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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头,那文书可不能丢。”他在对方发声之前抢先开口,指了指不慎落到地上的文书。 那确实算是路引,但也是他的任命书,乃朝廷公文,不得有意损毁。 刘班头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文书,一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回去,一边绞尽脑汁想说辞,“县。” “尊”字还未出口,他的左手便被一下按到桌上,打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话。他瞬间汗毛倒竖,凝出一脑门的冷汗,试图把手缩回去,然而怎么用力也纹丝不动。 贺今行看着这人脸上的横肉动来动去,最后挤在一起凑出个讨好的笑,也跟着笑了笑。 他一笑,刘班头瞬间笑不出来,垮着脸成一副要哭的样子,但也明白了他不想在此处声张的意思,只得迂回着求饶,“我,我是今早出门被屎糊了眼睛……” “别,这么说太不雅了些。”贺今行制止他,低声道:“把收来的都送回去,好好地给每个人道歉,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你还是云织县的衙役班头。要是有一点没做好,或者敢阳奉阴违,本官上任第一把火就从你开始烧。” 刘班头霎时如丧考妣,另一只手抖着把那五文钱送过来。 “我不急着用,先留在班头这里吧。”贺今行再次对他一笑,推回他的手,顺势抽走自己的任命书,便和那大叔牵着马进城。 从他递铜板到现在离开,耽搁的时间不及两口茶,后面关注着城门的人都只看到刘班头脸色大变,尚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只有先前那个很有眼色的小兵,凑过来悄悄问:“头儿,刚那谁啊?咱们这修缮费还收不收了?” “收个屁!”刘班头呸他一口,瘫在摇椅里,瞪着老天喃喃道:“夭寿啊,我命怎么这么苦。才送走一尊大佛,又来一尊更不好惹的。” 而赶往早集的大叔也在同贺今行说话,但不是问他和刘班头说了什么,而是在心痛多给的那几个铜板,“我说你年纪轻轻的,看着也没病没灾,怎么就不能硬气些?再说你还带着刀呢,亮出来谁敢欺负你?” 少年听完,才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觉得,不需要用刀就能解决的事情,那就最好不用。” “有句老话叫‘人善被人欺’,你得让人知道你不好欺负才行。”大叔握拳在他面前比了比。 两人就快走到集市,他说罢便四下张望,挑选合适的地方。 西北没有野集,集市都在城池内部。 云织县一旬两个赶集日,市场就在县城内最宽阔的两条交叉大街上。 贺今行不再多说,替对方把货物都搬下来码在街边,就此别过。 云织县并不大,也只有小县城才会允许百姓把主干道摆成菜市口。不说宣京,哪怕江阴县,也都有专门的市集,绝不准如此影响县容。 立冬已始,万物闭藏,来赶集的百姓大都是紧着大雪之前来换些柴炭粮食好过冬。 朝阳升得高了些,加热了街道的喧嚣,暖和了干冷的空气。 贺今行依稀记得县衙是在城北,牵着马穿行在满街的挨挤的各色货物与叫卖里,走得极慢。 一条街终于要走到头,却见路口不知为何堵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哪儿也不好拴马,便向人群外围的一位小哥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马上就开打了,你别烦我,我一定要看完!”那小哥头也不回地飞快说了一句,扒着前面人的后背,踮脚伸脖,像个猴子似的往里瞧。 “打什么?”贺今行讶异地爬到马背上,只看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里,最中央有两个岁数差不多的中年汉子。一个举着钉耙,一个攥着锄头,都面目通红,互相敌视对方。 他们各自身后还有一群同样操着棍棒农具的家眷,互相谩骂唾沫乱飞。再加上一大圈叽叽喳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民众,几要吵翻天,将两边集市都给盖了过去。 他听了好一会儿,没理出一条有用的线索来,只得下马找人打听原因。 问了一圈,才有人回答:“还能为啥,为了杉杉谷里的地呗!” 杉杉谷? 贺今行听着耳熟,在脑子里回忆了一圈,还没想起是哪个地方,就听前面吵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了一刹那,而后轰地炸开。 “真打起来了!” “快躲——”
