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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徒们最喜欢这种爽快的有钱人。 看他玩了几把,贺今行明白了,有自己曾经那样专门来赢钱的,就有这位仁兄一样专门来输钱的。 不过这么输,图什么? 长时间盯着一个人容易惹麻烦,贺今行移开目光。正好赌场的伙计过来了,他跟在伙计身后,经过那张赌桌。 那个人又输了,满桌的赌徒叫嚷着他又输了多少钱。 他面前的碎银已经堆得像一条银色的大鱼,在赌场昏黄的灯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他的对家忍不住伸手去把那些钱揽向自己,虽然这一场还没有结束,但这钱早晚是要被他们瓜分的! 而那个人也把手伸向他自己,却没有再拿出钱袋。斗篷被他挥肘扬起,露出里面黑色的皮甲,以及缚在腰侧的短刃。 只是一眨眼,他就已经拔出短刃,插在了伸到他面前的手背上。然后,握刀的手一攥紧,短刃再向下三寸,直接刺进了赌桌。 “啊啊啊!”那名被他固定在桌上的赌徒发出一连串地惨叫。 贺今行亦是一惊,刚抬起的脚落定在原地。 那刀是玉水城里的铁匠打的刀,拔刀的手法也模仿了仙慈关的兵,就像他真的是从仙慈关过来的一般——仙慈关的许多人在玉水安了家,或者喜欢在县城里玩儿,一得假就往这边跑。 但是,哪个兵敢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么大胆地输钱! “救命!救命啊!” 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子从转角闪出来,几步就跨过了十丈长的甬道,闪进道旁开着大门的院子里。她扒着门墙旋身进去的时候,还有余力向坐在门槛上的年轻男子竖起另一只手,握拳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不出三个呼吸,一个拽着长棍的妇人紧随其后杀来,路过院门,又刹住脚,缓和了气势问:“横之,看到你铮姐没有?” 顾横之刚想开口,一枚小石子敲上他脊背。于是他闭紧嘴巴,摇头。 那妇人二话不说,又气势汹汹地拔腿飞奔离开。 待人影消失在甬道另一头,先前的女子才从那院子里出来,一手叉着腰给自己扇风,“累死我了。” 顾横之看她:“怎么了?” “我娘真是疯了!”顾元铮峨眉飞斜,气得肩膀一耸一耸地,“我才回来,她就不知道从哪儿拉了十个男的过来,排成一排,让我挑一个。” “我挑谁啊我,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骑了一天的马,颠得我人都要裂成两半了,就想先歇一歇。她却非拉着我选男人,我不干,她就说我嫌弃她的眼光,不耐烦她的安排,然后又开始嚎啕她要绝后了。她说十句,我就顶了一句,然后就成这样了。” “横之你说,我娘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大姑母身体挺好的。”顾横之听完了,给予他阿姐一束同情的目光,然后低头继续摆弄自己手上的东西。 “嗯?你大姐我这么惨,你这什么反应?”顾元铮挨着他坐下,凑过去瞅他手里类似细绳的东西,“你这弄啥呢?串的手链还是项链?挂的琥珀还是玉?送给你爹娘还是相好的?不对,你什么时候有相好的姑娘了?哪里找的给我也介绍介绍?” 最快的连射手射出的羽箭都没有顾元铮的嘴巴快,但顾横之只需要回答一句:“都不是。” 他摊开手心,把要坠着的东西给她看。 “扳——指?”顾元铮伸着脑袋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圈,“还挺好看,质量也不错,虎骨的?” “嗯。”顾横之捏着搓好的皮绳两端向上举,吊在底端的扳指晃晃悠悠,阳光透过纹路,映出丝丝缕缕的血色来。 顾元铮眼睛都看直了,“不过看着有点儿小啊,你现在戴不上吧?给我怎么样?我拿新得的一对象牙和你换。” “不。”顾横之迅速地给细绳打了结,往头上套,“我要挂脖子上。” “?不对劲儿,你这以前换下的扳指护甲手套一摞摞的,怎么没见你这么舍不得过,还专门串起来挂身上。”顾元铮语气渐渐危险,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兴奋起来:“难道不是你自己弄来的?谁送的?应该不是叔和婶吧?哇,你不会真有相好的吧?给大姐看看!” 她说完,猛地出手成爪抓向垂到他胸前的扳指。 顾横之立即仰身,做了个与地板平齐的背桥,再反手一撑台阶,从对方掌下滑出去,一跃而起。 顾元铮几乎是就着侧坐的姿势直接弹起,欺身粘过去,“这么宝贝?那我岂不是说对了?” “还没有。”顾横之架住她劈来的手刀,又旋臂避开她变掌滑向自己手肘要使的小擒拿,同时腿上一推一勾一撤过了三招,两人瞬间换了个位置。 “泥鳅变的是吧?”顾元铮磨牙,退后一步,抬起双臂挽地大开大合。 那是他们家花枪的起手式,顾横之再熟悉不过,预备起手时,却突然看见对面甬道尽头冒出个人影。于是他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说:“铮姐,大姑母来了。” “你小子想诈我,没门儿!”顾元铮从鼻腔里哼了声,背后汗毛却忽不受控制地竖起。她顿时僵硬地转头。 “顾元铮!我就知道你这死妮子躲在这儿!”