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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当尽快去见殿下!”那日阿说走就走,队伍随之动起来,沿着叶河飞驰。 衣料不断贴打在身上,他扒掉衣裳扔进河里,迎风高声呼喝。 他上身不见一寸完好的皮肤,但伤疤正是他的勋章。 紧随其后的官员大声问:“贺勍怎么样?” “他啊!他老了!”那日阿大笑:“伤病缠身,和你们所说的‘战神’相差太远!” “当真?那他岂不是撑不了多久了?”官员亦大喜道:“苍州的地形图已经拿到,只要贺勍一倒,太子殿下大计可成!” 近百年以来,西凉不断向宣朝靠拢,学习宣人的制度与技艺。梦想着有一天能跨过仙慈关,进入传说中遍地黄金、米粟成堆、没有冰雪与大漠的中原富饶之地。 先祖们眼里梦里都是仙慈关,但怒月太子上位之后,却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观点。 仙慈关就是一堆石头,是不能移动的,令仙慈关发挥防御作用的是守关的将士。若是没有守关将士,那关隘也就不再成阻碍,自然畅通。 而宣人自私、傲慢、贪婪,为了蝇头小利便能彼此出卖、自相残杀,正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不管从哪里突破,只要能越过西北军的边防,就能将宣人从内部撕裂。到那时,不管仙慈关如何坚固,都将变成一座死关。 “你们被他打怕了?白头名将,何须在意!”那日阿年轻而骁勇,是太子殿下的忠实拥趸。 他遵照太子命令令学习宣人的历史与文化,但越是了解,越是对其不屑一顾。宣朝当今在位的皇帝昏庸,连个亲生的继承人都没有,如何能比得过太子英武? 未来二十年,天下必定属于西凉与怒月太子。 西凉骑兵就如一股沙尘暴卷远。 “放虎归山呐。”仙慈关的城墙上,王义先用折扇指着天边那一团渐小的黑影,叹道:“婆罗山传回的消息说,西凉王老迈不问朝事,现在西凉朝廷由他的儿子铸邪怒月说了算。这那日阿就是铸邪怒月的部下,潜入关内,肯定所图不小。” 对于那日阿起初自曝的身份,他心里衡量出可以接受的与西凉交换的价位是三百头大肥羊。于是他开口要了三千头。再经过一个多月的博弈,最后压到了八百头。 翻了一番不止啊。 但他们并不因此感到高兴。因为越贵的东西,往往越不简单。 “就该宰了他。”依王义先的脾气,把那日阿放下去等人来救之后,几轮箭雨就能收割掉,还买一送一。 “别说气话。”贺易津收回视线,心态倒是一如既往地平和:“你杀了他,拿什么给朝廷交代。” 仙慈关抓到奸细之后,将这件事上报给朝廷,政事堂回复的批文是“以和为贵,以朝廷利益为重”。 也就是说,此事虽然细节由他们把握,但人必须得交还给西凉。换来的四万两白银,也都得送回宣京。 王义先噎了一下,他是真忍不下这口气,伸出三根指头,“今年互市的税又少了三成,加上这四万两也不够去年的税利。本想一起缴,现在我是哪笔都不想往回送了。” 仙慈关互市,西凉与大宣两边的商人所做的每一笔交易,西北军都会抽一成税。但近三年以来,这笔税连年减少,前两年还被户部的对接官员含沙射影,暗示他们私吞。王义先亲自去清吏司发了顿火,扬言要砍人,才把那狗屁郎中给镇住。 “这几年的气候都不大好,一年比一年恶劣,夏季干旱成灾,冬季大雪成灾,买卖自然也受影响。”贺易津有些发愁:“天灾多了,不管哪里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 一旦百姓的日子彻底过不下去,兵乱就要来了。 为将者最怕大灾之年,他是真的愁啊,想来想去,对军师说:“那就先把钱留着吧。” 夜幕降临,王义先的眼睛却亮起来,“好啊,你想通了?怎么忽然想通的?” “那个西凉的年轻人说他不是从仙慈关进来的,那就是从其他关口。我看西凉人是贼心不死,又想来犯。仙慈关我有信心,不急着加防,但沿线其他大小关口都要重新布防,不然我总觉得不安稳。”贺易津长叹。 论计谋,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玩儿不过那些城府深沉的,最怕别人说十分话,里面九分真再掺一分让人匪夷所思的假。但日子要过,事情要做,仗也要打,为防万一,他一直习惯把事做全。不论对方出真招假招,他都有法子去应付。 “我手头没有余钱,必须想办法弄钱才行。”他坦然道:“你先拖着别给清吏司,我写折子上书给陛下,请他允准。” “……”王义先还以为他终于愿意学南北那两位,怀着好心情听了他这一番话,结果只是权宜之计,最后还得要皇帝允许,过明路。 贺易津说完了,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王义先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打开折扇呼呼地扇风,反问:“你觉得皇帝能准吗?就算你说动皇帝,政令能出政事堂吗?你这问和不问有什么区别?直接缴上去还免了你一番笔墨!” “天下三十三州卫,南北两边军,再加禁军六部,哪个半点没贪过?两袖清风有什么用?喝风就能饱不成?”他真是要气昏头了,扇子一收,拍到城墙上重重道:“要是没钱,那关防就烂着吧!” “管他娘的山河社稷,谁爱守谁守!” 贺易津把扇子拿过来给军师扇风,沉默半晌,才说:“你别急,若是陛下不准,那就再依你的办。” 