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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下厚重的吉服,感觉出了一身汗,黏腻得不太舒服,就立刻唤人打水来,他要沐浴。 这间隙里,他去看松鼠窝,金花正酣然大睡。 这小东西脖子上也系了一根红绸带,戴着朵红绢花。 “你可真舒服。”他蹲在一旁嘟囔,拨了拨那朵绢花,试图把它弄醒,“我在外面一直忙得才歇气,你却在这里睡大觉。快起来,陪我玩儿。” 金花闭着眼往旁边躲,他又弹了弹它的耳朵。小东西不耐烦了,直接翻个身,倏地钻进窝旁的假树洞里去。 这下秦幼合完全摸不到它,一下泄了气,从次间走到明间,又走回去。 环顾四壁,一应摆设都是他熟悉无比的,富丽堂皇却毫无生气,不如他在至诚寺的那间禅房。 但是,如果他在家里没有这样的房间,那么他还能在至诚寺借住吗? 他爹可是捐了好多香油钱啊。 秦幼合想到这里,愣了愣,忽然喊道:“我的礼物呢?小裳!去把今行和莲子给我的贺礼找出来,我现在就要拆。” “诶!”秦小裳在外间,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少爷你别急,咱这就去找!” 说罢,领着几个侍女小厮就往库房去,要经过隔壁的院子时,老远瞧见一架轮椅从夹道过来,赶忙止住众人,回头避让。 原因无他,少夫人住在隔壁,少爷说了,要绕着少夫人走。 少夫人院里院外用的侍从护卫,也不是他们府上原有的,秦小裳尚不怎么认得人脸,但总觉得这些人板着脸不爱说话,凶凶的。 傅景书自然注意到了这几个下人。秦幼合身边侍候的,都和他本人相似,尚不值得她注意。 明岄没有任何停留,将她推回院里。这是二进的院子,大门在身后闭拢,这里便是府邸中的府邸,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 傅谨观站在檐廊上望月,看见她,微笑着等她过去,温声道:“拜堂结束好一会儿了?” “和秦大人一起见了一些人。”傅景书一边解释,一边摘下头冠与面帘,交给侍女。 至于她这一身衣裳,不是嫁衣,当然没有立刻换下的必要。 “很累吧。”傅谨观在四月里仍然裹着斗篷,拥着手炉,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便让她的肌肤也跟着变得暖热。 傅景书抓住哥哥的手,让他就停在自己额上,抵了片刻,才说:“秦氏的财富固然可观,但都是镜花水月,不知何时就会被搅碎。相比之下,秦相爷的势力更为重要。” 傅谨观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你拿什么和他换?” “一条命罢了——不是我的。”傅景书不愿意让他知道太多,含混地说过去,便要他牵着自己进屋。 屋里的格局与布置都和在傅宅、在稷州没有什么区别,熟悉的环境能令人稍微放松一些。 所以当兄妹俩坐在一块儿,傅景书问出“哥哥想要一个孩子吗”的时候,傅谨观毫无准备。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以他和妹妹的身体状况,的确,最好,是要有一个孩子,一个带着他们的血脉的孩子。 而妹妹是不便有孕的,只能他来。于是他说:“如果阿书要我生,那就生一个吧。是男是女都不要紧,健康就好。” 至于孩子的母亲会是谁,他无力置喙。 在他怔愣、沉思、开口的所有时间里,傅景书都一直注视着他,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才说:“哥哥当真了?” 傅谨观越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反问:“难道妹妹会开玩笑?” 傅景书嘴角上扬,无声地带起弧度。她当然从不开玩笑,她只是要确认,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会以她的意愿为先。 “有个健康的孩子确实很重要,但谁也不能伤害到你。”亲娘不行,无关的人更不行。 至于这事儿该怎么办,她沉吟片刻,说:“宫里不是还有一个小孩儿么,我下次进宫去会会他。确认是真的,再设法子抢过来。” 傅谨观则道:“那可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他年龄也大了,未必没有自己的主意。” 言下之意,就是没那么好控制。 傅景书却不这么想。 太后虽然姓秦,是秦毓章的姑母,但两人关系并不亲近,近年来更是多有不合,往后未必能走到一条路去。 秦太后就是后宫运气过人的典范,前半生靠着乐阳公主得先帝宠爱,而被爱屋及乌;先帝驾崩之后,她不受宠的儿子突然登上帝位,她随即母凭子贵。 此人空有野心与欲望,论智计,不及她的侄女秦贵妃,更别提把持朝政十余年的秦相。 傅景书并不把太后放在眼里,因此也无甚所谓,实在不行,“他们要是不愿意,那便都杀了。” 死人就不会和她讲条件,只能乖乖地任她摆布。 傅谨观知道她这一年来时常被召进宫里,想必也埋了不少手段,说出口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他并不完全赞同妹妹的这种做法。但妹妹的意愿高于一切,只要她高兴,只要她想,他就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 他说:“你能因此感到高兴就好。” 傅景书点了点下颌,回应道:“哥哥只要支持我就好。” 她俯下身,趴到他膝头,闭目休憩。两袖海棠簌簌地垂盖在哥哥腿边,如同攀缠上一棵不会移动的树。 不多时,她的近身侍女进来,叫了声:“小姐。” 