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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伙计对她耳语几句,她便露出抱歉的神色:“招待不周,还望诸位公子见谅。” 贺今行摇头:“姐姐可是遇上了麻烦?” “不打紧。”掌柜轻摇团扇,瞥见那两个男人还在铺子外面磨蹭着不肯离去,提高音量道:“做生意嘛,和气才好生财,迎来送往陪多少笑都是应该的。但若要就此以为咱是泥捏的,想欺负到咱头上来,那可是打错算盘了!” 他随之望去,只看到两个壮硕的背影,“那是?” “几个兵痞子罢了,被兵马司撵出来,没了进项,就想上奴家这儿打秋风。若非不好惊扰其他客人,奴家早让人乱棍打出去了。”掌柜说着送他们出去,见他真心关切,便敛了神色,微微笑道:“公子不必忧心。奴家乃柳氏商行的人,有大当家和二当家在,任谁想欺辱我们,都先掂量掂量自个儿。” 贺今行想起那日所见,知掌柜所说非虚,便不再多问。 走出不远,晏尘水捏着油纸袋,忽然说:“仔细一看,这一条街数出去,有十之四五都挂着柳氏商行的徽记。玄武大街上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我知江南柳是皇商柳,但竟不知他们做得这么大。” 秦幼合没什么感觉,“那说明他家厉害呗。” 晏尘水摇头道:“商人者,不事生产,乃谋国利。有道是‘工商众,则国贫’,适当的行商可以方便生活,多了可不太妙。” 秦幼合:“还有道是‘士大夫众,则国贫’呢,也没见哪个官说自己不要做官,或者哪个世族要去种地的。就问你,你愿意去种地吗?” “且莫说此句乃刺冗官冗士,朝廷运转需要官吏,百官之职有能者居之,我能做御史发挥更大的价值,为什么要去种地?更何况士大夫再怎么也没有商人多,又哪个世家能比得上柳家富足?” 这两人好了没半个时辰,又开始吵架。 贺今行却想起别的事,举起手在他俩中间晃了晃,让他俩停下,说:“其实我一直不解,柳从心为什么没有来参考?” 自那日在西市茶楼前论柴炭价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同窗。 然而以对方的性子,能特意从江南路慕名来到稷州小西山,兼着的生意再繁忙也不忘读书,千辛万苦走到最后一步春闱,理应拼命考出个好功名才对。 晏尘水虽只见过柳从心寥寥几面,但对他印象很深,也奇道:“是啊,过年那会儿他不是还在京城么?说是要春闱之后再走的,怎么忽然就消失了。” 秦幼合:“柳从心本家在江南路,兴许家里有什么事吧。” “什么事啊,会试都不考了?” “我也感到奇怪。”贺今行转动椅轮,慢慢向前,“可惜我不知道他的住址,不能寄信去问一问。” “我记得你和他是同窗?”秦幼合帮他推轮椅,想到这一层,试图劝慰:“江南柳家大业大,有什么事也都不是事儿。况且他这次就算不考,也没什么影响,大不了三年后再来嘛。” 他仰头笑了笑,接住从对方肩上跳下来的小金花,放到腿上。 三个人继续漫无目的地逛街,一路吃吃喝喝,没到午时,腹中便饱了七八成。 暮春的太阳渐趋热辣,他们在街角大树底下歇脚,商量接下来去哪儿。 还没争出个结果,忽听街上有人大声喊贺今行的名字。 循声看去,一辆马车在街边停下,江拙从车上跳下来,“今行!尘水!” “终于找到你们了!”他跑过来,震惊地打量一番坐在轮椅上的贺今行,眼里渐渐蓄满心疼,喘着气道:“携香姐姐说你把腿摔折了,我还不信,怎么会弄成这样?” “先缓口气,不急。”后者拍拍他的背,解释:“昨夜出了点意外,算是饮酒误事吧。” 他自责道:“我昨晚该留下来的。” 贺今行哭笑不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也算得个教训,而且没那么严重。” 他撑着扶手要站起来。秦幼合立在侧边,隐秘地扶了一把他的胳膊,然后飞快地收回手。他站直了,展开双臂,笑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裴明悯落后几步,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你啊,还是好好坐着吧。幸而咱们有将近两个月的假,不然你拖着腿可没办法上任。” 他只是笑,借着对方的搀扶慢慢坐下。 许是他的神态太过从容,江拙也跟着放松下来,说起正事,“你要回稷州吗?” 礼部在上午贴了告示,新科进士要到五月初一才会被正式授官布职,这之前的时日可由进士们自行安排。 所谓“成名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大部分非京城的进士都会趁此机会归乡祭祖,告慰父老乡亲。朝廷亦十分赞赏这种风气,按惯例,要回乡的进士可在礼部额外领取一份路费。 江拙是要回去的,但稷州和宣京距离遥远,一来一回时间紧迫,他决定明日就走。此时来找贺今行,便是想和对方同路。 后者听了他的打算,沉默片刻,摇头道:“我就不回了,不太方便。” “……也是。”江拙看着他的腿,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我终于有钱还给你啦。” 贺今行没有推拒,握着荷包问:“盘缠够吗?” 江拙点点头:“够的,我下午还要去礼部领盘缠,听说有五两呢。” 他也颔首:“够就好。” “哇,突然富起来了啊。”晏尘水双手捏上贺今行的肩膀,摇摇晃晃,“今行,我想吃得浮斋的柿饼。” “行啊,请你吃。” “那我现在就要!”