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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找到了出路,那就好好地准备。男女有别,我不该与你同车。”顾莲子说完,便拐了方向,走向别路。 一排排灯笼亮起来,令有光处愈发明亮,光照不到之处,晦暗愈发浓重。 少年身形隐没。 持鸳挑帘出来,在贺今行肩上搭了件披风。 这件轻薄的衣物惊醒了他,“我只是想送他回去。” “时日还长,主子总能等到机会的。”持鸳在景阳宫当过差,看着他们一起长大,明白他的心情。 贺今行平息心绪,点点头。马车重新驶动,笔直向前。 他顶着贺灵朝的名字活了十四年,这个名字几乎代表着他的过去。如今要弃名换身,与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联系也都将被斩断。 但有一些东西,他不想舍弃。 马车刚转进八宝巷,便见有人等候,却是顾横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直裰,在夜里颜色近墨,但又与夜色区分开来;宽肩长臂,干净爽朗。 “你怎么在这儿?”贺今行停车跳下去,又疑惑道:“大哥怎么没请你进府?” “我避开了。”顾横之眨了下眼睛。 城门处不便停留说话,他就到侯府这边等。但要是和贺长期说上话,他就不能再等在巷口了。 贺今行没想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而后莫名生出些笑意。 他略略抬眼,便合上对方的目光,两个人慢慢地都笑了。 持鸳从马车上下来,福身一礼,也笑道:“奴婢先独自回了。” 贺今行颔首应了,又问顾横之:“你要进去坐坐吗?” “太晚了。” 他只是想来看看。 “那我送你回驿馆。” “好。” 然而人一时却没动,贺今行微微一笑:“你也顾忌与我同车吗?” 见对方面有怔疑惑,补充道:“我们方才从永定门入城,莲子喜欢待在那儿,就碰上了。我邀他一道回来,他不肯。” 顾横之明白了,说:“他也不愿意和我共处。” 他们兄弟只有在双方都必须要出席的场合才能见面,见了面也恍若陌生人。 “他心里苦,也不愿示人,所以要避你。但你们血脉相连,你又怎么不会难受呢?”贺今行有些后悔在他面前提起这事,低头说:“我曾想过求陛下恩典,但一直没有契机。” 这个口不能轻易开,但达到五成以上把握的条件又太过苛刻,于是一年拖一年。 顾横之:“不必求。” 面见皇帝时,除非皇帝愿意提起莲子,他甚至不能主动过问。 多言易错,错一句也是错。 这个话题三言两语就让人难过,贺今行沉默片刻,转了话头:“走吧。” 顾横之摇头,又点头,看着他难得迟疑:“我在想,坐哪里不会冒犯到你。” 他现在是贺灵朝,郡主之身,应当有顾忌。但是,他摸了摸耳垂,“坐哪里都没关系,就当提前给陛下透个风。” 反正他和他爹进京的消息,肯定已经报到了陛下那里。 顾横之便不再迟疑,登上马车,弯腰坐进车厢里,然后把车帘挂到壁钩上。 按常理,年轻男女同车,断没有女子在外驾车的。但贺今行是男扮女装,顾横之愿意把自己放到低处。 这让贺今行有一种微妙的触动。哪怕他梳女髻穿罗裙戴面纱,对方不止对他明面上的身份谨守礼节,并且清楚地知道衣裙之下的人是谁。顾横之没有参与他的过去,却又和他的过去有了微弱但难以忽视的联系。 当然,这本就是简单的事实,毕竟要“成亲”,互相交过一些底。但他心中为什么会升起几分怅然又庆幸的感触? 他在对自我的疑惑中挽起缰绳。身后不远,持鸳在角门前见车马轻快地调头,才回身上前叩门。 马车行一路行到正阳门,车上二人各自沉思,没有说过一句话。冬夜行人稀少,但一束束灯烛光从窗后门缝里透出来,令干冷的街市充满烟火气。 贺今行想到明日的事,便提声叫顾横之的名字,想同他商议。然而叫了几声,后面才有回应。 “如此出神,在想什么?” “间关车之舝兮。”顾横之正想到这句,下意识就说出了口。 话一落,呆住的人就换成了贺今行,拉车的马儿也随之放慢步伐。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句意是写马车轮辖响动的声音,在当下说出来没什么问题。但他显然是记得全文的,还有《毛诗序》为此篇目的作的注解。宠妃无德,国君偏信,士大夫思贤女取代宠妃,是以幻想了驾着车迎娶贤女的场景写作诗歌,刺谏国君。 简言之,抛去隐喻的话,这是一首迎新婚的诗。 “横之。”千回百转的思绪隐下,他回头再次叫了一声。 “嗯?”顾横之出口就觉不妥,见他看过来,慌乱地垂下眼。若非夜色遮掩,一定能看到他耳红。 贺今行想问的话又凝在了舌尖。 他虽偶然在书上见识过分桃断袖之癖,但还从未在身边遇到或是听人说起过。 那句是《车舝》的开头不假,然而横之只说了那一句。原文后一句接的是“思娈季女逝兮”,思的是“德音括之”的贤女新妇,并非男人。 结谊不易,一些话自然该谨慎出口。若不是,岂非羞得他自个儿无地自容,明年一年都不好意思与对方通信了。 “抱歉。”顾横之见他不作声,主动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将你当作女子。” 