见她睁开眼,立即打了个手势,说先前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还挺快。傅景书撑起身,准备去办今晚第二件事情。 她叫明岄推自己出去,衣袖一角却被哥哥及时地攥住。 她放缓语速,如同哄孩子一般说:“夜深了,外面风大,哥哥就在屋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傅谨观没有放手,“一定要一直瞒着我吗?” 傅景书没说话,两道远山眉沉下去,将本就冷淡的双眼压得更加锐利。 她真的很不喜欢有人违逆自己。 傅谨观迎着她的视线,不惧继续说:“我知道,只有陈林,才会因为母亲的缘故,扶持我们。但是,我不放心他。” 他提到那个名字,傅景书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有种“他终于说出来了”的悬疑落定感。 他们兄妹二人的母亲曾入江湖,拜在衡山。 同门有位师弟与她感情甚笃,后来因缘际会,两人各自离开山门。第一次重逢,师弟进了漆吾卫,师姐嫁为皇子妃,育有一子。数年后再相见,师弟一路爬到了统领的位置,师姐已患杂症,命不久矣。 又三年,故人长绝,余留一双儿女。 师弟便将复杂的感情投注到这两个孩子身上,暗中为他们提供了许多便利。 那时傅景书尚且年幼,刚刚学会用毒药慢慢地杀死一个人。但面对递向自己的机会,她无师自通,没有花费太多功夫就迅速地抓住了它。 哥哥比她年长,本就认得陈林。他们能这么快地从稷州走到这里,确实也得益于陈林相助,猜不到才是不应该。 罢了,傅景书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哥哥可以是例外。 遂吩咐侍女:“叫他进来回话。” 侍女应声退下,少钦,领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进来。 后者一手握刀柄,一手随膝扣地,向景书小姐行礼,随即汇报:“那个人的家里并不知道他行踪,后来我们在逸云楼上找到了他。” 傅谨观没有去猜“那个人”是什么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妹妹身后,看着那刀身的形状与刀鞘上的鎏金铭文。 心想,原来这就是执汝刀啊。 傅景书当然知道,这说的是那个与林远山换班的人。既然被换班的家中无急事,那就是换班的有急事了。 “看来,姓柳的真进来了。”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又问:“那人可有处理?” 那漆吾卫摇头答道:“毕竟是禁军的人,要是直接消失了,统领那边肯定会被桓云阶找麻烦。而且,秦相爷的人就在后面,就留给他们处理了。” 傅景书颔首表示赞许:“你们做得很好,就这样吧。”而后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算算时间,前院的歌舞应当还在继续。 她对哥哥说:“哥哥,既然我们要与秦毓章合作,我就替他解决这个麻烦,当作见面礼。你说好不好?” 傅谨观想了想,有哪些姓柳的人,“江南柳?” 傅景书说“是”,“三年前的一条漏网之鱼,被许轻名保下来的。” 如今非要重投罗网,也就怪不得谁了。 “现在府上还有哪些人?”她又问侍女。 后者答:“除了尚未撤离的禁军,就是几家酒楼的做菜厨子,在厨房;几家瓦肆的乐伎优伶,在前院东廊门后的中庭;还有秦少爷请来的客人,应当在前院耳房。” 傅景书听罢,看向自家哥哥。 傅谨观叹了一声,嘱咐说:“别伤到自己。” 她便叫明岄:“去东廊门后。” 侍女恭谨地到侧前方,明岄推着她,主仆三人不紧不慢地出去了。 东廊门后半个中庭都扎着彩棚,分出好几个隔间,供今夜在秦府演出的酒楼瓦肆专用。 刚刚结束一场演出的浣声下了台,满头满手都是汗水,一半因这支舞确实费力,一半是紧张出来的。这份紧张又不止是因为面对高官大员。 她回到挂着“逸云楼”牌子的棚里,腿脚霎时软下来,被祺罗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有跌倒。 “好妹妹,辛苦你了,好好歇一歇吧。”祺罗柔声说着,扶人坐下。 多亏有浣声的一身真本事,秦府管事选人时,他们这没什么名气的酒楼才能入对方的眼。 安抚好浣声,她又看向坐在角落的青年,低声提醒道:“少当家,下一场就该轮到你了。” 青年闻言从胸腔里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半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手中正在擦拭的短刀暴露在烛光下,映着寒光。 下一场演出乃“跳加官”,专为达官贵人所设。 由一名高大的男子穿红袍、蹬皂靴、戴天官面具,手持几卷写有吉祥话的布制条幅,以醉步登场,在走向达官贵人的时候,逐次展示条幅,以祝愿老爷们加官进爵、早日高升。 ——比囿于台上的歌舞戏剧更适合行刺。 这本该是开场的仪式。祺罗和管事说,今日来的官员虽多,但如果他们都和秦相爷一起享看,怕不是辱没了相爷。管事觉得有理,便将它挪到了最后。 届时,宾客走了大半,表演完的伶人也已经陆续离开。 ——就不会牵连到太多无辜的人。 两句话说完,棚里安静下来,犹如坟地一般。 浣声知道后面没有自己的事了,但仍然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越寂静,“咚咚”的心跳声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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