晏尘水高兴地推着他调头往城北去,裴明悯与江拙便跟着分列而行。 贺今行,问江拙:“说起来,你可取字了?” 江拙愣了愣,下意识咬住唇,然后摇头。 他这两个月一直借住在裴府,裴明悯多少知晓一些他家中事,温声道:“从秀才一路考到进士,也该有表字了。你父亲虽不愿管这些,但若你自己取上几个,再去问询你父亲的意见,让他从中挑选一个,想来应该也不会不耐烦。” 晏尘水也表示赞同,“我们也可以帮着出主意,但取字取志,阿拙是怎么想的?” “……我本想在水经里取,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面对朋友们的关怀,江拙长出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这是我爷爷最喜欢的书,小时候,他常给我讲书上记载的那些河流。他说,一条河最重要的就是河道畅通不干涸,有源源不断的河水,靠水为生的人们才能生生不息。若是河流淤了泥,改了道,冲垮了堤坝,淹没了田地房屋,那人也就活不下去了。” “而治水,就是要疏浚河道,让河水畅快地流,规矩地流。洪涝是造祸,治水就是造福。我爷爷毕生的愿望就是治好一条河,但他没能做到,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他说着说着,想起挨着黍水长眠的老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水经记有河流上千条,大的小的不论,若我能治理好一条,这辈子都值了。” 他说罢哽咽不已,晏尘水拍拍他的肩膀,“别哭啊,事是做出来的嘛。你没做,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好志向。”裴明悯也叹道:“江河千万里,寸心与其疏啊。” “好文采,这一句意义也不错。”晏尘水情不自禁地一合掌,提议道:“取字‘万里’怎么样?” “字‘与疏’?”贺今行恰好与他后半句同时开口,说罢对视片刻,又一同笑起来。 江拙也破涕为笑,说:“我没哭,只是有些感怀。‘万里’、‘与疏’都好,我先记下。” “嗯,孝悌为先,待你回去问问江伯父再做决定也不迟。”贺今行说罢,忽觉不对,队伍里少了个人。 他立刻回头,就见秦幼合还站在原地。 少年一身黄衣,远远望去,嫩生生的就像枝头刚抽出不久的新芽。 他一开始就没跟着一起走。 这人,这人……贺今行猜不透他的心思,干脆转着轮椅换了个方向,双手作喇叭状高声喊道:“秦幼合!怎么不走?” 对方这才似回神一般,抬手招来自己的护卫,跟着被牵过来的还有他的马。 秦幼合抬脚蹬上马镫,一晃便坐到了马背上,然后掉头冲向四人。 “你要干什么?”裴明悯反应最快,直接跨出一步,挡在其他几人前面。 “驭——”骏马在他面前高高扬蹄,马蹄铁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落到地面。 裴明悯被马儿喷了一脸的口气,仍不恼不怒,平和地说:“闹市不该纵马。” 秦幼合却对他视若无睹,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还在城里就没意思了,我要出城去玩儿。” 贺今行皱眉道:“你若要出城,便好好地出去。” “我知道。”他拿着马鞭向对方一指,“你记住了,还有半天。” 而后纵马直向永定门去,再不回头。
第082章 四 乐阳长公主府按制比照亲王规制敕造,规模宏大而威严。 午后,正堂前的院子里仍洒满了阳光。 两樽浮着碧莲叶的青石缸伫于侧庭,中间摆了一张酸枝木嵌玉卷云纹罗汉床。嬴淳懿伸展双臂搭于床围子上,仰头闭着眼,任晴日盖上身体。 从日中晒到日落,他苍白的脸上才起了一丝血色。 年过半百的吴长史抱着一沓簿子走到他跟前,小声地喊:“侯爷,太阳落了,您小心着凉。” 等到对方睁开眼才继续说:“这是昨日跟着您出去的所有人的家累生平,老奴已经用家法罚过,打算过两日就打发到各个庄子上去。至于失踪的那个丫鬟,已让她的老子娘去顺天府报了官,若是找不回来,就酌情发一些抚恤,单子也附在后头。您看看?” 黄昏晚霞绮丽,映得簿子上的白纸黑字清楚明白。这些人基本都是家生子,几行字便能描绘出一生。 嬴淳懿一页一页地翻看,一边问:“长史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娘的?” 吴长史躬身道:“老奴是中庆三十七年随长公主殿下开府来的。” “那是挺久了,培养几个能帮着你管家的小徒弟吧,你得了空也好晒晒太阳。”他很快翻完,捏着簿子一扬,“就这样?” 吴长史沉默片刻,弯曲的脊背愈发低沉,“未能及时随侍在侯爷身边是他们失职,但罪不至极刑。” 嬴淳懿定定地看了对方半晌,才自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长史想哪儿去了?本侯的意思是抚恤太少,养个女儿不容易,多发一些罢。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要是有人找你求情,你应承下来也行。” “侯爷宽仁。晚膳可要就在这里用?” “不必了。”嬴淳懿站起来,一身暗紫鎏金的袍子如抖落,“备车,我要去见右都御史孟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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