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今行也笑,就在库房另一边的空屋亲自上阵教了第一堂课。教认一些常见的字形,教写每个人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常用的字。也管一顿饭。 因为教的简单,县衙里读过一些书的人不少,大家就轮番上阵。 火盆烧得旺,讲堂暖和得很,大锅饭也管够,渐渐来的人就多起来。 汤县丞却有些忧虑,说这么多人来蹭饭蹭火,一天几大百文地走,衙门开支可就紧张了啊。 贺今行拍了下额头,回道,这些日子忙,忘了让你看公账,上回帮忙剿灭马匪的仙慈关骑兵捉到了匪首拿到了财宝,回头分给了咱们一千两。 汤县丞听了,再不焦虑,也准备给乡亲们上课去。 日子一天天地赶下去,只要不下大雪,县衙与相邻的库房每日都热火朝天。 大寒之后,衙门也渐渐清闲起来。某一日上午,贺今行日常扫雪,忽见刘二扭着他儿子从门前过。 他把人叫住问怎么了。 “县尊!”刘二很给面子地稍稍松开了自家混不吝的儿子,“我让这小子来进学读书,他偷跑去雪地里抓狍子,这不被我逮到了。”说着就生气地给了小孩屁股一巴掌,“我看你小子才是个傻狍子!现在多好的条件不知道珍惜。”小孩抱头欲跑,但被紧紧地抓住了后衣领。 贺今行记得这孩子叫刘粟,十岁了,平常跟他爹一样精明,不是个不听话的。就说朱教谕正在上课,让孩子先在他这儿待会儿,下堂课再过去。 刘二放心地把人交给他,自个儿好继续去给杉杉谷挖好的储雪窖填雪。 当爹的走了,贺今行才问刘粟怎么会逃学。 小屁孩儿咕哝着说要不是被他爹逮到挨了一大圈儿的揍,他才不会迟到,然后飞也似地跑向学堂。 看着不像是有意逃学的样子,贺今行心里疑惑,但又观察了几天,那孩子没再出任何问题,也就没揪着不放。 年关越来越近,贺今行寄出的信渐渐都收到了回音,朋友们还给他附寄了一些东西,书本吃食皆有。 其中江与疏给他的信几乎要撑爆信封,拆开才知,与疏按照他的描述,问了同僚,查了典籍,绘出了几种供参考的营造图纸,还根据错金山脚的地质列出了可能遇到的问题和一些解决方法。他看了大半夜才看完,然后交给夏满,后者十分高兴,说这帮了他的大忙。 学堂上课的最后一日,刘粟那小子一大早跑到县衙来,丢了个麻袋在大门口说是送给县尊的。 贺今行亲自看了,却是一只死狍子。 他趁下课的时候去学堂把人叫出来问,能与同伴在雪地里掐架的皮实小孩却罕见地有些羞涩。他说他用棒子打的,蹲了好多个早上才打到两只,一只给县尊,一只给朱先生。 他半蹲着,小孩儿就大胆地抱了抱他的脖子,开始吹牛说区区两只狍子不在话下,明年还给您和朱先生打。 他看着这张小小的笑脸,动容许久;然后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说大冬天的早上危险得紧,叫他不要再这么大胆。 回头就把晏尘水寄来的两大盒吃食拿出来,一盒送给刘粟,一盒托朱教谕发给其他孩子。 这小孩儿喜出望外,得意坏了,回家就举着食盒向家里人炫耀,然后被他爹一把收缴不提。 总之小孩子和大人们的学堂都在这天放了假,县衙也开始休沐。 因为天化十五年的除夕就要到了。 贺今行到任一个冬天,云织县里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位年轻的县令。大家知道他是独自一人前来赴任,就在年前送了许多吃的喝的用的到县衙。 他把能还回去的都一一还了回去,顺便拉拉家常,问问大家都有什么愿望。各式各样的回答都有,最多的是说希望明年冬天还能像今年一样。 贺今行回到县衙还在想那些愿望,明年他在当然可以继续像今年一样,甚至更好。但他早晚会离开这里。而云织未来的发展与选择,都得看下一位继任的县令。 他与夏青稞在饭前说起这件事,叹道:“要是不管继任者品性能力如何,都不影响那些好的政令执行,大家也可以过得越来越富足满意,就好了。” “你想的这些,说简单也简单。你把这些写进律法,制成条例,让所有后来的官员都遵守照行,不就不用管后事了。”夏青稞说完,快速评估了一下,“不过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很难,应该比你找个靠谱的继任县令还要难得多。” 贺今行倒还没想到这里去,听完很有启发。然后说自己已经交代过汤县丞,除夕要到玉水去探望亲友,问对方和夏满叔要不要一起去。 他本以为按照夏青稞对外界的好奇心与探知欲,会选择和他一起,但夏青稞却摇头:“我和夏满要回宜连过年。绒人会在除夕燃起篝火,围着篝火手牵手地跨过年关,进入新年。大家一定很想我们,我也很想他们。” 夏满也是如此,说自己元宵之后再下来,到时候会拿出最终的修渠方案。 大寒已过,不会再有连绵几日的大雪暴雪,也没到雪化极其冻人的时候,正适合出行。贺今行没有留他们,准备了给老县令夫妇的薄礼,请夏青稞代他问好。 他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送走这两人,也独自骑着马,转头去向净州。