第184章 六 上一刻还在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立即抱着自己的背篓货担退开,下一刻便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独自站在路中央的贺今行。 他看着扭打到一起的两拨人,挥舞棍棒,沙尘乱飞,赶忙大喊一声:“等等!” 正要上前去拦时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抓住了胳膊,先前与他一起进城的大叔大惊失色:“小伙子,干啥呢?这可不兴掺和!” “得赶紧拦下他们啊,万一出人命怎么办?”贺今行边说边挣出胳膊。 大叔又要抓他,“说了是决斗,生死由命,你管他们呢?他们手里的家伙可不长眼。” “那也不能光看着啊!”他见前方打得火热的人群里,一个汉子举起锄头,还带着泥的锄铁挥向另一个拿钉耙和他互砍的汉子脑袋。情急之下,来不及再多解释,就解下苗刀向那两人平掷过去。 长刀电射而去,“哐哐”击飞了锄头,那俩汉子都被震得退后几步,挤着好几个亲眷倒成一团。 因这一打岔,场面反倒短暂地平息下来。 “你干什么?”两边的人爬起来,都气势汹汹地盯着搅局的贺今行,因人多而拥挤成一团。 后者孤零零地站在他们对面,看着年轻,一身打扮却像个风尘仆仆的江湖客,从容得紧。 “江湖人?”拄着锄头的中年汉子一脸凶相,两只眼睛都吊起来,“管你什么人,在咱们这地界儿上,别想多管闲事!” “抱歉,方才之举实属无奈。”贺今行才将趁乱拾回了自己的刀,这会儿赶忙赔礼道歉,“在下想问问诸位为什么起了争斗,若是两边因田地产生纠纷解决不了,或许可以让官府帮忙裁定。” 扛钉耙的往地上呸了一口:“关你什么事儿?赶紧地滚。” 他沉默片刻,卸下包袱放到身后,认真道:“好吧,听说你们在争杉杉谷的地,那我告诉你们,那边的地,你们都不能动。” “啥意思?”第一个问出声的却是站在后面的大叔,“你不会也要争那块地吧?” “我不争。”他回头露出个安抚性的笑,然后再次直视对面人群,“但无主之地怎么管理划分,就是我说了算。”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振臂招呼自己的亲眷,“先把这儿人收拾了!” 两拨人并作一拨,抄着家伙什呼啦啦地冲过来。 边陲乡民,不论内部如何掐斗,在对外时都会同心协力。 “还不快跑!”大叔吓得跳起来,欲拉着贺今行一起跑,一拉不动,则立即放弃,退而提溜着他的包袱转身就冲出老远。 那动作敏捷得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少年失笑,但并未跟着离开。 下地干活的人,不论男女都有一把力气,但未经受过任何成体系的训练,莽勇而散乱。在他眼里,哪儿都是破绽。 但他并非为了争斗,所以选择速战速决。 他握紧苗刀,以刀作棍,踏步迎上前。刀刃不出鞘,只以将人击倒为目的,跨步横扫上去便放倒三四人。不出十息,方圆三丈便只有他还站着。 围观民众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还在跑路途中的老大叔喘着气回头,亦是目瞪口呆。 最先骨碌爬起来的汉子涨着红黑大脸,骂道:“别以为你会点儿功夫就了不起,除非把咱们都打死,否则咱们和你没完!”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贺今行看着他,笑道:“但咱们的规矩是胜者为赢家,那我一次性打赢了你们两家,你们就该听听我的要求。” 汉子眼瞪如牛:“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再次跑回来的大叔赶忙作证:“胡大,这孩子也是咱们县里的人,可不是外人!” 却听贺今行同时朗声解释:“我是本县县令,怎么能算外人?” “啥?”满街的人都稀奇地盯着他,随之响起窃窃私语。 那汉子被气乐了:“就你?也敢冒充县令?” 大叔也不敢置信:“你小子,啊不,你真是县令?” 他指向对方提着的包袱,“包袱里就有我的委任状,您若不信,大可拿出来看看。” “干什么干什么!”后方忽然传来高声呵斥,一小队兵丁驱开围拢的人群小跑过来。 刘班头胖胖的双手捏在一起,向贺今行做了个礼,然后叉着腰朝百姓们介绍:“这就是咱们云织县新任的县尊贺大人,秦相爷亲签的任命书,谁敢质疑?” 大家不认识新来的县令,但都认识刘纸虎,一听他这么说,都惊奇不已地消化这个事实—— 这个啪啪就把胡大这发人打趴下的年轻人竟然是他们新来的县令老爷! “我叫贺旻,也可以叫我贺今行。未来三年里,我将任本县县令,与大家共处。”贺今行含笑抬掌,端正地向四方作揖,最后视线回到胡大身上,“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不可再私下决斗玩儿命。有什么拉扯不清楚的事,就来县衙,本官依律替你们禀公决断。” 他说到这里,再次环视四周,“不止今日此事,日后都要如此。如果谁不想按本官的要求来,那也到县衙,胜过本官再说。” “咱吃了几十年的米,还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县令。”大叔震惊过后,把包袱还给他,又问:“那如果咱们遇到了什么难事儿呢?余县令在的时候,咱们都是找他解决的。” “这是好的惯例,自然照旧。”他点点头,对围拢了些的民众说:“县令就是为大家做事的官,县衙永远向大家敞开大门,遇到坏事难事不平事,都可以上门。但眼下是赶集的时候,大家热闹也看了,都回去做自己的事吧。祝大家都有满意的收获。” 再闹哄哄问答了几句,大伙儿意犹未尽地散去,只留下胡大和与他争地的两家人。 刘班头腆着脸道:“县尊您瞧,老刘我就是个笨瓜子,差点忘了您初来乍到,得送您到县衙才是。” 贺今行看他片刻,“刘班头真是个妙人。” “哪里哪里,不及县尊一成勇武。” “看来你来得挺早,那你若能早一刻出现,本县也不必与乡亲们动手。” “……” 刘班头擦了擦额汗。 他被小兵提醒,才悄摸跟上新县令,一路都琢磨着找个能将功补过的机会才现身,好挽救一下他在县尊心里的形象。因此在看到对方叫停决斗并对峙时没有立刻出现,就等着县尊被为难,他好从天而降解围。 ……谁知道根本用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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