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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木头板凳上，一边提防着那一排灯笼不要被风吹走了，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扯了几张红纸，然后又开始剪起了窗花。 涂楠早就发现了陆奚很是有一些手工活计，做起那些事情的时候全然不像个大少爷，反而像个手艺人，但不论他什么模样，对于涂楠而言，只会让他挪不开眼。 天太冷，涂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这让陆奚渐渐闲了下来，毕竟他也没办法往山里头钻了。 他每天待在涂楠的主殿，虽然大多是事情都是涂榕在做，但涂楠也不是绝对的闲人，于是狐来狐往，许多狐狸都渐渐对这个“山主的道侣”越来越熟悉，再加上他性情温和，时间长了涂山里小狐狸都很喜欢他。 就像此刻，他一边剪窗花，身边还围了一圈颜色各异的毛绒绒，这些孩子还不能完全化成人形，一个个都是顶着不同颜色的耳朵和尾巴在陆奚身边转来转去。 陆奚想了想，从房间里抱了一大捧山下的小玩意儿回来，这些都是前几日他和涂楠去山下的集市上买的——毕竟快要过年了，涂山里也多少需要准备些东西。 “谢谢奚奚！”一个红色尾巴的狐狸奶声奶气地说道。 “要叫奚哥哥！”是个黑色尾巴的小狐狸。 那个红狐狸不高兴，“但奚奚年纪比我还小呢！他应该叫我哥哥！” 黑狐狸大声说道，“人类寿命比我们短多了，按他们的寿命来算，奚奚就是哥哥！” 另外一个白色耳朵的狐狸说，“你不叫奚哥哥，你就把东西给我！” “为什么要给你？要给也是还给奚哥哥，怎么给你呢？”红狐狸不服气，还伸手揪白狐狸的尾巴。 “你揪我尾巴！你还不讲理！” “是谁不讲理？！” 白色狐狸变成了原型，直接跳到了红狐狸的头上，那红狐狸身子一矮，马上也变成了原型，然后两只狐狸就在陆奚面前打起了架，打得非常激烈，陆奚甚至都来不及拉架，就只见到一堆狐狸毛纷飞。 陆奚赶忙要去抓狐狸，他的灯笼还在旁边晒着呢，做了快两三个时辰，万一要是直接压塌了就不好了。 他刚刚站起身，那两只狐狸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给提溜了起来，拉开成长长两条悬在空中。 黑色小狐狸叫道，“山主哥哥！” 涂楠送了手，两只狐狸掉在地上，马上就老实了。 涂楠拿了一个粉色的绣花小球放在黑色小狐狸手里，说道，“给你，小悦最乖了。” “谢谢山主哥哥！”小悦眼睛笑成了月牙。” “至于你们两个，要是再打架，我就告诉你们爹娘，让他们揍你们。” 两只狐狸挨了骂，蔫蔫的，听话地点点头之后就和粉色小狐狸一起回家了。 涂楠去看了看陆奚的灯笼，说道，“没事，那几只小崽子没霍霍到这边。” 陆奚听了以后点点头，看着太阳倾斜了一些，他把凳子又搬了搬，继续坐着晒太阳、剪窗花。 剪完以后，他站起了身准备进房间的时候，突然从袖子里掉出来了个拨浪鼓，陆奚弯下身，将那东西捡起来塞回了袖袋。 涂楠看他这一举动，思考了一番，然后说了句：“这是给桑禾买的？” 陆奚点头称是，又接着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付了钱，”他看了眼涂楠的神色，突然又接了句，“我没算计着要离开，你若是不喜欢我扔了就是。” 涂楠听他这话心里烦闷，“我不至于如此。” 然后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你若是想念你弟弟了，年后我带你回去看他。” 听了这话，陆奚轻轻点了头。
第五十九章 除夕夜的时候，涂山格外热闹，甚至在用完饭后放了烟花。 但当绚烂的火光照亮整个夜空的时候，涂楠发现陆奚不见了。 涂楠手腕处的契约纹路流转了一番，就大致感知到了陆奚所在，于是他和涂榕打了个招呼，就去找陆奚，没来得及顾上涂榕欲言又止的神情。 当他看见陆奚的时候，陆奚正坐在一栋偏僻的小木屋前，也在抬着头看着夜空中璀璨炫目的烟火。 他的神情平静中却又带了些茫然与哀伤。 看见不远处的白色身影，陆奚收敛了一番神色，以惯有的温柔模样看着涂楠，“怎么不和榕姐他们一起看焰火了？” 涂楠没有回答他，反而是坐到了陆奚身边，他看着陆奚衣着单薄，将自己的外衣解了下来，披在陆奚的身上。 “多谢。”陆奚没有拒绝，只是道了谢。 但这样的话语引得涂楠皱了皱眉。 涂楠问道，“天这么冷，你为何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陆奚轻飘飘地对他笑了笑，“这里挺好的，很安静。” 是吗？ 涂楠想，陆奚要在除夕夜寻找什么样的安静呢？ 似乎感受到涂楠在看着他，陆奚又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晚一些会去找你。” 涂楠看着他的模样，虽然神情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可眼神中的冷淡已经是掩盖都掩盖不住了。 于是涂楠说道，“你又想赶我走。” 这样的话语换来的是陆奚平静又无奈的神情，“我没有赶你，如果你不高兴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涂楠抿了抿唇，那些一直在压抑着的烦闷终于在此刻泄了洪。 他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你有时候是真的高兴了还是在明明已经很不情愿了，却仍旧还在忍耐和伪装。” “反正我不管说什么你都会说好，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拒绝。” “阿奚，我如今觉得你离我好远。” 