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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四目相对。嬴淳懿眉心深沉,“老师的意思是?” 裴孟檀缓缓说道:“侯爷初担大任,思虑不周,在所难免,但瑕不掩瑜。然而沈大人身为副使,由我指派,资历在礼部也算老成。出发前我耳提面命,要他劝着侯爷,凡事三思而后行。可他到了江南,不劝谏不说,还常自作主张出昏招。幸好侯爷胸有主见,才没酿成大错。” “我知道他曾受秦相打压,心有不忿,想尽可能地收集证据以打击秦相一系。但既是去赈灾,自然该以赈灾为先。他的错处可比侯爷要大得多,我身为他的堂官,不仅不能包庇,还要负起管教不力之责,自请罚处。” 嬴淳懿不肯,疾声道:“老师再怎么说,沈亦德也是我们的人。我为钦差,他为副使,出了事自然该我这个钦差承担主要责任。若推他顶缸,那我算什么?” “侯爷。”裴孟檀打断他,“就这样吧,这是最好的结果,陛下那里也需要给个交代。” “陛下?” “侯爷和沈大人实在不该在临州动手。就算你们远在江南,种种动作,难道以为陛下不会知晓?”裴孟檀抖了抖衣袖,也罕见地有些激动,“秦相爷付出了代价,我们焉可全身而退?” 他说罢,按着桌角站直了,略略倾身,以极微弱的声音说:“下江南这一趟,为您铺开了大道,就是值得的。” “至于其他事情,侯爷不必挂心。”他退开两步,拱手躬身相求:“重开荟芳馆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陛下一如既往地看重您,还请您以大局为重。” 大局如此。 大局就是陛下要他揽功,老师要沈亦德揽罪,或二者兼有之。 但踩着自己人的尸体龌龊上位的,算什么英雄? 嬴淳懿心中气血翻涌,双手攥成拳头许久,才慢慢强迫自己松开指头。接着起身,肃容整冠,对裴孟檀深深一揖。 “晅幸得老师点拨。” 两人一同直起身,裴孟檀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 嬴淳懿不愿再多逗留,距离宫中晚宴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遂告辞离开。 后者要送,他只道“留步”。 顾莲子在院里赏花踏草许久,与他一道来,又与他一道离开。 侯爷心情不好,前后随从都隔了两丈远。 庭院深深,游廊曲折,西沉的秋阳斜来一抔残照。 顾莲子踩着里侧的阴影,轻抚缠在臂上的银环,劝他:“有些人,注定就是被抛弃的,不必可怜他们。”
第177章 九十七 贺今行从公主府出来,就去工部官舍找江与疏。 后者不知从哪儿搞了座小型沙盘,要复原太平荡方圆百里内的地形。晏尘水先去,看到那沙盘就眼睛一亮,不管自己会不会,就要上手试一试。 等他来的时候,江与疏终于有理由带着晏尘水离开沙盘,看着他的双眼里满是无言的感激与解脱。 “怎么了这是?”贺今行听完这两人各说的前因后果,哭笑不得,也挽起袖子加入。 他有经验,又知晓太平荡地形,驾轻就熟地垒起沙上山河,口中如拉家常一般问:“分洪前一晚,是侯爷打晕了你,又把你锁进房间,令你担惊受怕。这是他的不对,你有什么想法?比如要他道歉,或是给你补偿其他。” “还有这样的事?”晏尘水感到诧异,好奇道:“小侯爷竟会使这等暗中作祟的伎俩?具体发生了什么,说说?” “……也不算暗中。”江与疏抓起沙土的手一顿,不愿重述一遍。他抬头看向贺今行,酝酿了半晌才说:“其实我,我几乎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哪怕听你说起,我也感觉过去了好久好久……既然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贺今行认真地说:“此前大家都忙,所以我一直没能和你谈起此事。但现在赈灾已了,就该把这些说清楚,总不能让你一直受着不明不白的委屈。” 回程时,江与疏在船上就无意识地躲着嬴淳懿,显然不是真的忘了。 “可我真没受多少委屈。侯爷是皇亲国戚,下江南时又是钦差。咱们和他的身份差距犹如云泥。他事后不追究,我是说没有专门派人来封口,就已经挺好的了。”江与疏仍是摇头,心中甚至有些抵触再和忠义侯牵扯上。 贺今行嘴唇微张,想说不是这样的,论事当只论对错,不论身份。但事实又和他想说的截然相反,他思来想去,最后只能说:“对不住。” “这不关你的事啊。当时有秦少爷的那只宠物松鼠陪着我,也没那么害怕啦。”江与疏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水,看了一眼初具成效的沙盘,对他说:“今行,你别因为我不高兴。我现在还能继续做我喜欢的事情,就已经很满足了。” 然后重又抓起一把沙土,垒到“山崖”上,“而且每天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等着我做,哪里还有时间再三纠结这些呢?” 晏尘水在他俩之间左瞧右看,忽有所悟,展开架势,“那我们帮你把这玩意儿快些做好吧!” 江与疏赶紧转头去拦他,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的心意,只能巴巴地教他该怎么做,叫他下手小心些。 贺今行看着他俩,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也跟着加快动作。 