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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一路无人。 死一样的寂静,他越走越快,呼吸阻滞、心里发慌。 寒气森森的地宫正中,孤零零赫然停放一只水晶棺。 一时间万籁俱寂,他走过去,愣愣看着棺中人。 那人闭着双目,长长的睫毛垂落,好像只是睡着了。好像下一刻就会再醒来,用那双优雅里带着促狭的眼睛,再宠溺地冲着他笑。 对,只要叫醒他。 慕广寒恍惚点了点头,然后就去叫他,手指碰触到冰冷刺骨的晶棺,用力推开棺盖。 那人的手是凉的,一点温度没有。他拼命帮他焐热,一个劲呵气。 只要将他暖过来,他就不会再睡了。 只要暖过来。 只要…… 可是为什么那人的手腕上,却狰狞着一道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伤痕。 那深红的、蜈蚣一般密密麻麻,是被针线缝合的痕迹。慕广寒目光像是滞住,愣愣盯着那伤,随后缓缓,又移到那人修长的脖子上。 那里同样有一道明显的缝合伤。 胸口也有。 脚踝也有。 …… 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似乎听到尖叫、疯子一般的惨笑,各种各样尖嚣而又扭曲的声音,贯穿一般嗡嗡作响、连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一阵阵溺毙一般冰冷刺骨的余悸之中,学着重新喘息。 “啊……” 喉咙发出不成调的喑哑,他像孩子一样,无助又无措。 手指僵硬,不敢动。 生怕稍稍一动,那些缝线就会散开,这个人就会在他面前四分五裂。 良久,他爬上棺床。蜷缩在那冰冷的身体旁时,眼泪才终于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环住那人的腰。 以前他的身子以前总很热的。每一次拥抱,都能残留灼伤人的温度。 那么骄阳似火的一个人,怎么会变得冷而僵硬。为什么会像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在地宫里躺着,多可怜。 泪水落下来,浸湿衣衫。有人总是一副红尘潇洒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更不守规矩,什么都敢做,笑意盈盈时从来不会告诉别人,他其实也怕寂寞。 但他知道的。 所以他要留下来。 留下来陪他,永远陪着他。 “呜……” “怎么哭了?” “不要……走……” “阿寒,梦见什么了?” “燕……” “嗯?” “燕王。” 有人低低笑了,掌心温度很暖:“别怕,我在。” “不走。” …… 慕广寒醒来的时候,只见黑暗之中有一道淡淡的、温柔的白光亮。 光亮的来源,是燕王无名指的戒指。 之前脱下来给他戴过的那枚萤石戒,此刻又回到了燕王手上。 荧光照亮他的白毛,而他正在叮叮当当的,物尽其用地用卯辰戟上碎裂下来的一段戟头当小凿子,努力凿着石壁。听闻他动了,回过头来。 “你醒了?” 慕广寒:“……” 淡淡荧光下,他环视四周。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一丈见方、低矮塌陷的渊底石缝之间。洞壁是一堆凌乱的石头和土块,还不断有小石头滚落下来。石缝狭窄逼仄,人不能站起,最多像燕王一样半跪着。 洞内透着一股沉闷,阴暗潮湿又十分寒冷,而他身上裹着燕王的黑色披风。 ……甚至燕王还拿护具皮腰封,给他团了个枕头。 就,真的是。 迷惘。 迷惘之一,他身上虽然也有几处疼,但细查之下,却都是之前与两个怪物缠斗的擦伤。没有旁的伤,更没有断胳膊少腿。 而燕王还能在那敲敲打打,应该也没大事。 但,按理说,从万丈深渊摔下来,没有都变肉泥就已是奇迹。怎么可能两人双双这般全须全尾呢? 迷惘之二,他适才好像,做了一个十分逼真的噩梦。 还哭了,眼睛至今肿痛。好像是梦见燕王躺在棺材里,而他在哭丧。 可如今醒了以后,却发现根本不对——梦里睡在棺材里的人,分明根本不是燕王。 非要说的话,好像是……顾苏枋? 为何他在梦里要对着顾苏枋的脸,肝肠寸断地给燕王哭丧。 别的不说。 他对燕王,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该有的动心,他承认。 但也真就只有,那一点点而已。 燕王死了,他也会挺难过,但真不至于哭成那样。就……仿佛死了一生挚爱,恨不得能跟着一起扬了,彻头彻尾的心灰意冷。 唉。 算了,梦只是梦。而且指不定眼前这一切才是做梦呢,不然怎么解释两人都完好无损? 正想着,又有一阵泥沙碎石漏下。 燕王那边,顷刻变得灰头土脸。 他甩了甩兔毛,乖乖停手:“不挖了。” 在不知深浅的深渊石缝里乱挖,可能反而导致塌方。只不过不挖的话,被困死在此处又不太甘心。 慕广寒:“你的宝马既认路,指不定会自己回去,再带赵将军他们来救我们。” 燕王闻言想了想:“也是。” “红药他们的话,应该会想办法挖我们出去。” “毕竟,他们几个的全副身家,都还绑在我身上。” 