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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军士一齐脱盔敬礼,汗水流淌过下颌,如眼泪一般咸湿。 不知多久,那几只苍鹰又飞回来,却因山谷里的大火远远逡巡。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隆隆的马蹄声随之响起。 “非我族类,又不入军制,当真可信?”贺长期拧着的眉头就没松过,望向来时的山谷深处。 “都是郡主的兵,如果你能信郡主,就能信他们。”贺平举着水囊往嘴里倒,倒了一下,就及时,说:“整个错金山都是他们的马场,不过能及时赶到这里,显然是专程而来。” “专程?为我们?知道我们的出发时间和行进路程,”少年沉吟几许,迟疑道:“郡主特意关注着我?” “不单是为你们。”贺平摸了摸鼻子,怕自己又多嘴说漏话,手里的水壶指向银车,“还有这些饷银。” 说话间,神仙营的骑兵们回转来,分流作两股绕行,将众人围在圈里。 他们只将那些响马赶出几十里地,有追上头的,也被吹哨叫回。 这些人悠闲地倚坐马背,麻布做的长袍垂挂于腰,毫不在意半身的伤疤混血;左耳皆坠着大小形态不一的松石,在太阳底下闪烁着珠粉一样的碎光。 除了显然是领头的那个,才认真扣着衣裳,脊背端得笔直。 一只苍鹰俯冲到他身侧,绕着他飞了两圈,在马头上短暂地停留片刻后,又飞出山谷。 他脖子上挂着两条项链十分显眼,一根吊着个骨制的哨子,一根吊着块比他耳坠稍大些的小石头。 “星央!”贺平大声叫他,挥动双手示意他过来,“还认得我不?让你们的人匀十几匹马出来套车行不行?” 星央打马近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展开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将军说,带你们到仙慈关,没别的了。” 他讲的宣京官话,调子有些拗口,但语句很流畅。 周遭的骑兵们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贺平拍拍身后银车上的铁皮箱子,示意他看看左右,“这没马拉车,我们也走不了啊。” “马是伙伴,不能随便借给你们。”星央看着他们,伸出手说:“除非你们,给钱。” “你口中的‘将军’就是郡主吧?”贺长期抹了把脸,“郡主知道你们这么勒索押送军饷的队伍么?” “你们也可以推着车过去。”星央将信纸装进信封,揣回胸前,认真回道:“将军信任我们,一定会赞同我们的做法。” 他顺势握住垂在心口的那枚绿松石,垂首阖眼祝祷。 “天神庇佑将军。” 低语的祝福飘向远方,悠远的天空澄澈无比,就像隔了千山万水的江河深处。 贺今行屏住气息寻觅许久,肺腑濒临极限,不得已上浮冒出水面。 大雨仍未止,噼里啪啦地打着江面,江水毫无芥蒂地反将其收容。 他深吸一口气,重又下潜,换了个方向寻人。如此来回几次,终于找到了昏迷在一大丛水草里的柳从心。 他立即游过去将人拖起,拖到一半,却好似有人在反方向拉扯一般,怎么也拖不动。定睛看去,却是柳从心的脚踝不知怎么被细密的水草缠住了。 他只得回头,拼命地去解绕成一团的水草,却越急越是怎么也解不开。 空气一点点耗尽,他想到身上还带着一把匕首,要伸手去拔时,一股水流涌过来。 陆双楼游到他面前,相距不过一尺,相视无言。 水里十分安静,重压之下,一呼一吸过去,心跳逐渐如鼓擂动,仿佛在倒计时间。 贺今行摸到匕首的同时,前者指着他做了个向上的手势,然后四指并掌横斜一划。 他即刻会意,放下手头这边,去捞柳从心的肩背。在陆双楼接替他的位置,一刀割断水草之后,带着人快速上游。终于在将要气尽力竭之时,浮出水面。 许轻名与钱书醒赶忙划着小船驶过来,将他俩拉到船上去。 贺今行伏着船舷喘了好一会儿,憋得涨红变紫的脸色才缓过来,再回头去找陆双楼。 后者已经上了漆吾卫的船,一名漆吾卫给他打着伞,另一名年龄最长的拿帕子给他擦头发。他裹着毯子,面上血色全无,只有眼眸漆黑得令人心惊。 贺今行算了算时间,正是“愫梦”可能发作的日子,立时心头一震。 他张口欲喊“双楼”,就见对方向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那两个字便卡在喉咙口,再也无法加诸声调。 “柳少爷的状况太差了。”许轻名忽然出声,再伸手到柳从心鼻下一探,“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怕是不好。” 贺今行毫不迟疑地转身,简要检查了一遍,“他背上伤口太深,又溺了水,必须找大夫才行。” “秋玉还在岸上,”钱书醒边划船,边看向江岸,猜测道:“他们应该带着大夫。” 说罢加快了划船的速度。 贺今行在许轻名的帮助下,快速帮柳从心清出口鼻与腹腔积水,简单地包扎,一手扶住对方上半身,一手按着腕摸脉。 脉象极浅,若有似无,乃将死之兆。 他皱着眉,脑海里飞速地闪过各种各样可能的办法,然而眨眼便否了大半。 默念了好几个“怎么办”以后,他蓦地按上心口。 衣襟下藏有两处凸起的小物,一枚绿松石,还有一小颗中空的琉璃珠,里面装着两颗药丸。 “许大人,帮忙扶一下。”贺今行说,趁许轻名低头看顾柳从心时,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琉璃珠,开了关窍,倒出一颗灵药,抢着时间喂进了徘徊在鬼门关的少年嘴里。
