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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转向贺冬,后者一眼便知他想说什么,回以了然的眼神,表示自己会寻空去看看贺夫人的坟。 柳从心也抬眼看他,神色莫名。他微微笑了笑,蹲下来平视着对方说:“从心,我在临州等你。” 临州,江南总督府。 许轻名身着布衣跨过府门,稷州的驿卒恰好在门前驻马。 “许大人好快的脚程。”嬴淳懿站在大堂的台阶下等他,赞叹道:“两天两夜就走遍了淮州。” 其后跟着三人,都是他在朝堂上见过的熟脸,除了仰天无声哼着小曲的盛环颂,还有自进来便紧盯着他的沈亦德以及愁眉苦脸的张文俊。 “侯爷耳目也锐利得很。”许轻名抿唇而笑,稍一思索,便猜出和面前人通气的是淮州接替他的那位郑知州。然而虽有猜测,他却并不打算就此发挥,仍笑道:“先看看稷州的回函罢,借粮一事或许有结果了。” 沈亦德皮笑肉不笑地说:“许大人未至总督府,便把总督的牌子打出去了,真是会搏一把好名声。” “沈大人说笑了。行出于己,名生于人,本官并不在乎这些。”许轻名平静地回道,声音不高不低,温和而有礼。 他从汉中路乘船绕淮州而回,顺路走访淮州治下一众地县。虽已在各路公文和信件里见够了江南路的灾情,但他一贯信奉躬行才知深浅。 “若非顺势绕这一趟淮州,怎能得见澄河下游沿岸的人间惨象?”他以太平荡单口向澄河泄洪一事反问。 “澄河二次泛洪是齐宗源等人做下的意外,具体尚在调查之中,先关注借粮的事吧。”嬴淳懿翻着回函,沉声道:“五十万石,王玡天给的倒是比本侯预想的多了不少。” “虽并称‘天下粮仓’,但稷州是以一州比松江一路,足可见粮食富饶。”许轻名也不故意唱反调,接过回函仔细看了一遍,“不过王大人确实大方。五十万石,撑个把月没问题。到那时,朝廷的赈灾银应该也拨下来了。” “那当务之急就是组织船队,把粮食运回来。”嬴淳懿抬眼看向对方,“官船远远不够,只能靠民间商船。” “柳氏虽灭,商行底子还在,买粮的船队尚在江水上飘着。”许轻名低叹一声,“召集各路大商人,商量商量谁来接手罢。” 嬴淳懿再道:“柳氏商行与齐宗源孙妙年冯于骁等人官商勾结,私相授受,巧立名目,倾吞公款,罪不容赦。虽其头目畏罪自尽,但该查的还是得查,该封的还是得封。其旗下产业不知掠夺民脂民膏多少,也当悉数收归官府,清盘列单,上报朝廷,以待处置。” 许轻名点点头:“按律理应如此。但运粮耽搁不得,不如就先把货船单拿出来,卖以其他大商人。既能将货船折算成银两交归国库,也好即时派遣接手的人去稷州运粮。侯爷若无异议,本官便立即向宣京上书。” “向朝廷上书再发文回来,起码也得两日夜。”嬴淳懿拧着眉,说:“许大人不拘上书,本侯身为钦差,握有便宜行事之权,现下就派人去办。” “如此最好不过。” 嬴淳懿便回头指了张文俊,“张大人身为户部官,与商人应当不陌生,不如就劳烦张大人走这一趟。” 沈亦德上前一步似有微词,被侯爷一瞥,不得不咽下到喉咙口的话,斜了一眼张文俊。 后者苦着脸,犹犹豫豫地应了声“是”,拖着脚步出了院子,便飞快地小跑起来。 这边大堂里,哪怕暂且处理了一桩心头大事,许轻名仍皱眉不展,忧道:“粮食运来,灾情就可缓上一缓。只是这两月好过,秋冬到来年开春却难捱。” “现下已是六月中旬,只能先组织百姓们抢种晚稻,然后等冬麦下地。本官从广泉路带回了一船种子,但对整个江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继续说道:“况且江南商贾多农户少,耕地也有限,实在头疼。” 嬴淳懿沉吟片刻,边思考边说:“洪水退去,留下淤泥无数,可作现成的土肥。耕地少,就把桑田还耕。至于种子,除淤时应该可以清出一些,还差的只能买和借。先前筹措的那十万两,王玡天没要,就拿这笔钱再向稷州买些种子。” “可以。只是第二项,桑田还耕,商户未必肯。”许轻名也思索道:“得同他们好好说说,争取让他们理解。另外,就我一路所见,洪水全部退去,各地县官府已经在带领百姓们重建家园,各州卫军或许可以帮忙助力。” “军民一体,州卫理应为地方复兴出力。”嬴淳懿说着移动目光,“盛大人先时率领淮州卫为本侯解围,又身为兵部副堂,对各州卫的掌控胜过本侯与许大人远矣,你看?” 盛环颂被叫回魂,咬牙切齿地说:“前两日就让他们去了,这帮懒蛋子多半又在不知哪儿掉链子了,我再督促督促。” “好。”许轻名绷了许久的心弦稍稍松缓,才感觉到自己一头的汗,屋宇虽高大,依然热得不行,“江南的夏季要持续到七月底,天气炎热,但愿不要起疫才好。” “各地都已经遵照李太医的指点做好了防范,该烧的烧,应当不会出大问题。” “那就好。”许轻名说罢,又想到了一事,“对了,太平大坝垮塌,极大地影响了这一截的江水通航,重新修筑一事得尽快提上日程才行。” “本侯前日责令水部郎中尽快赶回临州,勘察太平荡的地理水情,就是为重修太平大坝做准备。”嬴淳懿,“但此人理由太多,本侯观其不似成大事之人,干脆由他推脱过去了。” “这等夯货,不知傅大人派他来干什么。”许轻名神色微凛,“我记得太平荡一直有水司的人在,不知负责的是谁,叫他来问问罢。” “也可。”嬴淳懿命人抬来长桌,叫来一干书吏,将灾情相关的案卷文档都搬到大堂上来,就此将议事展开下去。