慕广寒:“……” 看,一个这样考虑问题的西凉王。 在说起赵红药会挖他出来时,理由不是多年并肩作战的情谊,而是实打实的利益。 一个这样的人,究竟又能是为了什么利益,才肯不要命地跟着他跳下来? “……” “你过来。” 他伸出手。 也许只是一时的有感而发。 不知为何,想摸摸他。 只是。 哪有人听到“过来”,是把伸头过来给人摸的??? 慕广寒一脸的难以理解,在燕王乱草一样的头顶揉了几下,又帮他拍掉刚沾上的灰。 真当自己是只大兔子了么? …… 兔头触感温暖,驱散了噩梦残留的深寒。 活着就好。 真的,至少在这一刻,两个人都活着。 比什么都好。 黑不见底的崖底,等待人救的时光漫长。 慕广寒靠着温暖的大兔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戒指上的荧光,随之也从胸口掏出自己的萤石戒,与燕王的那枚搁在一起。 没想到萤石之间竟然还能相互感应,那两小团原本幽微静谧的白光,缓缓融在一起,像一盏小小的、令人心安的风灯。 他问燕王:“你的萤石戒,谁送的?” 慕广寒很确定,燕王的戒指多半也不会是毫无缘由地戴上的,肯定有什么意义。 萤石很便宜。 尤其在南越地界,随处可见。 纵然好看,稍微有一点身份的人家都不屑于戴。 慕广寒自己之所以一直留着那么一枚做工粗糙石头戒指,仅仅因为这东西是很早以前的“未婚夫”亲手做的,不管后来如何,多少当年是一片真意。 燕王手上的那只,做工倒是比他这只精致许多。 但再精致依旧是便宜货。和另外几只毫无杂质、价值连城的戒指一起戴着,必有缘由。 “……我不知道。” “这戒指,我当初在西凉被人捡到的时候,就戴着。” “……” 关于西凉王燕止的传奇身世,天下人尽皆知。 六年之前,先王算命得神谕,某月某日去某处寻到一白发男子,能替王室逆天改命。后来在算到的日子,于西凉野生狼群出没的深山,他真的捡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失忆年轻白发男子。 男子天赋异禀、身手不凡,一根哨棍就能打败西凉著名猛将。 又野性异常,不懂西凉的语言,也不太懂得礼仪,但学得很快。 半年以后,他已在宫中进退得宜,能够披甲驰骋沙场。 再后来,他成了大名鼎鼎的燕王。 慕广寒:“被捡到之前的过往,你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燕止摇头。 慕广寒轻轻握住他的手,细细转动了那戒指。戒指之下,隐约露出他名指层层叠叠的伤疤:“那这个呢,也不记得了?” 燕止继续摇头。这个伤疤,从他六年前有记忆起,也已在他身上。 “都想不起了,却也没去寻过?” 燕止还是摇头。 后来,燕王南征北战,忙得很。 江湖传言千千万,各种关于他或真或假的小故事。却从来没有一个小故事写过,燕王在百忙之余,曾去凭着身上一点一星的痕迹,试图寻找自己的过去。 他没有找。 慕广寒:“……可怎么会有人,不去寻自己的过去呢?” 没有了过去的人多可怜,像无根的浮萍。 而燕止,还是被捡回了西凉王室那样凶残又危机四伏的地方。一个失忆的人,他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几年之间,成功变得像如今这样顶着“王”的头衔,照拂着一方狼群,在世间肆意潇洒地存活。 不会惶恐不安么? 不会在午夜梦回,心里一片空荡么? 是,燕王是一只孤高的狼王,似乎总能很潇洒、浑然天成地什么都不在乎。 但,一个会因为点滴关心就露出笑意的人,又怎么会真的一点点都不在乎。 萤石的光交相辉映。 一会儿,不仅能融为一团,那柔光此刻还在一明一暗地闪动,仿佛天上的星辰一样顽皮。 慕广寒凑过去看,燕止浅浅莞尔。 “燕某以为,人生在世,过去既已是过去,记不记得也并不甚重要。” “反正也无法再更改,不如向前看。” “……” 慕广寒:“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被你遗忘的记忆里,还有你的家人,甚至心爱之人?真的,别的不说,就你这手指上的疤,你若是南越人,能被咬成这样,你过去的心上人绝对极不好惹!” “不过,也未必一定是咬痕。” “说不定是干活弄伤的。仔细想来,燕王手巧会做灯、会搭秋千,平日里还很会伺候人,指不定以前又是某个高门大户的家养的伺候奴仆呢?奴仆沦落西凉,必是个犯了错的逃奴!” 他这么信口瞎说,燕王竟也不生气:“嗯,或许。” “……” “逗你的!你以前绝不是奴。你自己看看你这掌心,拿卯辰戟磨的茧,和那些做过工匠和干过农活的茧,根本不在一处地方!” “加之你身上的少许几处疤痕,也都是战场刀斧伤。不曾有一点奴隶的鞭痕。” 其实之前在簌城的时候,聊天时红药姑娘也曾念叨过,以燕王的种种天资与才能,他失忆前就算不是来自某高门权贵,至少也是大富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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