第139章 五十九 临近江岸,岸上车马已走了许多,剩者寥廖,皆撑着伞在岸边翘首以望。 小船靠过去,贺今行与许轻名一起将柳从心架下来。 秋玉看着尚在昏迷生死不知的少年人,瞬时红了眼眶,抖着手探过鼻息,才望向许轻名,“许大人?” 后者微微摇头,轻声叹道:“柳大当家与柳大小姐的后事还需要林夫人周全。” “大小姐她……”秋玉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撑着额头,踉跄几步。 贺今行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说:“秋婶,从心情况危急,还需要您的照顾。你们的人里可有大夫?” 她倚着对方缓了片刻,回头扫过还留在这儿的人,慢慢地摇头,“外子会些医术,可他人这会儿不知在吴州还是俨州。”话未落,泪已滚出眼眶。 灵药可以吊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贺今行皱眉道:“这里离稷州不远,只能带他尽快进城。” “对,去稷州。”秋玉满怀希望,立刻让人去把仅剩的那辆马车拉过来。 恰在这时,蒙蒙的雨幕里响起达达的马蹄,一人一马从官道尽头的雾里走出来。 那人戴着斗笠,蓑衣一侧被顶起,底下掩着的却是一个箱子,箱子外侧挂着半截走方郎中的幡子。 秋玉眼尖,扔了伞就跑过去不要命似的张开双臂拦马,“大夫!救命啊!” 马的速度不快,在她面前稳稳停下。 这郎中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下马后问清情况,便让其他人将柳从心抬到马车上去;再撕了伤患背上的衣裳,观察伤口。 众人等在车外,贺今行擦燃一支火折子递过去,给对方照明。 郎中捏着脉,与他对视一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前者很快说:“伤口深,要缝针,没带麻药,你们来个人按住他。” 秋玉上了马车,翻出烛台,贺今行便退到一边。 许轻名打着伞,将遮蔽分给他一半。 三人走远了些,钱书醒背着一只手说:“山野官道都能遇上厉害的大夫,命不该绝啊。” “既是天意,那就让他活下去吧。”许轻名的目光落在江水之上。 江天一色,雨雾空濛。 “漆吾卫不达目的势必不肯罢休,怎么救?”贺今行偏头看着这位从广泉路远道而归的代理江南总督。 后者一身云山蓝的单衣,似要融进这片天地里。 许轻名沉吟几许,说:“我有办法,只要林夫人愿意把他交给我,我就能保住他。” “许大人,要他命的可是陛下。”钱书醒出声提醒他。 “陛下做事一贯是有道理的,要柳氏消亡自然也有他的目的。”他边思考边说:“既然有特定目的,换一种方式达成就是了。” 钱书醒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这让我怎么和相爷说?” 他促狭地笑了笑,“钱大人就说,恩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钱书醒神情一滞,摇头失笑,“行吧,也就你敢。” “能从根源解决最好。”贺今行表示赞同。 许轻名对着他眨眨眼,“咦”了声,有些好奇地说:“小贺大人不问我到底是什么办法?” “虽然我与大人的接触不多,但京中朝官、淮州百姓乃至柳氏商行中人,都对大人赞赏有佳。”他拱手认真道:“我相信许大人是个谋略在胸,言而有信的人。” “你这么放心把这事交给我,倒让我不敢轻易敷衍过去了。”许轻名三言两语缓和了气氛,再问:“你此行是要往稷州去?” “对。”贺今行点点头,简洁明了地将买粮款只有十万两的情况告知于对方,然后说:“钱不够,我本欲同柳大当家一起去稷州借粮,现下柳大当家身故,柳氏的船队停摆,只能再做其他安排。”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船在这两三天自然会有人接手。”许轻名说到这里,也不自觉地蹙眉。安静了半晌,又道:“你不必担忧运输的问题,先拿着齐宗源给柳大当家的文书去稷州。十万两也是钱,半买半借,同王知州商议好。我这边马上回临州,借粮后续所需要的文牒我会加急给你递来。” 钱书醒却道:“稷州知州是王氏子弟,王正玄的亲子侄,这粮可不好借啊。” “好不好借,都得借。”贺今行闻言,心下一沉,但深知江南灾情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咬牙道:“五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许轻名颔首道:“好,我会同钦差安抚住百姓,等你回来。” 这厢刚商议完,一旁马车里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声落之后再无余音。少顷,渐起妇人断断续续的低泣。 三人互相对视,皆是无言叹息。 待郎中缝完针上了药,秋玉把柳从心安顿好,跟着下车,面容更加憔悴。 她听贺今行说完关于柳从心的安排,迟疑道:“不是我不信许大人,只是临州路遥,远不及稷州近便,少当家这伤不适合奔波劳累,您看能不能让他在稷州把伤养好一些,再来找您?” 她的目光带着祈求,在三人中间来回,疾声说:“我问了谢大夫,他也是要去稷州的。” “林夫人别急。”许轻名安抚道:“也好,柳少爷养伤最重要。只要他不消失,在钦差回京之前来找我,我的承诺就不会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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