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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煜堂却在这候大义凛然的态度逆转,只言不问母子情况。他如此迫切,其心、其行为……只怕除了惧怕欺君之罪降下,定然别有隐情。 多年敬他如高山,如今旦夕惊变,才发觉他是如此不堪。 曲雯悦从深夜生到第二天近午时,中间又有血崩迹象。 曲寒川几次急火攻心,挣扎着坚持,直到听闻母子平安,才放心的吐了一口血,身体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曲寒川整个人都在胤红星怀里缩着,他动了动指尖,发现脸上伤口贴了药膏。知道胤红星在看自己,便努力冲他笑了笑。 却被胤红星嫌弃的捏住了鼻尖:“太丑了,快收起来。” 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后,胤红星端过旁边的药勺喂他,“你本就体质虚寒,后来又忧思过度,加上急火攻心血不归经伤了元气,以后要好好调养了。” 曲寒川被苦的凝眉,偏头躲。 胤红星打量一会儿,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捏着下巴俯身慢慢渡给他。曲寒川乖顺的张口,药液滑入,苦涩满口,忍不住抬手抓了他一下。 药尽,一滴黑褐色的药汁残留在唇角,被疼惜的吮了去。 温润的触感令曲寒川的心陡然紧缩,一种剧痛突然袭裹了他,让他忍不住蜷缩了身体,空茫的眼睛里滑下大颗的眼泪,一颗两颗三颗,无止尽。 胤红星,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从进曲家到现在,他们不过才认识四个多月,纵然胤红星说自己帮过他,可曲寒川帮过那么多人,又有哪一个如他这般? 他甚至都没见过他的模样。 “北宸……”曲寒川低低唤了他的小字。胤红星应了一声,抱他更紧。 曲寒川想起幼年时,某次跑到假山上玩耍,山石对于尚未长成的孩童来说自是尖而陡,于是不敢下来。曲煜从书房出来看到,急忙奔到石下张开双臂,他笑着,一脸慈爱的模样。 “川儿别怕。” 于是他跳下来,落进父亲宽厚怀抱中。 孩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响彻寰宇,“父亲才是最可靠的山。”曲煜堂也笑,揉着他的脸颊,“对,父亲是川儿最可靠的山……” 最可靠的山。 这就是二十年的亲情,不及四个月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曲寒川不住哽咽,胸腔因情绪翻涌而剧烈起伏。从岁载纪开始一切都变了,短短大半年时间,他失去了光明,失去了未来,失去了兄弟,还来不及适应,又失去母亲和父亲。 他的家变成了吃人的鬼怪,里面的人脸一抹,皆是拆骨入腹的魑魅。 “我做错了什么……”泪水落下,有的滑进发间,有的滑到胤红星唇间。他紧紧抱他,落下细密疼惜的吻,像很久以前,寒川小公子抱着他那样。 “寒川,你没有错,错的是人心,是人心不足……但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寒川乖,你听我说……” 夏至已至,雨季到来,天气在风雨雷电与烈日灼心中随意变幻着,让人捉摸不透它的下一个去向。 曲府正堂内。 “入殓?不验了?”曲煜堂问,面色带了欢喜,看到胤红星虎视眈眈的目光后又收了笑意。 曲寒川神色淡淡,不发一语。 前有曲煜堂状若癫狂的阻拦,后有郑姨娘突兀求情。接着曲煜堂态度大反转,必是笃定他们拿不到证据。且曲煜堂浸淫官场多年,同僚遍地,曲寒川看不到,那么验尸过程和结果便都不可控。 一旦盖棺定论,以后再想翻便是难上加难。 胤红星说的对,没有任何证据,只能从自身下手,尽早去落星山查明所中之毒,然后顺藤摸瓜才能摸清下毒方法,否则只能是坐在井底的蛙,徒看风云变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最重要的是红星。他本是无辜之人,却无端卷进了这潭污水中,如果真牵连到他……
第34章 34、浅找攀枝良人难寻 思虑良多,曲寒川只说:“雯悦刚生产,她会承受不住。” 曲煜堂点点头,“原本便是你无端揣测,”顿了顿又说,“寒川,你虽不是我亲出,但这些年我待你比亲子还重,你不介意的话,以后还是可以留在府中……” “不必了。”曲寒川摇头,语气轻而坚决,“葬了母亲我便离开。” 说完便在胤红星的牵引下往外走,一刻都不想多待的样子。 只是越过门槛后忽然又顿住,回身。 曲寒川还记得曲府的正堂修的阔气,不是奢华的阔,而是像曲煜堂那样,低调谦和又内敛,十足十的气派。 每年的夏日正午,阳光从开敞的门口照进来,生生洒满半厅。 有时候幼年的曲寒川曲浅之会站在阳光里诵读,曲煜堂便坐在黑檀描金椅上老夫子一样微笑点头。 有时候没有曲浅之,曲煜堂站在厅中央来回踱步,忽然回过头纠正他的错误之处,然后教导他修身齐家的道:“欲治其家,先修其身……” 曲寒川这个学生多年来做得很好。他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些画面,那时候,那个面目慈祥的父亲就站在那热切的望着他。 再一凝神,又什么都没了。 眼前只有黑夜,只有胤红星握住自己的温热触感,这是他现在唯一仅有的。 