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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匪首领拨开下属走过来,奇道:“你是谁?” 贺今行也走上前,把汤县丞他们揽到自己身后,低声安抚两句,才高声回答马匪:“我是今科进士,于本月调任秦甘路净州,知云织县。” “本地的县令?怎么来的?” “从上面爬下来的。”他偏头示向山崖。 “有意思啊。”匪首从头到脚打量他,毫不掩饰嗜血的眼神,“县令老子见过不少,但主动爬到咱们兄弟面前的县令,你还是第一个。兄弟们说,是不是?” 马匪们看清他只来了一个人之后,哄笑着回答说“是”。 贺今行回以平静的目光,“你们扣了我治下的百姓,我当然得来。” 匪首“啪啪”鼓掌,“看你文文静静的一个读书人,还挺有胆儿。不错不错,老子就喜欢你这种骨头硬的人,等下一刀给你个痛快的!” “你错了。”贺今行说:“本官此来,并非赴死,而是要带我的百姓们回去。” “口气真够大的啊,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命令谁?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这又是什么地儿!”匪首转眼就变脸,一抬手,底下马匪将刚刚跑不掉被抓住的几个村民押过来排成一排,“你想带他们走是吧?老子现在就能杀了他们!” 被抓住的就有胡大,听了这话,挣扎着转头就往后者脸上吐口水,“杀你娘!” 匪首从自个儿脸上摸了一手的血沫,大怒,反手一掌将人扇得血肉模糊。 旁边的马匪补了一拳,胡大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蜷了蜷身体,就僵住不再动弹。 “胡大!”贺今行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对方却被两个马匪拖起来,向他示威。 他顿住脚步,面沉如水,盯着匪首说:“本官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大宣王土,净州卫军与西北边军守护之地。”他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比,字句出口,却像贯穿山谷的风一样,渐渐冰冷,“神救口驻地距此不过两百里,西北军奔袭而来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净州卫大营距此六百里,卫军赶来也只需要五个时辰。而本官在今日辰时就派人前往净州,请卫军出山;又在赶到这里之时,就派人去了神救口求援。” 他抬手指天,“太阳就要落山,算算时间,西北军和净州卫就快到了。敢问你们,本县西面与南面皆是高原,北有边军,东有卫军,你们要往哪里逃,逃得多快,才能不被他们拦截剿灭?” “不愧是能当官的人啊,这脑瓜子就是灵光,嘴皮子就是利索!”匪首哈哈大笑,“但是!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官军里的那些猫腻,西北军可不能过边防线,而净州卫又凭什么为你们这几个人出马?你们配吗?” 贺今行回道:“你们不是才挖出了十几箱财宝么?金银珠宝铜钱,数目不菲,绝对值得他们跑这一趟。” 匪首的笑脸变得阴沉,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县令大人想要做什么?” “我说了,来把我治下的百姓带回家。” “你在做梦!” “首领稍安勿躁。我知道,你们要从西北军或是净州卫手里脱身,除了财宝,还需要人质。”贺今行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当今秦相爷亲自任命的云织县令,你们拿我做人质,或许比拿这里其他人做人质的效果要好得多。” 匪首冷笑:“你们全都在老子的掌握之中,难道你还以为,你可以用你自己换这些人当人质?” 贺今行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横匕于面前,“有何不可?如果我不是自愿的话,首领不会有拿我做人质的机会。” “拿自杀威胁老子?”匪首一脚踹倒一个村民,“你要么现在就滚过来受绑,要么我立刻杀了他。” “你若杀了他,我给他赔命,然后你们给我们赔命。”贺今行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县尊!”汤县丞抓住他的衣摆,“您可别冲动。” 他回头轻声问:“老汤,你怕死吗?” 汤县丞点了下头,又飞快地猛烈地摇头,抖着手指着匪首说:“你,你这个歹人,要是杀害我们县尊,那我老汤就跟你拼了!对,大不了一起死!” 刘二也喊道:“对,大不了一起死!我就没见过马匪手底下有活口!咱们先前就挨了那么多打,是不是?” 后头响起一片应和。 贺今行回身面对匪首,微微一笑:“首领可听到了?也就是说,只要你杀一个人,你们所有人都得死。我和我的百姓们不怕死,你怕吗,你的兄弟们怕吗?” 匪首霎时脸黑如锅底,要吃人一般死盯着他。 直到旁边一名马匪低声提醒:“大哥,天要黑了。” 匪首望了一眼围拢的夜幕,咬牙道:“行,老子认栽,答应你,换!” 贺今行收了匕首,“那就请首领先放他们过来,否则我怎么相信你们,不会在绑了我之后,又杀了他们?” “还不把他们扔过去!” 