与疏说得对,不管怎样,都要坚持做好自己想做的事。不论遭遇何种,都不要停下来。 三人就这么围着桌子摆弄了一下午,申时左右,又一起收拾着赶去皇城。 裴明悯早就同他们说过,中午不去傅家,晚上也不赴宫宴,他们便都没去翰林院找人。 酉时正,金乌西沉。 应天门按时开放,一队增派的禁军赶到,专职核查前来参加宫宴的各位大小官员的身份与牙牌。 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走进应天门,黄昏光影下的皇城越发庄严肃穆。 巍巍宫阙接天长,叫人深感磅礴大气的同时,心生无限豪情。 “那些经常从这里出入的大人们,该有多幸福啊。”江与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宫道,但他觉得他不管再走多少次,都会被震撼到。 晏尘水摇头晃脑地说:“非也。要是每天都能看到,那就毫不稀奇,熟视无睹了。” 贺今行也笑道:“日后多走走,就知道走多了是什么感受。” 三人一起进来,但不能同坐。此次宫宴席位按官阶品秩与所属部衙布置,他们没有进入崇和殿的资格,也不属于同一衙门,只能各自分开。 整个宣京城里从七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合计近八百人,贺今行一眼扫过崇和殿前层次有序的席桌布置,看起来竟与中午傅家的宴席规模相当。 他下意识觉得操办这回宫宴的人有点儿意思,待走到殿前广场左侧,被舍人院的同僚们招呼坐下,听了一耳朵小道消息,才知这回主事的人正是中宫那位裴皇后。 一名胆大的同僚拢着他们,刻意压低声音:“要我说,等会儿这殿里面的大戏肯定比这席面的菜色还要好看。” 舍人院在皇城内,哪怕只有从七品的中书舍人平素也是日日出入应天门。虽不能过端门,但里外都是一样的红墙黄瓦,看也看腻了,完全不似宫外诸多衙门的低阶官员对皇城陌生而敬畏。 是以这话一落,便有其他人附和,很快都笑起来。 贺今行心知这是实话,但时刻记着自己身为朝官的素养还是令他没有参与进谈笑之中。 中书舍人因官职特殊,每日经手各类公文上百数,对朝堂决议与各地方大事的知晓时间,比同级别乃至更高级别的其他官员都要快得多。 但那又如何?舍人院就相当于政事堂的一只手,在起草抄录公文的作用之外,最多能再顺带看看内容,却不能改变其中任何一个字,更无权决定一份发下去的文书该怎么写、写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参与议事的资格。 若要发挥先知先觉的优势,那就只有勾结朝中重臣、泄露朝廷机要一条路可走,而这条路的终点是斩立决。 他想到这里,出声让他们慎言,再三两句将桌上的话题带了过去。 夜幕当头罩下来,又被宫灯火烛撑起。 约莫一刻钟后,太监尖细而高亢的唱喏在崇华殿中响起,皇帝携皇后与太后一并驾到。 文武百官皆出列,叩首行大礼。 礼毕过后,内廷大总管奉皇帝之命宣读圣旨。 但贺今行与诸同僚所在的位置距离殿内丹陛太远,只能听个模糊的声音,比他们还要靠后的,估计只能在脑海里畅想旨意内容。 等到第一遍念完,大总管出得殿外,再行宣旨,还能对照一遍自己是否想岔。 一系列仪式做完,丝竹雅乐即起,大殿外面冷下来的气氛重新活泛。 贺今行一面注意着殿里的状况,一面听同桌的同僚们讲谈各种风闻流言。 崇华殿里又一次宣读圣旨,这道旨意却只留在殿内,没再出来重宣。 但他不急着猜测是谁得了什么旨,因为不出盏茶功夫,消息便从殿门里外传到了他们这里。 “侯爷到江南赈灾,很得民望,陛下特意在此时当着百官的面夸赞他。据说赏了不少东西,还特准他此后入朝列班。” “那今后岂不是常能与侯爷打交道了?” 一干同僚议论了一番,最后齐齐看向跟着忠义侯一道下江南的贺今行。 “陛下很看重侯爷。”他跟着点头,对江南之行却不多说。 同僚们也不强求,问了些零碎的小问题便作罢。 贺今行望向雄伟的大殿,神色平静。 忽然间,却听到他们所在广场边缘下面的阶梯上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响。他立刻循声看去,几息后,一名内侍牵着绳走上台阶,四名内侍在左右相护。 顺着那一截儿臂粗的麻绳到最后,竟是一头体格壮硕非同寻常的黑牛。 宫道周边几桌人都看到了这头牛,纷纷惊讶出声。 “怎么把大黑牛给牵到宫里来了?还皇然到了大殿之前?” “诸位大人快把下巴收起来些。”领头的那名内侍开口便是笑,还卖了个关子,“这可不是普通的牛。” 这群品秩不高的末流官员明知无根的太监最是踩低捧高,被嘲讽没见识,也只能讪笑一阵。 贺今行仔细盯着那头牛,不自觉皱眉,“这难道是青牛?”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令周遭所有人都能听见。 昔年老子倒骑青牛出函谷关,留下一传世奇书《道德经》,就此超脱凡俗,大隐于世。 世人多传其已得道成圣,是以认为青牛示道。 而这“道”,可不正合当今陛下之意向。 众人没几个不知这段典故的,急忙定睛一看。 原来那大牛通体纯青,因夜色浓重,才被一眼误以为是黑毛牛。 “是了。”那内侍得意地点头,抖着袖子给他们解释:“这是傅大人特意为陛下从宁西路寻来的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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