讨叛州,因而洛州也无法出兵。” 他说着,抬眼。 面无表情看着眼前故人。 “数月以后,乌恒、宁皖之乱平定。此战洛州居功至伟,南越王亲下诏书,从此两州并入洛州管辖。” “……” “……” “如何,苏枋,不为难吧?” 逆着光,慕广寒并看不清顾苏枋的神色。 但身后卫留夷那一瞬眼中的震惊与隐痛,他倒看得真切。 由此可想,南越王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必不能好到哪里去。 也是。 物是人非事事休,曾经有多甜,如今就有多苍白。又怎么还能好呢? 好在大家都已剥肉拆骨、都不再是曾经那颗心。 慕广寒犹记之前不得不杀傅朱赢时,他虽面无表情,心里却是极度煎熬。 而今倒是真·一身轻松,甚至都学会笑了。 抢你就抢你了,还挑日子吗? 管你乌恒侯也好、南越王也罢,乱世中挡路了就要被抢,人之常情。 “当然,若是苏枋为难,也可以有另一重写法——我洛州叛乱,而南越王同乌恒、宁皖一起征讨。” 若觉得他要得太多、贪得无厌,也可选择与他兵戎相。 怎样都好,他亦不怕你死我活。 …… 王府太大,烛火不明,拓跋星雨一直看了半天,才终于敢认:“真的是……司祭哥哥?” 轻轻一声,如一根刺扎进南越王心里。 “司祭哥哥,我是小雨啊!” “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这些年里,为什么从不跟族人联系?还有,上个月,长老、族人……都突然不见了,你知道他们的下落么?” “司祭哥哥?” 明明无论怎么看,这张脸、这一颦一笑都是大司祭哥哥没有错。 可为什么他看他的茫然眼神,却好像……从来不认识过他一般? 慕广寒:“星雨你有所不知,他因为一些缘故,过去的事记不全。” “不全?”拓跋星雨不解,“怎么会不全的?还有,司祭哥哥他、又怎会成了南越王?” 慕广寒:“……” 此事说来话长。 当年南越女王病重,小世子又因逃婚而下落不明。王位空悬,无奈只能问神殿要回唯一的继承人。 若是一般人,神殿肯定不放。 可偏偏顾冕旒不止是那个道行高深、“百年不遇的大司祭”,还十分心思活泛善于斡旋,年纪轻轻就在天雍神殿只手遮天。 突然说要继承王位,神殿虽不愿意放,但又谁都惹不起他。 于是,他就这么任性兮兮地回来了。 神官还俗这事,坏了神殿天大的规矩。神殿拦不住他,只得将此事讳莫如深。 长此以往,大司祭总不露面,民间以讹传讹,都说他已经死了。 唉。 不过有的时候,连慕广寒都会恍惚产生错觉。 好像他的冕旒,是真的……不在了。 如今的“南越王顾苏枋”,明明有着和冕旒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庞、声音,相似的温柔,还有小兔尾巴,但就是哪里都不像他。 简直像是……被什么人给夺舍了一样。 哎。 不过啊。 或许如今的顾苏枋卫留夷看着他,也会怀疑他是被谁夺舍了。 大夏王侯都是世袭的。 夺人封地,无异于挖人祖坟。 他如今倒好,一来就掘,一掘掘俩。 正想着,忽然左臂一沉。 也不知这“月华城主严肃认真逼迫前任自掘祖坟”的场景里,哪儿触动了洛南栀的神经。 他突然又开始训练有素,演他的好新欢。 他一个添乱还不够,邵霄凌:“我也!” “……” “…………” 很好,一边挂一个。 洛州真不愧是人杰地灵、前途无量。他都没脸去看前任们的表情。
第40章 数日前,乌恒郢都。 此次陌阡之行,李钩铃并未与往常一样,陪在卫留夷左右。 因为早从两个月前从洛州回来,两人就争执不断。 李钩铃无数次上书陈情,要求乌恒侯增加军备城防、加紧练兵,以备不日与敌军开战。 可她的一切提议,卫留夷置若罔闻。 任由她不顾面子,追着他红着脸争吵,以老死不相往来威胁,卫留夷才终于肯回头: “乌恒接壤,三面皆是南越之地。唯一虎视眈眈的西凉,已内忧外患、自顾不暇。” “……阿铃说的敌军,是谁?” 李钩铃深感荒谬,气笑了。 反正她是不相信卫留夷看过傅朱赢的前车之鉴,会真的毫无触动。亦不相信卫留夷会真的以为,自己在那人心里会与傅朱赢有什么不同。 “乌恒侯明知我说的是什么,只是不愿意听。” “宁可一叶障目、自欺欺人!” 随着卫留夷眼里瞬间凝结的戾气,乌恒侯府廊檐红瓦之外,丝丝雨滴,也开始落下。 一滴一滴,落在心间。 填进青梅竹马之间越发分明的裂痕里,透骨的凉。 “留夷,你醒醒吧。再这样下去……” 她又一次苦口婆心,自知徒劳。 有什么用呢?每多劝一句,乌恒侯就只会离她更远。 可还是得劝。 这两个月里,仿佛整个郢都,就只有她一人清醒的、奔走呼号,可无论她如何嘶吼,始终没有人肯听她的话、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 非常孤独。 可是若她也放弃挣扎,整个乌恒就彻底完了。 一定很快会被人蚕食、分隔殆尽。 …… 同是这两个月。 卫留夷身边的文官老臣,眼看着两人关系闹僵,大喜。 李钩铃身为武将世家嫡女、自幼博览群书、武艺超群,自以为不比任何男子差。 然而乌恒那帮群臣显然不这么认为。 外州天天嘲他们“乌恒无丈夫,以女子为将”。如今总算见她失宠,赶紧逮机会使出各种招数,合伙排挤李钩铃。 在议事会上打断她的话,想方设法给她找茬,特意找人撰写“女德书”,还寻了媒人日日去她家游说,劝她年龄大了快点嫁人、相夫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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