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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所知,许轻名与嬴淳懿皆提过重修大坝的想法,也应该向朝廷上过奏折,然而直到目前为止,都尚未有任何相关的后续。 虽然朝廷应当不可能放着大坝不管,但只要没有具体的章程落实下来,那所有说辞都算不得数。 可为什么朝廷迟迟没有提起呢? 因为国库亏空,拿不出钱?抑或还有其他原因? 船只渐渐改向,与太平荡侧身而过。 烈日之下,隐约可见瀑布两边的崖壁上有许多细小的黑点。 凿石搬山,需日复一日,久久为功。 贺今行这一回不从那里经过,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与自己的同窗江与疏打了个招呼。 抵达稷州境内的汕浪矶之后,布政使换船续行回遂州,他则带着王老伯上岸。 码头仍是粮袋堆成山,挑夫排着队喊着号子来回搬运,过往旅人依旧不耐炎热神色疲累。 日头十分毒辣,往边上的茶棚歇歇脚就成了自然而然的选择。 贺今行付了茶钱,转头就见王老伯端着一碗茶,倏忽间老泪纵横。 往事难堪回首,愁如江水东流。 他自然知晓原因,心也随之变得沉重,正搜肠刮肚如何才能安慰老人,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贺大人”。 是在此押粮的苏宝乐。对方一面拿丝帕擦着脑门儿上的汗水,一面打量着他说:“上一趟我在稷州还有些事,就没跟着去,听说贺大人差点出事了,现在看,没事儿吧?” 贺今行不明所以,如实答道:“多谢你的关心,我没事。” “那就好,你在这儿歇,我还得去看着装船。”苏宝乐说完,高声叫茶棚掌柜让其把两人的花费都算在自己账上,便再度离开。 行色匆匆,言语直接,似乎当真只是单纯地来打个招呼。 他不多想,把注意力放回王老伯身上,后者已经揩去了眼泪。 “我记得去年在这里遇到的,除了小贺大人,还有个年轻人。我和孙孙们就是坐他的船到江南,也是个好人呐。”老人叹了一声。 贺今行想到他说的那个年轻人,竟不知该怎么接话,最终只轻轻点头,陪着对方静坐半晌。 待歇够了,便出码头租辆马车,顺着黍水下遥陵。 六月正是夏稻收成的时节,重明湖千顷碧水荡漾,沿岸广袤的农田一片金黄,随处可见打谷的队伍。 贺今行循着记忆指路,找到王老伯所在的村子;到了地方,再跟着老人去找村长。 村长一大把白发,已挥不动锄头,在院子里扎竹筐。两人看到对方,皆是又惊又喜。 听王老伯将遭遇说完,村长涕泪涟涟,拉着王老伯的手说:“老弟啊,生死富贵都是命,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啊。你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叙完旧,村长便和王老伯细细碎碎地说起村里的安排。 去岁官府帮着重新盖了房,王老伯走了,他家就没重盖完全,只起了一间,收存旧物;但一直空着,没其他人占住。而他的田地则分给了村里其他人种,但村长分田时和大家伙说好只是在王老伯一家不在时耕种,且要交一部分粮食充到村屯里。王老伯现在回来,今年交到村里的那部分粮食就直接给他,明年想种就收回,不种也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其他还有什么都可以慢慢商量,总之亏不了谁。 说着说着就走到一间单独的屋子前,村长把钥匙给了王老伯,让他自己开门。 贺今行跟着进屋,将王老伯的行礼放下,便抓紧时间打扫房屋。 屋子不大,但能遮风避雨,床柜也还能使用。 而行礼里有江阴县的百姓送的衣裳和小型家什,也有在临州被算作灾民而发放的一些救济物资,还有忠义侯赠与的五十两白银。加上村里给的粮食,生活应当也不成问题。 他放心了许多。 “这后生看着怎么有些眼熟?”村长看着少年忙进忙出,才想起来问是谁。 “哦,这是小贺大人。”王老伯擦着自己的柜子,说话似乎都更有力气,“就是去年大湖涨水那回,来叫我们赶紧跑那两个中的一个。” “是他?那你们可真有缘分呐。”村长以十分稀奇的语气说。 “小贺大人跟着钦差侯爷来江南赈灾的。”王老伯仿佛是在说自己的孙子一般,与荣有焉,“他可厉害啦,之前还考上了状元呢。” “这我知道,今科有两个状元,听说是考得太好,皇帝都评不出优劣,所以干脆好事成双,封了两个。最重要地是两个都是我们稷州出去的……” 作为谈论对象的贺今行挑着两桶水回来,就看到两位老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遇到了什么喜事一般脸上光彩熠熠。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抑不住地跟着笑起来。 一切安顿好,便到了分别的时刻。王老伯十分不舍,送出老远,才慢慢地往回走。 这方山水都是老人熟悉的故土,贺今行不担心会出事,但看着对方佝偻伶仃的背影,心中仍觉酸涩。 然而他不能不走。 月亮已经爬上山坡,他一路疾行到官道上,挎着药箱不离身的郎中正驾着马车候他。 郎中的面容上也是他熟悉的关切的笑容。 “冬叔。”贺今行伸臂抱了抱对方。 “几天不见,又瘦了。”贺冬回以拥抱,然后拉他上车。要牵动缰绳的时候,却犹豫道:“贺夫人的墓一切都好,可要去看看?” 贺今行愣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马车背后。 暮色烂漫,地平线上山影迷离,衬得通往彼方的大道有种奇异的荒凉。 如星谷距此还有几十里的距离,而千里之外的禹州湾,下西洋的船队正等着起航。 贺冬不需明言便知他决定,低叱一声,拉车的马儿飞驰向稷州城。 两人赶在城门闭合前成功进城。 到得医馆所在的街巷,贺冬去套车,贺今行先一步进去。 没走几步,就见巷子里堵着一辆宽大而华美的马车。车厢上的徽记他认不出,但谁人会有此等作风却十分好猜。 他不由微微皱眉。
