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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夏青稞和夏满还在一块泡脚,用他们的方言说话;而周碾坐得远远的,同留下来帮忙的衙役侃谈,也用的自己这边的方言。 贺今行一眼收尽当下情形,先去找周碾。后者也看到他,先是一喜,再看到他严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心慌。 贺今行伸手试了试他脚盆里的水温,然后提起一旁裹了厚布的铜壶,“小心脚。” 周碾下意识提起双脚,反应过来后就低下头。 贺今行不急不缓地倾斜壶身添倒热水,同时用官话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可以理解。但夏大人他们两位是来帮我们县里勘测井渠路线的,官府、也就是我们衙门上下的人自然该礼待他们,你可以理解吗?” 周碾看他一眼,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是要你强迫自己改观,只要不因此耽误公务就行。另外你既和母亲相依为命,就更应该顾及自身,没必要因为这些影响到自己。”他叹了口气,放下铜壶,“我记得你家住得比较远,夜深雪大,不如就留在县衙歇着。” 周碾手指扭了一下,半晌才慢慢抬头,小声说:“我要回去看我娘。”最终还是和同僚一起回了家。 贺今行把两名衙役送走,再回来,夏青稞已经收拾好盆壶,对他说:“今行,我并不在乎你的下属怎么看我们,我只需要将你们云织和我们宜连的合作落实到底。” 他也注视着对方,说出这些时日在他脑海里想了很久的话:“宜连的百姓也好,我们县里的百姓也好,包括你我,都是大宣的子民,在我眼里没有分别。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也是我一见到贵县令,就提出两县合作的原因。所以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们的隔阂不要越来越深,哪怕你们之后可能不会再有交集。” “一样的吗?”夏青稞咬着这几个字重复了两回,两手垂在身侧做出沉思的模样,“我会好好想想。” 贺今行也不多说,将他们领到厢房住下,他才回去。 贺冬却不在正房和先前歇的屋里,他四下找了找,人竟在后头的厨房。 “大小是个县衙,连个使唤做杂事的人都没有,只能我来给你做这碗面了。”贺冬往烧开的水里下面疙瘩,厨房里只有这个。 “好啊。”贺今行也挽了挽袖子,打出两碗简单的佐料。 贺冬给他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十七岁,冬叔还是那个希望,希望你好好长大。” 贺今行捧在手里,感受着慢慢变得灼热的温度,漾起浅浅的温和的笑,“谢谢冬叔。” 两人对坐着吃完,贺今行找了个空炭盆,摆到门外屋檐下。 贺冬搬了板凳出来,还有他随身带着的药箱。箱子里今日没有装药材,只有一沓厚厚的黄纸。 贺今行取了一叠,抖松了用火折子引燃,然后慢慢放到盆里。 贺冬不声不响地照做。 到最后所有黄纸都放到了盆里,贺今行站起来,飞身攀上屋顶。 贺冬没动,用目光守着他。 天上的雪扑通坠落,炭盆里的火狂乱燃烧。 庆他的生,哀她们的死。 贺今行凝望没有终点的夜色深处,觉得好安静,又好热闹。 他的生辰,是他两位至亲之人的忌日。她们一个的衣冠埋在宣京城外的怀王山,一个的遗体葬在遥陵镇外的如星谷,与他此时所站立之处互相连接,就像一个三角,圈住了大宣的泰半山河。 仿佛在印证他娘说给他的话—— 阿已,在我故后,这天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是你的亲人。 翌日一早,县衙院子里积起厚厚一层雪,周碾和一帮兄弟依旧早早赶到。 贺今行却没带着他们练武,而是一人发一把铲子,一起铲雪。到天亮开衙,县衙内外的积雪铲得七七八八,一干衙役也累得倒仰,看着如常行动的县尊感叹自己果然差得太远。 见天清气朗,太阳有升起的苗头,贺今行让他们在衙里值守,和刘班头带着剩下的人,收拾好物资,一起去走访县城周边村落。 冬季白日短,一行人走了两个村子便不得不打道回府。 距离县城两三里,贺今行忽然看到天空中飞来一只苍鹰,他便说自己想跑跑马,让其他人先回。 城门已近,一干下属对他的身手毫不担心,遵命先回。 贺今行驱马跟着苍鹰去和它的主人汇合。 距离剿灭那一小撮马匪已经有十来日,足够神仙营的快马从云织到仙慈关一个来回,但这一次来的只有两个人。 一见面,星央便从怀里摸出一沓东西递给他。 银票?贺今行粗略一数,大约有五六万两,顿时明白是先前杉杉谷里的财宝变卖所得,又递了回去。 “那些财宝本就是你们曾经被榨取的血汗,被匪首卷走之后,也是你们夺回来的。怎么处理看你们自己的,不必给我。” 星央不肯接,固执地说:“神仙营的一切,都是将军的。” 桑纯眼巴巴地看着那叠银票,“我就说将军不会要,可大哥就是不肯信我。”他跳下马背,抓着贺今行的手臂撒娇,“将军,我们今年还没换过马蹄铁呢。还有啊,大遂滩的马就要出栏了,我们还想换几十匹马。” 看样子这小孩儿是都计划好了,贺今行拍拍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 他从银里抽了一张面额小的出来,然后重又递回去:“我拿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拿着。