正处于问与不问两难之间的贺今行闻言,当即松了口气,“没事。” 他转回去时,顾横之轻声说:“就算是,现在驾车的也是你呀。” 他只当对方自损来安抚他,便在扬鞭时也开了个玩笑:“好,我迎你。” 马车重新疾驰起来,将长风分做两股,袍袖与面纱一道飞扬。 风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笑,随即传来顾横之的问:“明日何时进宫?” 贺今行道:“辰时,你可要一起?” “嗯。” 马车行至琉璃街,二人先后下车,站在驿馆前面对面,但都不知该先说什么。 好一会儿,贺今行忍不住,垂首笑了一下,然后仰头说:“那就明天见?” 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兵迎面经过,见两人要走不走要留不留很是可疑,便斥问是何人在鬼鬼祟祟。 贺今行将腰牌递出去,领队的小旗一看,竟是长安郡主。这位郡主与寻常贵女不同,在陛下面前也是能说上话的。他当即奉回腰牌,行礼请罪。 “无妨。”他一眼扫过去,发现一队有十二人之多,奇道:“我记得以前是八人一队,现在规制变了吗?” 那小旗答:“回郡主话,近日有盗贼在西城流窜,已于夜间行窃好几起,所以侯爷命我等加强夜巡兵力,一旦发现贼人踪迹,就地缉捕。” “原来如此。”贺今行不再多疑,“诸位辛苦,预祝早日擒住贼子。” 对方只道“不敢当”,拜谢告退,领着手下兵丁继续巡逻。 驿馆前再度安静,话题便又续了回来。顾横之抿着笑,也说:“明早见。” 二人道过别,皆背过身欲走。 恰此时,巡逻队离开的方向上走过来三个人。身形未近,酒气先扑了过来。 贺今行看过去,却是两个裹紧头脸的人左右架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这醉鬼一身似官服的锦绸,戴着形制与大宣不同的纱帽,大半身体都靠在左边那人身上。 “南越使臣。”顾横之说。 三人略过他俩。若非冲鼻酒气,就好似抬了具尸体般,死气沉沉地进了驿馆, “哎哟,大人怎么醉成这样!”一名驿吏从大堂经过,看到他们,当即迎出来。 贺今行的视线转过去,恰看到他将手里帕子一扔,殷勤地冲到使臣身边欲帮把手。左边搀扶的那人没动,他便又转到右边,右边那人顺势撒了抓在使臣臂上的手。 “等等。”他叫住人,上前问:“不知使臣与谁人宴饮,竟如此欢畅至酩酊?” 南越三人毫无反应,那驿吏也是一脸懵地看着他。他今夜第二次出示腰牌,皱眉道:“回话。” 驿吏吓一跳,忙跪下道:“见过郡主!” 另外两名奴隶仍旧毫无反应,使臣更是眼睛都睁不开。驿吏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他们都是南越的奴隶,是没有舌头的,也听不懂汉话。” 贺今行惊讶一瞬,目光转向那两名奴隶。他们都裹在像蚕茧一样的衣袍头巾里,一人垂头,一人直视他,因背着大堂光源看不清眼瞳情绪。 他觉得不大对,但没实据,不愿为难这些人,“罢了,把人送上去吧。” 这行人便绕过大堂,向接待外宾的院子去。 贺今行看着一行人消失在耳房后头,一偏头,顾横之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对视片刻,他忽然想到哪里不对了,“我才来,那驿卒不认得我情有可原,但你到此有旬日之久,他竟也不认得你。” 顾横之侧耳道:“好安静。” 话一落,两人不约而同地拔腿追了上去。 转过廊,就见甬道尽处,南越使臣刚好被左右拖着跨过一道拱门。他的头颅靠在自己的奴隶身上,被墙檐阴影覆盖。 “站住!” 那驿吏猛然顿住,自知生变,当即撤了手,从怀里抽出一柄短刃,不带片刻犹豫地刺向使臣! 贺今行瞥见寒光之时,就拔了头上一支发钗掷过去,打在那驿吏臂上。 驿吏闷呼一声,下刀的手偏移几许,从原本要捅的心口扎到了肋下。 使臣当即惨叫一声,左手边扶他的奴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驿吏。 驿吏撞到门墙,只一瞬便又握刀重扑上去,欲再行刺。贺今行将将赶到,擒住他握刀的手一折,同时踢膝用力一拽,便将人放倒在地按住,卸了手脚关节以防逃脱。 “别动!” 在他身后,醉意彻底消散的使臣哀哀痛呼,指使身边的奴隶,“还愣着干什么?想我死吗?去叫大夫啊!” 奴隶慌忙点头,把使臣交给另一名奴隶扶着,腾出自己双手往身上揩去。 那双粗糙的手停在胸腹间,伸向怀里。 就在这时,一截玄青色的袍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顾横之示意另一名奴隶将使臣挪开些,挡在他们中间,平声问:“你想干什么?” 这名奴隶抬头甫一与他对视便将头埋到更低处去,转身欲走。 “取下头巾。”他先是用官话说,对方没有反应,又用南越古语重复了一遍。 刚转过去的背影顿在原地。 顾横之静静地等,只一个呼吸,从前方骤然甩来的衣袍之后,一把短刀兜头扎下来。 他不闪不避,双掌一伸,夹住刀身;再反向下一坠,接了个膝撞,瞬息间便夺下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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