他笑了笑,对曲煜堂说:“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为我的眼瞎感到庆幸。我瞎了,所以看不到你现在的模样。” 说完,利落的转身离开。 送葬那天本是晴天,到了暮时天气突然变幻,狂风骤起,沙尘蔽日。永安城外的羊肠小道上,曲家送葬的队伍洋洋洒洒排了十丈远,冥币纸钱撒到天上被烈风吹走。 旷野的风吹满袖筒,吹乱了曲寒川的鬓发,玉白面孔隐在沙尘中,他一身素衣孝服,跟在诵经祈福的宽袍道士后,行若干步便回一回头,取死者眷生之意。 母亲,我定会回来,不叫你含冤半分。 稚子解吟长恨曲,一度思卿一怆然。 次日。天禧十六年六月初三日。 这天永安城风起云涌,细雨微茫,高塔角楼湮没在无情的红尘中。洛安大街孤单寂寥,路上一个行人也无,只有破碎的雨滴溅起洼中水,淅淅沥沥搅破天地宁静。 曲府门内。 曲浅之站在壁照墙檐下,看着曾经的兄长玉一样苍白的面孔,问:“你会去哪儿?” 曲寒川心头蓦然酸涩。 岁载纪后这么久,曾经的弟弟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跟他说话,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不知那些事他知不知情,又有几分参与,水落石出前,他还是会为曾经的缘分而心软。 相信此刻的曲浅之也是一样。 于是他笑了笑:“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容身之处?” 曲浅之想说些什么,启唇又闭上,最终张张合合没再说一句。 相顾无言。 胤红星撑开手中红伞,强硬的打断了一方静默。曲寒川侧过脸对他微微笑了一下,最后道:“浅之,攀枝易找,良人难寻。上次同你说的,你要记得。” 沉重木门发出吱哑的声响。 曲寒川额上的白色孝布跟青丝缠在一起,横进风中飒飒作响,他白衣如练,面如珠玉,细白腕子紧拽朱雀衔环,倒退着跨过门槛。 曲府大门随之缓缓关闭。 曲浅之看着门缝越来越窄,那道素来温润的身影似乎被雨水糊住,渐渐看不清了。攀枝易找,良人难寻。因为曲煜堂,他们最终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哥哥,对不起……” 幸与不幸,成与不成,又岂是此刻能说得清的呢? “嗡——”一声。 潮木相撞的声音如天雷滚滚,嗡鸣着激荡在空中——从此门内是前世,门外是今生。 曲寒川静默而立,良久才转身。 胤红星抚掉他眉梢上晶莹的雨滴。依旧是那张清俊柔和的脸,却被六月的阴雨流云染上了几分冰冷锐利之感。 寒川,愿你历过寒川,从此一路光明绚烂。 亦有红星相伴。 曲寒川离去后,曲浅之一路纵马直奔汀芳涧。 天字一号房内。 曲浅之如海上孤舟一样随风暴上下飘摇。底下暗流的速度快起来,热度和情念卷起狂潮,他承受不住的前倾递缴,于失声处咬住赵明棋的脖颈,在上面留下了欢愉的红痕。 “怎么这么疯?”赵明棋捏起他下巴上挑,盯着他失神的脸问,“遇着什么事了?” 曲浅之笑着后退低头,从头到尾的贪婪,呜咽中,落下泪来。片刻后直起身,修长指尖勾勾唇角的残余,冲赵明棋笑,笑的妖魅又破碎。 赵明棋深吸一口气,翻身抵在墙边,凶狠道:“……浅之真是越来越野了,若我某天得登大位,必然要把你收进后宫才好——说,你是想做皇后,还是贵妃,嗯?” 起起落落,捣的句不成句了。 曲浅之在极乐中回头,如疯狗一样啃咬他唇。他以为他只是说话太晚开窍太晚,不那么通诗书而已……竟原来,在曲煜堂心中,亲生的儿子不如野生。现在,弟弟水临也要面对这样的冷漠。赤裸裸的忽视! 最后赵明棋难得温柔下来,抱他在怀中安慰温存:“浅之,想要什么?” 一个怀抱。 幼年时作为书童的曲浅之常有这样的待遇,而今作为男宠的他却少有了。因而放松心神,抬眼看到雪一样的月色映在了赵明棋的脸上。银霜如瀑,刻骨似刃,精雕细琢般的好看。 曲浅之目露痴迷,伸手隔空勾勒那刃:“想要什么简容都会给我吗?” 余音消失在唇齿间,“莫要贪心……” 曲寒川还是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甚至等不及胤红星跟母亲秦诗绵交代清楚,一错眼的功夫便高热昏厥,胤红星只好带他在小院暂住,想等他好一点再上路。 院子里。 桃良在案几上用研钵碾碎药草,时不时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度月三不五时的来看进度,好了便匆匆端至火炉前递给煎药的平沙。 屋内。 秦诗绵坐在桌边用蔻丹染长葱一样的指甲,只那甲面保养的不好,坑坑洼洼的失了光泽,因而蔻丹无法涂抹均匀。 她生气的丢掉蔻丹盒,皱眉道:“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就是一个瞎子,你对他这……” 余音被胤红星沉默冰冷的眼神止住,他伸手拧干帕子,沉默的为曲寒川擦拭滚烫的额头。 连日忧思惊惧的缘故,曲寒川心力交瘁,病的昏昏沉沉。近段时间养出来的肉尽数消弭了,肋上骨架突出来看的令人揪心。 “你爹爹上个月来小院看我啦!” 秦诗绵不以为然的挑挑眉,脸上的不耐尽数褪去,竟带上了女儿家的妩媚娇俏,得意道:“他最近焦心,胤红芸不知廉耻未婚先孕,结果一道圣旨吓的令国公的公子不敢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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