王义先不想和他说话,就死死地盯着他。 “秦甘路民生凋敝,官府想办实事尚得朝廷挪富庶路的赋税贴补,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再掠夺他们的血汗。”他叹了口气:“但这笔钱,挪起来不会那么难受。” “这还差不多。”王义先也没想搜刮什么民脂民膏,那是畜牲做的事,否则他何必来西北? 繁星爬上天空,贺易津仰头望天。 仙慈关一面是高山,一面是广漠,夜里只要不下雨,永远都能看见漫天的星辰。 王义先拿他没办法,也不想改变他。琢磨怎么把那笔钱黑掉的时候,亲卫过来,呈上了两个信封。 第一封是一叠银票和汇报文书,他一点数便知是卖给顾穰生的那批马,一边看汇报一边说:“比预计的日期晚回来了三日,估计路上遇到了些麻烦。等会儿我下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贺易津脑子放空中,闻言茫然道:“我见他们干什么?” “你就不想你亲侄子?”王义先“啊呀”一声,扬了扬文书:“苍州马匪成一股了,匪首能驱狼,你侄子鏖战狼群,差点伤成傻子,也不去?” “能回来就说明没事。”贺易津笑了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起于卒伍。不经历许多生死一线的险地,哪能成材?” 他说着敛了笑,沉思道:“倒是苍州的马匪,散兵游勇就罢了,抱团必定不是偶然,得提醒一下苍州卫。还有大遂滩的马场,绝对不能被响马骚扰。” “行,我给朱指挥使去封信。大遂滩有水有粮,还有一千人马,杨语咸也在那里,全苍州的马匪都去了,也不至于应付不了。”王义先揣好银票,拆第二个信封,里面只有几张信纸。 他看了几行字,却脸色大变,飞快地扫完所有内容,“我说那日阿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眼线都收买到衷州去了,真是好大的手笔。” 贺易津接过他递来的信纸,也跟着拧起眉头,“陆潜辛怀疑今行的身份……他想开复,还是想灯下黑?” “老狐狸一个。”王义先说:“我马上派人去盯着他。不管他想干什么,只要有与西凉勾结之相,或者对今行不利,就直接杀了他。放逐之臣,宣京总不会还要说法。” 贺易津微微颔首,同意了他的安排,又道:“就怕不止西北有奸细。” 若他是西凉人,布局肯定不止于西北。他们的人能安插到西凉国都,西凉的探子自然也能深入到宣京。 他因此道:“给崔连壁写信,叫他暗中查探。顾穰生和长公主那边,也知会一声。尤其是北黎,与西凉接壤,难保不会暗地里通气。” 王义先却迟疑道:“如果这个奸细就是崔连壁呢?” “他?”贺易津沉吟片刻,否决道:“不会是他。” “既然你相信他,那我也选择相信他。”王义先说。他们在朝中没有太多人手,高官更是插不进去,让崔连壁出手是最快的法子。思及此,他装好信纸,“我即刻就去。” 下了内城墙,亲卫对等在的贺长期与贺平等人说:“军师已看过你们的汇报,夸你们这趟差事办得很好呢。但他临时遇到紧急的公务要办,只能明日再召见你们。” “谢军师夸奖,都是分内事,应该的。”贺长期抱拳回道。 回营地的路上,贺平轻轻撞了他一下,他“嘶”一声,转头问干什么。 “看你抱拳,我还以为你真痊愈了呢。”贺平笑说。 “去去去。”贺长期用左手挥开他,含糊道:“面子不能丢。” 他们的营地与编外的神仙营接近。同行一名军士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不见半条人影马影,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又出去打猎了,也太自由了些。” “他们不是西北军,不领饷,自己开伙,当然自由。”贺长期把他脑袋搂回来,“你们要是也想有这个待遇,现在退伍加入他们还来得及。” 大伙都马上摆手,嘻嘻笑:“不去不去,西北军就没有退伍的,我们也不能丢人!” 贺长期伸长手臂拍到他们背上,“那就早些回去睡吧,明天好按时起来训练。” 他看着大家勾肩搭背地钻进营帐里,也无声地笑起来。不管什么身份级别,他都是仙慈关的兵,都应该认真训练,尽全力执行任务。 问心无愧,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人心里不藏事的时候,一睡觉就很容易睡到天亮。 崔连壁忽然惊醒,看到窗外还是黑漆漆一片,松了口气。 “堂官,您醒啦。”案前传来带着笑好似幸灾乐祸的声音。 崔连壁揉了揉眉心,看着跟前站桩的副手,骂道:“你小子就看着上峰打瞌睡,也不把上峰搬到榻上去是吧?” “哪儿能啊。”盛环颂立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伸出藏在背后的双手,左手公文右手信封,全放到他面前,“这还有信要让您过目呢,把您搬到榻上去,万一让您耽误事情怎么办?” 崔连壁直接从桌案下踹了他一脚,才开始处理这些东西。 盛环颂及时扭身,贴心地去给上峰换盏灯台,然后帮忙把案上的纸卷都整理起来。 兵部这几年只有提前下衙,绝没有超时拖延的。他们堂官这段时间之所以留宿官衙,是因为不知道得了什么奇思妙想,要编一本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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