就像桑纯说的,怎么计划的就怎么用,如果我在仙慈关,也会这么做。只是我现下不在关里,所以把银票交给你们,你们用和我用,没有什么区别。拿着好不好?” 星央沉默地接过去。 贺今行露出笑容:“天就要黑了,跟我一起进城吧,明日再回去。”他打马在前带路。 桑纯看他走出好几丈,爬到星央的马上,锤了一下星央的背,“大哥你好笨,你难道没发现吗,将军有了新的身份,不会再回仙慈关了。” 星央没有反应,他又抓着人晃了晃,“你看将军今天的意思,他不能带我们一辈子,我们得自立。大哥你明不明白?” 桑纯是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从小就鬼头鬼脑,主意最多。星央没有还手,把他从自己的马背上提溜起来,放下地,然后催马追上去。 “我不管那么多,我只跟着将军。”
第196章 十八 三人悠闲地跑马回城,贺今行问:“你们在哪儿追到了那伙马匪?” 星央说:“神救口。” “没过关,我们追上的时候他们正往关口左边的山上跑。”桑纯怕贺今行误会,赶忙补充:“估计是想从顶上的悬崖吊下去吧,那个匪首还想趁他亲信顶着的时候逃跑,先是被我们的鹰啄烂了眼睛,然后滚下马被马踩死了。” 贺今行想了想,慢慢点头:“在当时的情形下,出境确实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他们行到城门口,遇到了汤县丞和夏青稞等人。 贺今行早上出发的时候,这一行人也一同出发前往最近的天河,准确的说是天河支流看看。现下遇上,就再一起回去。 夏青稞看到星央和桑纯的面容,很感兴趣:“敢问出身?” “是出生在关内的混血。”贺今行替他们回答,没有说两人是仙慈关的骑兵,只介绍是自己以前认识的朋友。 夏青稞“哦”了声,转而说起今天勘测的结果。不过他并非专长,主要是替夏满转达。 贺今行也不懂那些生僻晦涩的名词,听得一知半解,最后说:“我不擅长这些。不过我有一位在工部水司任职的朋友,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都可以写下来,我捎信给他,问问他有没有解决办法。” 夏青稞翻译给夏满,夏满立即点头说了一句话。贺今行以这几天时间的接触,听出是“那太好了”的意思。这事就暂且说定。 回到县衙吃过饭之后,贺今行让星央和桑纯在后衙自己玩儿,别扰到夏青稞二人就行。然后开始着手写信。 贺冬昨晚给他把脉后重开了药方,今日特意找足药材,这会儿端了一大碗药过来。听他说在给江与疏写信,顺嘴道:“江与疏下江南了,你这封信得寄到临州去。” “什么时候?”贺今行惊讶地放下笔,他还想着入冬后驿递不便,打算干脆一气写很多封给在宣京的亲朋师长的信。 贺冬指指放到他桌角的药碗,回答:“就你走之后没多久。那段时间朝堂上一直在吵重修太平大坝的事,工部扛不住,就先派了一队水司的人下江南,带队的就是你那同科。听说是他自荐要去的,很有勇气,但他们下去注定就是做做样子。没钱,把工部的人头都砍下来也修不了。” 贺今行端起温度正好的药碗一饮而尽,闷头的苦过后竟浮起一丝隐秘的甜,他便知这药里肯定又加了蜜。于是慢慢地笑着说:“这是与疏一直以来的志愿。他定然比外人更了解工部的内情,但我想不论形势多严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赶赴江南。” 贺冬对他喝药的行为很满意,不管是作为一名大夫还是亲长或者下属,心情好了话也就多:“但这事儿明摆着着就是工部为了堵其他几部的嘴,不会有什么权力给到,后头指不定还要背黑锅。毕竟河渠水利营造修缮可都是肥差,如果真要重修,哪儿能轮到一个新进的没背景的主事?” 贺今行闻言一顿,“冬叔说得对,与疏一个人肯定不容易。” 他提笔,思索道:“现在坐镇江南的是许轻名许大人,他不是会无端为难下官的人。而且他应当也深知太平大坝的重要性,不会由着朝廷推来推去,说不定还会给与疏提供便利。临州知州康琦年康大人也是位好官,不用担心使坏。至于朝中……” 他想了很久,拿过一张新的信纸,在抬头写下“淳懿”二字。 贺冬看着他谨慎地考量措辞,无声地叹息,“我也不想再劝你什么,只愿你这份心不被辜负。” “心甘情愿何谈辜负?我想修井渠,也是要拜托与疏帮我忙的。”贺今行的思路很快转到下一件事,“明年挖渠凿井肯定需要大量的人力与工料,我们县里不一定能自给自足,怎么办……或许得同大商人合作?” 他想到才收的那张银票,拿出来看。一年前的银票四角标记还是雁子印,这一张银州票号新签发的银票标记已经成了变形的“宝”字。 “现在西北最大的商号已经变成了苏家。”他开始考虑与苏家合作的可能性。 贺冬在他侧坐下说:“苏家应该有户部的关系。自柳氏覆灭之后,快速地吃下了大半个柳氏商行,近几个月都风头无两。” “户部?这倒也是。”贺今行开始回忆今年的夏天,“江南水患期间,总督府决定提前变卖罪产以筹赈灾银,具体事项由户部郎中张文俊负责,张文俊把那十余艘大船都卖给了苏宝乐。他身为郎中,做这么大的决定肯定要经过他部中堂官的首肯。而从总督府下令到找到接手人选的过程非常之快,当时张文俊说‘事急从权,先卖后报’,许大人还特意写折子为他说明。现在想来,更可能是早有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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