第164章 八十四 贺今行绕过马车,就见医馆门前立着个人。 绫锦蚕纱,宽袍大袖,在逼仄杂乱的巷子里仍飘逸如仙。 他走上前,心念电转,一面抱拳做礼:“王大公子。” 对方身为一州之长,能找到这里不奇怪,需要考量的是来此的目的。 “小贺大人速度还挺快。”王玡天旋开手中折扇,示意车上的侍女们不必再搬软凳下来,“挺好,本公子不用在这里喂蚊子。” 空气中有恬淡的艾草清香,显然提前熏治过,哪里会有蚊蝇?贺今行知他的意思是专门在等自己,便说:“大公子不是拐弯抹角之人,有事不妨直言。” 王玡天却道:“你在想,我为什么来?” “去岁冬,松江大雪,柳从心押运木炭前来贩卖,为过冬艰难又无钱购炭者无偿发放数万斤。他过雁回时,我父亲还特意召见他以表感谢。”他轻摇折扇,自答自话:“时移世易,但人情仍在,我此时来看看他,有何不妥?” 竟有这一层缘由在,贺今行略有动容:“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您有心了。” “小贺大人错了。”对方摇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笑道:“我今日会来,是因为柳从心对我王氏来说还有未尽的价值;若他一无是处,那我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是明朗而大气的长相,只要一笑,眼必然弯,齿必然露,将天然生有的那种“万事合该如我所愿”的气势衬了个十成十。哪怕偶遇险阻,也自信不疑。 “但本公子也不是只顾自己,而不讲道义的人,我的提议对柳从心有百利无一害。小贺大人和柳从心是同窗,关系想必算得上亲近,不妨劝劝他。” 贺今行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连这个提议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要他劝? 若事情对从心来说真有千般万般的好,那一开始从心自己就会答应,何必还要他人事后去劝?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去。既为同窗,那我自然要支持他的选择。” “噫,小贺大人还是个性情中人?”王玡天摇晃的扇子慢慢停了,“那此事就作罢,再也不提。不过,我此前提议,你真的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他走近两步,微微矮身与少年视线平齐,低声说:“依在下所见,小贺大人既经科举入仕,想必已经打算要脱离那一重身份。郡主死遁的代价太大,嫁到一个互知根底的大户人家,从此寻个理由不再抛头露脸,是最简便的法子。而我王家在松江,不沾兵权,不涉朝局,不会让陛下怀疑,我本人还身在稷州,是你最合适的下嫁选择。” “话虽如此,”贺今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给自己……说亲?” 对方“哦”了一声,坦然道:“我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家里催得紧。纵观整个大宣,可堪与我王氏相配的,也不过几家。我父亲中意裴氏女,然而在我看来,裴家的小姐好则好矣,唯一可能与我志同道合的却已经飞过了牙山。女孩子最美的年华就是未出嫁时,我虽不在意儿女情长,但也并不想把好好的姑娘娶回来互相折磨。”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郡主守孝只三年,最迟明年,宫里必定提起赐婚之事。” 贺今行默然无语。 陛下早有赐婚之意,守孝只能拖一时,这确是一桩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 王玡天见状,再次摇扇而笑,“我可以更有诚意一些。你如果愿意,这就只是你我之间的合作,不牵扯其他。” “若此话当真?”贺今行攒着眉问,不等回答,便抿唇沉思。在心中衡量许久,终于松口道:“我重新考虑。” “好。”青年抚掌退后,展袖作揖道:“旷静候佳音。” 而后经过对方,登上马车,开怀而去。 一名侍女奉上擦汗的冰帕,他拈起帕子随口道:“你们什么时候又换了新花样?” “夫人送来的,说是表小姐亲自绣成,请公子看看手艺。”另一名侍女低眉回答,再捧上一条。 他动作一顿,丢下手中的帕子,换了另一条,“既是母亲的主意,那不好退回去。就寄一百两银子回去,说,本公子倾力支持表小姐的绣坊事业。” “是。”侍女盈盈应道,掩唇而笑。 马车叮咚驶过巷口,带起一阵香风,错身而过的贺冬嘀咕了一声“花哨”。他走到贺今行身边,仍不忘抱怨:“好好一个世家公子,怎么跟只花孔雀似的。多走两步又能怎样?非得让马车挤进来。” 后者显然在神游天外,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着他问:“冬叔,你觉得贺灵朝和他联姻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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