她娘的发簪都追了没一支,操着棍子也似握了把枪,倏地向她袭来,“不是累得要死吗,还有劲儿在这切磋!我看你就是不想应付我!” “我的娘哎!你可比我来劲多了好吧!我就是不想成亲不想生孩子怎么了!”顾元铮忙腾挪转避。 妇人追着她打,“你都二十多了!你们这辈兄弟姐妹本就不多,下一代再不多生两个,想让顾氏绝后还是怎地?” 顾横之见大姐闪向自己,立即蹬墙上瓦,躲到远远的檐角。 冬日余晖温柔地从他身边经过,落到他脚下这一片百余亩的建筑群。随处可见竹林飒飒,摇曳生辉。 墙下甬道,顾元铮被追得嗷嗷叫,躲无可躲,横下心准备拿头迎棍、然后倒地装死之时,悠远的号子终于响起。 她家人多,宅地儿大,有什么要叫大家一起的事就直接吹号。 这号子是为了除夕团圆。除了她莲子弟弟,大家都难得赶了回来,不能耽误时间。 妇人收了手,一棍敲到地上,点碎了底下青砖。 “明天要再敢跑,我就把你屋里收的那些缨穗都给送人!” 顾元铮哀嚎一声,心说我今儿半夜就卷铺盖跑总行吧,抬头去找顾钰那个没一点儿姐弟情的,人早就没了影。 顾横之直接跃过一列列墙檐,最快一个赶到主宅所在的院落。 正屋堂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山河图,顾穰生站在图前,举着片叆叇看得如痴如醉。他到这屋里就喜欢看这图,看了没一千也得有八百遍,就是不厌其烦。 “爹。”顾横之叫他。 他摆摆手,不舍地放下叆叇,“我去叫你娘。” 顾横之跟他一起。 他娘在后厨,盯着下人做菜,现在正在吩咐待会儿开席怎么上菜。 父子俩排排站在一旁,等她忙完。顾穰生没忍住,叫了一声“阿绵”。 “你杵这儿干什么?”君绵这才看到他,安排道:“就这一排,写个菜单,送到京里,叫他们在元宵的时候给莲子也做一份。” 她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今日是来不及了……” 顾穰生趁机走过去,挨着她,假装低头看菜品,偷偷斜眼看她,“就这些吗?” 他顺手支使大儿子,“来仔细看看,别弄错了。” 君绵却因这一句无意的话愣在原地,半晌才说:“对啊,你说莲子还喜欢这些吗?宣京口味和我们这里不一样吧,咸甜多,要不要撤换一些?” 她说着说着,那几道她特意按照记忆挑选出来的菜忽然有了重影,影子们打着圈儿地交汇、融合…… “阿绵!”顾穰生接住突然倒下的妻子,将人打横抱起,一边往外走,“去叫唐大夫来!” 唐大夫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平素行踪飘忽不定,顾大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今年正月将他请来蒙阴,让他暂且住在顾家。 顾横之折身欲奔,他的袖子却被一下抓住。他停下来,“娘。” “……我没事。”君绵半睁开眼,又闭上,声音虚弱:“缓一缓就好。” “菜单照旧,就说阿娘希望莲子新年快乐,其他的,都不准告诉他。”
第199章 二十一 “这么大的赌场,一桌人故意出老千,坑我。” 男人松开短刃,没有看那名哀嚎不断的赌徒一眼,侧过身对上前询问的伙计摊开双手,然后把手心翻到底下,做出一个没有攻击性的姿态。 “不太好吧?” 宽额细眼颧骨凸出,玉水大街上常见的长相。声音有些喑哑,像是许久没有喝水,除此之外,一时听不出破绽。 但刚刚那一瞬间,贺今行看到他一双手上,虎口、指腹和指根相连的掌肉上都布满厚茧。 “你想干什么?”赌场伙计问他的时候,抬手把分散在场子里的打手都给招了过来。一人处理昏死过去的赌徒,其他人都提着手臂粗的木棍围住那个男人。 这一桌的人早跑了,就剩男人气定神闲地待在原地,举着手道:“我虽然是来消遣的,但被坑了这么多钱,很不爽啊。你们做庄家的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伙计眼光厉害,没把这人当一般赌徒看,皱眉:“你想见我们老板?你是谁?” 男人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兵罢了。” “哪里的兵?” “还能哪里,当然是……” “装得不够真。”贺今行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这个眼神陡然冷下来的男人。 在伙计询问原因之前,贺今行出手如电,一掌拍向这人面门。 对方反应极快地打开他的手,一掌按上赌桌,抓了大把碎银掷向他头脸。他立刻侧身躲开,脸颊上仍是一凉,漫天细碎方正的银锞子在他眼前落下。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你又是谁?管爷爷闲事。” 贺今行甩了甩手臂卸力,对伙计说:“这好像是你们的钱。” 对面的人脸色一变。伙计定睛一看,嘿,真是他们账房铰的,顿时绿了脸。再回头,男人已经踹开两个打手,冲向大门。 “追!” 贺今行比他们先一步翻上赌桌,欺身斜刺上前伸手一捞,抓住了一截棉布衣摆。 那人停步转身,他恰好抬头,一瞬间四目相对。 下一瞬,手刀挟着破风声砍下来。贺今行手腕一翻,贴上对方手臂顺势一沉,再反向上欲卸人关节。谁知手底下抓住的却仿佛是一截铁棍,根本折不动。 他心道不好,立刻撒手,只听头顶一声怒笑:“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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