在净州城里歇了一日,第二天出发前往玉水。 玉水县是最接近仙慈关的一座城池,名义上为县,但与净州城几乎差不多大。 西北城池的繁华一半靠河流,一半靠商队,或者说两者互相成就。 玉水横跨天河主河道,建立在戈壁难得的绿洲上,占尽水文地利;并且对绝大部分长途跋涉来到西北的商人来说,玉水才是大宣最西端。 尤其是年关前后,仙慈关互市将开,大批的商队带着大量的货物在此聚集,等着正月初一前往秦甘道,与西凉人做生意,然后在正月十五回返中原南北。 贺今行进入玉水县城的时候,已是腊月廿九的晚上,所有客栈都被住满了。他牵着马一副江湖客的打扮,熟稔地穿过一条条街巷,最后进入了一家挂着柒号招子的打铁铺。 星央接到他从净州传递的消息,和桑纯一起在这里等他。星央本来不想带上桑纯,但这小子不跟踪他也能找到这里,他没有办法,只能憋着气不和对方讲话,以表明他在生气。 但他看到贺今行的时候,就忘了这些,叫桑纯去给将军套马。 桑纯在他背后朝他吐舌头,做鬼脸,然后麻溜地去牵马。 贺今行旁观了全程,哈哈大笑。稍作休息,就换了身衣裳,抹了脸裹上头巾,再裹着斗篷,带着兄弟俩一起上街去。 太阳早已落下,但整个玉水灯火通明,在未来的大半个月里,它都将是一座不夜城。 街上人来车往,什么样的装束都有,三个人混在里面可以说是毫不起眼。 他们先去了城里最大的客栈,按照约定敲响一间上房的门。往年这门楣上都刻着一枚雁子印,现在被刮掉了,但不影响里面住着的还是柳氏的人。 从前走仙慈关的货都是柳逾言亲自押,但这一回的负责人变成了秋玉。 她比半年前又苍老了许多,贺今行看到她,很想宽慰两句。但她的丈夫和少主远下南洋生死不知,而她的儿子亦在北黎音讯全无,他一是身份不便,二则没有拿到最新的消息,也不敢贸然开口。 秋玉带着他们到了院子里,抬手指向一辆堆满货物的普通褐色马车,“验吧。” 贺今行探身进车厢,箱盖开开合合的声音响了半晌,最后出来说:“怎么这么多?” 他说的当然不是那些堆着的所谓的货物,车上所有箱子都是空的。 而之所以堆这么多空箱子,并在到达这里之前封得严严实实,是为了确保不被人从马车行走的辙印中看出端倪——这是一辆由纯金打造的马车。 秋玉的手势告诉他,这一车黄金,总共五千两。 从甘中路银州平安到此。 秋玉闻言,垂首道:“请你们不要忘记对我主家的承诺。” 柳逾言不要柳氏在金矿的利润,只求保她弟弟一条命。贺今行一直记着,抱拳道:“会的。夫人保重身体。” 秋玉不再多言,贺今行便将箱子用封条再次封好,示意星央和桑纯将马车拉走。 玉水本就是边陲上的商贸重镇,每天发生着难以数计的交易。他们孤身进入客栈,拉着一车货出来,再正常不过。 东西拿到,但他们却没有急着回打铁铺。因为他们不能直接拿着这么多黄金到仙慈关。 不管是西凉的商人还是大宣的商人,进出秦甘道,都要过两道关。一道验人,一道验货。空心的器物会被打开,实心的器物也会被戳刺或者割开。 就算贺今行有办法过关,把黄金交到军师手里,王义先也不能拿着大笔黄金去结付各种款项,否则他很快就得回一趟宣京。 若是鼎盛时期的柳氏,自然能直接将黄金换成银票给他们,但现在不行了,他必须多走这一趟。 三人驾车转向了城东,这里坐落着玉水最大的赌场。 玉水的这家赌场在各路人里十分出名,因为除了赌博,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能不记名不挂档、也就是不过官府明路地兑钱。 马车在赌场大门一侧停下,贺今行跳下去,理一理斗篷,独自走了进去。 桑纯攀到车厢顶朝着厢尾盘腿坐下,星央去街对面买了甑糕,抛给他两块。他一手接了往嘴巴里喂,一手甩着把链子刀。 星央警告他:“不要弄脏衣服。” “大哥你好啰嗦!”桑纯转了转身体,彻底背对着他。与此同时,抡了好几圈的右手斜着向下一掷,铁链子哗啦作响,尖端的短刀楔入车厢后的车轸,击出了些许木头碎屑。 试图靠近马车的人立即走远了。 而赌场里边,贺今行今天不是来赌钱的,只要见到话事人就行。 他进场登过记,就待在角落等着,一边无意识地观察着所有的赌桌。 在玉水,赌桌上只有两种人,要么是路过此地新来的,要么就是待了很久以此为生的。能在赌场里赖下来不被乱棍打出去的人,都有几手在身上。但这些人里有真功夫的少,更多的是惯千。 所以他以前在这里赌钱的时候,不猜骰子不猜牌,就看他们怎么出千,然后反其道而行之。他们赢不了,他就赢了。 但是今天,在他斜对面的一张赌桌上,却有一个手法看着不像老手,态度却也不像新手的人。 对方身量很高,肩膀很宽,也裹着一身斗篷。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块侧脸,包括高挺的鼻梁和看起来就很硬的短胡茬。 这个人很随意地摇骰盅,随意地开盅,甚至不看骰子,桌上的其他人说他输,他就更加随意地掏钱,大把碎银一次又一次地撒在他身前的桌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221 222 223 224 225 2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