陆奚听他这样说，偏开了头。 “那你想要什么呢？”他的声音首次露出了疲倦，他的眼神也再不肯看他。 陆奚平静地说着，“你想要的现在不是都得到了吗？你姐姐说我不能作为你的把柄，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留在这里、为你做我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没有那般厉害与聪明，学得会虚与委蛇。” 烟火放完了，天空中飘着淡淡的烟。 “只是偶尔有些时候，我也会很累，也想独自一人安静一番。” 涂楠听他说完这些话，握住了他的手腕，力气有些大，“可是我不想这样，阿奚，我们成了亲、拜过天地，你曾经说过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让我们回到从前？” 陆奚笑了笑，他无视涂楠痛苦的神色，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看烟花吗？”陆奚身上披着的衣服掉落在地上，沾染上了湿润的雪泥，“去年除夕，爹娘也在家里放了烟花，那时候连师父都留下来陪着我，我们放的烟花没有涂山的这么漂亮，可那时候我特别高兴，因为所有重要的人都在我身边。” “后来我认识了你，虽然我们相识于春天，但后来我也曾想过，若是我们可以一起过新年，那我一定会为你买城里最漂亮的焰火，你同我的家人一起，我们一起饮酒、一起看烟花，那定然很幸福。” “可惜，世事弄人。”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涂楠，“涂楠，你一直都明白，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如今这般，已然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说完这些话以后，陆奚站起了身，没有管在他身后的涂楠，在雪地中一步一步地远去。 深夜时分。 涂楠回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雪，他在进入房门之前动用了灵力，让自己整洁如初。 陆奚已经睡去，涂楠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于是，涂楠换下衣衫，也躺到了温暖的被褥中。 陆奚睡得很沉，即便是涂楠的这一番动静也没有惊醒他，于是涂楠轻轻转过了身，看着陆奚的睡颜，他伸出了手指，在他的眉目上轻轻描摹着。 他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陆奚睡着以后的脸上也是如此的不安稳，就好像深陷于某种他看不见的泥潭和噩梦中一般，在那梦中他疲惫的拖着脚步前行，却再没了支持他、爱护他的同行之人。 涂楠心中酸涩，他终于发现自己也许从来都没有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不仅如此，他还一味任性地在陆奚身上索取，直到将人弄得精疲力竭。 他甚至明白，如果他仍旧选择不放手，陆奚也会依从他，直到陆奚在他身上耗尽最后一丝的宽容，那时候，他们之间除了那些躲避不开的仇恨，可能真的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他落了泪，最后探身在陆奚的唇上吻了吻，终于轻声说了句。 “阿奚，我放过你了。” …… 十五年后。 雨后初晴，草长莺飞。 威永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十几年前那场瘟疫带来的伤痛也在城中百姓的努力之下一点点地被疗愈着，很多在那几年、抑或是之后出生的孩子几乎没有关于那件事情的记忆，他们在留存下来的亲人身边被关爱着长大，和这世上所有的孩童一样。 就如同此刻，一个少年偷偷地在陆府后院的墙壁上攀爬着，他嘴里叼着一串糖葫芦，发间插着几根杂草。 他看起来是做惯了这种事情，探头左右望了望没有什么人看见他，弯着腰就准备跳进院子里。 “欸哟喂，我的小少爷！”陆管家弯着腰白发苍苍，竟然还准备到墙底下去接着他。 陆桑禾被吓了一跳，嘴里的糖葫芦就掉了下来，他伸手去捡，没想到脚下一滑，转眼间就摔了个四角朝天。 陆管家老胳膊老腿，幸好没来得及接住他，只艰难地弓着腰把他地上扶了起来。 “小少爷啊，你怎么又不走正门啊？” 陆桑禾用那张和陆奚几乎有七分相似的脸蛋挤了挤眼睛，狡黠地说道，“你可不要告诉哥我逃出去玩儿了，不然他肯定会揍我！” 说着，他看了看手里的被压得稀烂的糖葫芦，脸上出现了惋惜的色彩，“可惜了湘梅送我的糖葫芦了。” 陆管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他只听见“糖葫芦”这三个字，于是大声说着，“小少爷，你不能吃那么多糖葫芦，不然会像上个月一样牙疼的！” 陆桑禾晃了晃脑袋，想把头上的杂草晃掉，他想着陆管家真是老糊涂了，他都多久没牙疼了。 “今天是哥的生辰，总之你别跟哥说我的坏话，惹他不高兴。” 想了想陆奚生气的模样，陆桑禾浑身打了个寒颤，他哥哥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很温柔，可是发起脾气的时候真的特别可怕。 像是他之前逃了夫子的课和湘梅去郊外放风筝，被他哥哥知道以后气得抽他抽得把藤条都弄断了。 那一个礼拜他手肿得都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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