马匪放开被抓的村民,汤县丞几人忙把人接回来。刘二则去拖胡大,“还有气儿没?你胡大要是就这么死了,那我刘家就少一场决斗,不亏。” 胡大从胸腔里闷哼一声。 “没死?命还挺大。”刘二也哼了声,让同村帮忙把人驮到自己背上。 所有百姓都聚到了贺今行身后,他数了一遍确定没少人,转身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来吧。” 匪首抬手一挥,两个手下拿着拇指粗的绳索朝他走来。 “县尊!”身后不知谁在叫他。 “你们不要过来,往后。”他站定未动,与匪首对视。 在绳索将要套上脖颈、匪首勾起冷笑的瞬间,他陡然抓住套绳的马匪双手,用力一扭,将绳子反套到对方脖间。而后抬脚当胸踹上另一名马匪,同时借力后仰,拉紧手中绳索,直接将第一个马匪绞杀。 “跑!” “快!大家快跑!”汤县丞想起之前的计划,组织催促大家跑出谷口。 刘二背着胡大,朝谷口撒腿狂奔,“快跑快跑,能活命就别急着死!” “县尊,属下来助您!”衙役们跑回来。 “外头还有四个,你们去开路!”贺今行夺了两把马匪的刀,顺手扔了一把给他们。 “县尊小心!”衙役们又调头去护送村民们出谷。 “大不了就是死是吧?不想让咱们活,那你们也都得死!”匪首怒极反笑,拔出挎刀,“还等什么,上啊!杀了他们!” 一名马匪扑过来,贺今行抬刀刺出便后跳,却没能完全躲过喷溅的鲜血。 没来得及甩掉血珠,就又有马匪冲了上来。 他且战且退,刀出必杀,直到退至狭窄的谷口,不再后退一步。 温热的血浸透衣裳,他背对月光,右手横刀,左手握紧匕首。 “先过了我再说。”
第193章 十五 长风过,月光拨开浓稠夜色,显出一点一滴的红。 贺今行甩掉刀上的血。七尺肉身单薄,立在谷口却好似一座小山,拦住了余下五六十马匪们出谷的路。 他退的时候,这些马匪不要命一般前仆后继地追杀;现下他站定了当靶子,他们仍旧拿刀对着他,却反而犹豫不敢再往前。 师父说,没有人不怕死。就像他不喜欢与人争斗,但到了避无可避你死我活的时候,也会摒弃所有杂念,全力以赴。 他想到师父,抿唇笑了笑,然后攥紧长刀短匕,预备拼命的时候,却听身后响起乱乱的脚步与喊声。 “县尊!” 汤县丞和衙役们去而复返,贺今行等他们跑到身边才问:“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胡大和刘二他们呢?” “回他们村里去了,还说让咱们坚持住,等他们叫兄弟过来呢。”汤县丞拿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大棒,显然没把刘二他们的话真放在心上,气喘吁吁地说:“县尊您没事儿吧?” 与此同时,匪首怒吼:“上啊!咱们多少人,他们几个人,还怕他们怎地?都给老子上!” 打头的马匪再次叫喊着冲上来,贺今行立即把汤县丞拉到身后,提刀上前招架,“小心!” 两拨人瞬间交兵,谷口处打成一片。衙役们热血沸腾,拿刀拿棍棒甚至搬了块石头的都有,虽不及马匪们狠辣,但好在谷口狭窄,几个人一起对付被他们县尊漏掉的零星马匪,也算得心应手。 然而两边人数差距过大,他们不知不觉被一点点逼退至谷外。需要同时对付的马匪越来越多,贺今行左右支应渐感吃力,心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他劈翻一名马匪,偏头一瞥,就见正在休息的马群。 “我断后,你们去骑马,跑!” “现在跑?咱们还能打啊县尊!” “打不了!” “啊?那往哪儿跑?” “上马再说,快!骑最外头的!” 衙役们也感觉到局势不妙,纷纷听命转身就往马群里跑。 先前一拥而上乱揍看守的马匪时,马群就已经乱过一回。现下才平静不久,血气飘过来,又开始不安地骚动。 汤县丞因为个子不高,人又干瘦,一直都怕这些高大的畜牲。然而他被一名衙役不由分说地拉着穿过马群,也斗着胆子手忙脚乱地扒着马背往上爬。 “还不快追!”匪首在后高喊:“谁杀了这厮,赏谁一袋财宝!” 贺今行见衙役们撤得差不多了,快速解决与他纠缠的几名马匪,也退入马群之中。见后头又有马匪打着鸡血似的冲上来,他暗道一句“对不住”,而后一转刀刃朝下,在左右马身上用力一拍,两马吃痛嘶鸣,撞上周遭其他马匹,将冲来的马匪统统挡了回去。 马群眨眼间乱成一团,他毫不恋战,攀上就近的马背踩着马头几个起落,就飞身跨坐到外围的一匹马上。马匹暴躁地甩蹄摆身要将他掀下去,他将匕首往腰带里一插,抬掌按住马颈往下一压,马儿登时乖觉。而后拽缰打马,斜插出去,顺道将屡屡扒不上马的汤县丞给捞起来放到背后。 “县、县尊!”汤县丞下意识抓住他,紧张得舌头打结,“多、多谢!” 衙役们也磕磕绊绊地朝他聚拢。他们大多只骑过县衙里那两匹掉毛的老马,而马匪的马强壮却不够温顺,难以快速掌控。有的甚至原地打转,急得满头大汗。 “抓紧了。”贺今行朝后说罢,奔过去帮忙把马匹制服。 那名衙役松了口气,道过谢又问:“县尊,咱们现在怎么办?” “敌强我弱,地利渐失,正面对上胜算太少,先撤退避其锋芒。”贺今行望向回县城的路,虽不至一马平川,但也只是略有起伏。 他原本的打算是有马就可以迂回游击,然而忽略了衙役们并不熟悉马战,控马就需要不短的时间,更遑论在黑夜里奔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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