第146章 六十六 金乌西沉,炊烟绕着霞光升腾。 临州城内最大的客栈里却静悄悄的,掌柜亲自带着跑堂的把饭菜送到大堂,布置好两桌,便飞快 楼上的几个住客这才慢腾腾下来,四个人围坐一桌,剩下的那个独自坐在另一边,却一直没动筷。 这边年龄最长的那个注意到异状,端着碗过去问:“双楼,怎么不吃啊?这菜还行,都是费了功夫的,对得起苏大老板包场的价钱。” “你都说了是苏老板花的钱,我可不得等正主回来。”陆双楼闲着无趣,随手从他怀里摸了条帕子擦自己的刀。 “哎,那可是……”他“是”了好一会儿,略带苦恼地说:“咱们回来遇到的那船家姑娘叫什么来着?” 对方懒得给他眼神,他站在后面,对着颗后脑勺下饭,忽然说:“哎,你这发簪是不是裂了条缝儿啊?”凑近了瞅两眼,“还真的是。” “嗯?”陆双楼猛地回头,猝不及防吓他一跳,却听少年凝眉问:“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木杈子做的,就是不经造,换一支得了。” 陆双楼下意识抬手摸上那支木簪,还好及时回过神,才没有当场拔下来检查。 “看你的样子,这簪子很重要,不能……好的,我回去添菜了。”他边说边观察前者的神色,见其慢慢阴沉下来,赶忙收住找乐子的想法,及时回自己那桌。 谁知那三个臭小子已如风卷残云,把满桌好菜卷得只剩残羹剩炙。其中一个还打着嗝儿说:“你就在头儿那桌上捡些剩的吃得了,兄弟们说是不,哎!黎哥你怎么还动上手了呢!刚吃饱不宜打斗!头儿!” 两人追打到陆双楼这边,绕着方桌转圈儿。 “几位在玩儿什么?”大门口传来疑惑的问句,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走进来,“不知该如何称呼?” 黎肆立时轻咳一声,站直了,看着他咧嘴一笑:“苏大老板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笑意未达眼底,配合着话语更像是威胁。苏宝乐自小练就一双毒辣的眼神,寻常人一眼便知是三教九流中的哪一行当,眼前这几个虽看不出底细,但也知不是好惹的善茬,遂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带过去。 “就等你呢。”陆双楼开口,以手作掌向对面一指,“坐下吧。” “哥,您这就开玩笑了,我哪能和您坐一起吃饭啊。”苏宝乐一听,千百个不愿意,但等不到让他走的话,又不敢撤,只得僵笑着坐下来。 黎肆再次朝他笑了笑,转身带着其他人上楼去。 很快,大堂里便只剩两个人,陆双楼把刀鞘铭文朝下放到桌上,“怎么说?” 苏宝乐闻言,犹带惊惧的脸立即皱成一坨,左右看看,伸出两根手指,低声回答:“大船拢共五十来条,就要两百万两。” 言语间颇有怨气,显然觉得价钱太高。 “柳氏商行一出事,汉中广泉乃至江北,多少豪商闻风而动,就等着拆柳氏的血肉骨架以肥自己。”陆双楼微微挑眉,看着对方道:“你以为张文俊为什么会一挑就挑中你?” 苏宝乐的眼神闪了闪,移开目光,“可问题是别说五十条船,五百条也才刚刚值到这个价,这不把我当冤大头么。” 陆双楼含着笑,嗓音却凉如水:“值钱的当然不是船。航道,货源,客源,剔两成的税,以及河关的优待,乃至户部工部的路子,你要是觉得两百万两太多,那我换个人来接手就是。” “别!”苏宝乐立即道,咬着牙沉思半晌,握拳一怼桌角,“我想办法凑就是。” “交易要趁早,免得夜长梦多。”陆双楼拾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到自己碗里,“我也无法保证许轻名和忠义侯不会突然插手此事。” 苏宝乐沉着脸,一对眼珠转来转去,许久,站起身道:“我这就去找张文俊。” 人一走,陆双楼搁了筷,以指腹触碰插于发髻上的木簪,试图找到那条细小的裂缝。 真摸到了,他动作忽地一滞,开始发呆。 这厢苏老板急匆匆再访布政司衙门,张文俊还没走。年过半百的户部郎官好似专门在等一位商人,真等到了,满脸惆怅又大大地散了过半,显然是期待着有人来。 苏宝乐一天内第二次见到对方,不似他初以为的智珠在握,他便没了第一次与众多友商一起被召见时的忐忑与下意识的敬畏。 四品官又如何?在钱财面前,不过如此。 两人互相客套一阵便直入正题,协商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约定在一个月内,苏宝乐向江南官府给足两百万两银子,同时即刻前往汉中路,接管柳氏商行停摆好几日的船队,前往稷州运粮。 他在打好的条子上签了名姓,按下手印,再盖上公章,便卷起交接文书,连夜去安排人手。 张文俊也收好约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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