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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失望,但更加兴奋,起身扶着桌柜去找纸笔。 “该给那几位写信了。裴方雎最老,先给他写他,你要添两句吗?” 他们三人少时乃是国子监的同窗。 弘海法师:“叫裴施主安享晚年罢。” “这句话不行,换一句。”张厌深把纸笔铺到小桌上,说:“儿孙自有儿孙债,儿孙无力老子还。他年种因,今日得果,不正是法师所言‘报应’?” 法师道:“老衲从未这么解释过,这是你一人所创的歪理。” “不对,这是正理。”张厌深抬手止住对方下一句话,“你别开口了。我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不需要三思,更不会反省。”
第293章 三十六 下午太阳最盛的时候,知了都被晒得有气无力,一队车马却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抵达驿馆。 馆丞亲自出来交接,找准队伍里唯一一位着武服的女子,笑脸相迎:“久仰顾将军大名,如今一见,果然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啊。” 顾元铮抬腿下马,笑道:“你也认识我?看来我这两年没白干嘛。” “那是自然。就连裴相爷都专门关照过,要好好招待将军一行。您往里请,屋舍、用水、饭菜都准备好了,您还需要什么直接说,千万别跟下官客气。”馆丞点头哈腰,眼睛却往后头睇。 后头车马也下了好几个人,装束特别,大热天的也蒙着脸。 顾元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指着其中一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南越的使者。起义军中人手紧缺,所以只派了几个没有受缄刑,又会说、写汉话的人来。” 馆丞只道认得出来,“不瞒您说,上一位南越使臣也是下官招待的。” “哦——”顾元铮拉长声音:“那这次你可得小心别再出事了。” 馆丞脸上的笑容一僵。 顾元铮则哈哈大笑,拍着对方的肩膀道:“我开玩笑的,你哪能儿这么倒霉,次次都出事啊?对了,听说沙思谷一直住在驿馆,他这会儿人在么?咱们打个招呼。” “您可真是吓到下官了。”馆丞抬袖擦汗,回道:“沙思谷王子现在不在驿馆,上午被顾莲子顾少爷叫走了,估摸得到宵禁才会回来。” “我表弟?他竟然能和沙思谷玩到一块儿去?”顾元铮讶异了一瞬,就把这事放下,“既然不在,那就之后有机会再说。” 她看向那名南使者,对方点了点头。沙思谷在这里就跑不了,无非晚一些见到罢了。 一行人就在馆丞引导下入住。 沐浴用饭之后,顾元铮清点一遍进献给皇帝的特产,就带着南越使者进宫朝拜。 在应天门等候许久,一名太监出来回道:“陛下龙体抱恙,今日不会再见任何人。请将军先行回去,待陛下精力好转,自会宣召将军。” 顾元铮下意识道:“陛下怎么了?严重吗?” 对方后退一步,拱手道:“恕奴婢无可奉告。” “是我着急了,这话本就不该问。陛下恕罪。”顾元铮当即反应过来,扬手抱拳向圣殿,又屈膝俯身叩首,“南方军顾元铮,恭祈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行完大礼,将贡品送进去,人调头回驿馆。 走到大街上,融入人流中,南越使者才操着口音奇特的汉话急切地问她:“皇帝陛下要什么时候才能见我们?” “也许明日,也许下个月。”顾元铮也说不准,只能等着。她的目光在长街两边流转,“走了几千里路才来一趟宣京,不如先四处逛逛?” 使者摇头:“仅仅是下午经过的几条街,就已经繁华得超出我的景象,丝毫不辜负我对贵国京城的向往。但我看到这些,就会想起我的国家,万家破碎,百废待兴,所有人都等着我带好消息回去。我们的希望还看不到结果,我实在无法安心游乐。” “那行吧,一路舟车劳顿,你们应该也累了,就先回驿馆歇歇。”顾元铮表示理解,让自己的护卫护送他们回去,独自沿街散步。 她上一次也是第一次来宣京,还是孩提时候,跟她的舅舅一块儿。 二十年多年后再来,玄武大街还是那条玄武大街。 “铮姐。”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顾元铮飞快地回头,只见几步之外,站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少年郎。一眼看去脸生得紧,但若将眉眼上那层淡淡的阴郁拂去,便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她细看片刻,伸出食指,隔空向对方额头点了点,惊喜道:“莲子弟弟?” “是我。”顾莲子走到她跟前,说:“托铮姐的福,我本来被陛下罚了一个月的禁足,还差几天才到时间。你来了,我就能提前出来了。” 顾元铮听罢,与亲人相见的笑容褪去,低声道:“你一个人在京里,受委屈了。” “不委屈,被罚也是我咎由自取。除了不能离京,其他都挺自在的。”顾莲子已经无所谓,又说:“我在宣京待了这么久,铮姐远道而来,该我请你喝酒。” 顾元铮也笑道:“好啊,什么时候?姐姐我可是千杯不醉,把你喝趴了别怪我。” “就现在。”顾莲子抬手示向街头那座三层酒楼。 落日西沉,为飞檐翘角镀上一层琉璃金光。 顾元铮有一瞬间感到炫目。她跟随在少年人身后,回忆半晌,却始终难以将眼前这道单薄的背影,和当年那个娇气又鬼灵精的小屁孩儿联系起来。 就如同,丁点大的小孩一眨眼变成个大人,中间错过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 两人走进飞还楼,走上顶层,宽敞的楼阁中只摆了一桌席,主位上已坐着一个人。 顾元铮脸色微变。顾莲子回头时恰好看到,但仍然无视了,说:“这是忠义侯,嬴淳懿。” 又把她介绍给对方:“这是我堂姐,顾元铮。” 忠义侯起身出席,展袖作揖道:“元铮将军。” 顾元铮已经恢复如常,抱拳回礼,露齿而笑:“我本打算明日再去拜会侯爷——我这个做长姐的,一直想谢谢您对我家莲子弟弟的照拂。没曾想能在此处遇见侯爷,什么都没准备,您别介意。” “将军没有拂袖而去,就是给本侯面子了。”忠义侯伸臂做请。 两人左右对座入席。 顾莲子自桌上拿了两壶酒,凭栏而坐,并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忠义侯一边倒酒,一边提起南越使者来京的目的,“不知将军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么直接,顾元铮就不动筷子了,道:“武将只管打仗,邦交事务轮不到我们来做决定。但侯爷既然问起,我身为大宣将领,自然以维护大宣军民的利益为先。” 忠义侯递给她一杯酒,“那依你之见,南越是不乱对我们有利,还是乱着,更有利?” 顾元铮盯着杯中酒。此前朝会上关于南越的争议她也略听说过一些,是以并非不明白对方这么问的意思。她欠身,双手接过这杯酒,然后放到面前桌上,说:“南越使者是为和平而来。” 忠义侯便独自饮酒,饮罢,又问:“听将军的说法,南越的起义军乃是正义之师?” 顾元铮答:“单论结果,南越的保王势力仍在负隅顽抗,但只是借了复杂的地利,已无法再成气候,最多一年就能被起义军全部收拾掉。” 也就是说,南越的政局必然改朝换代,走向稳定。 忠义侯却道:“弹丸之地,只需加入一只拨丸的手,乱与不乱,就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 顾元铮亲耳听到这话,没有接,眉头皱起。 忠义侯看着她,“所谓‘战功’二字,先有战后有功。元铮将军就没想过,来日也统帅一边?” 顾元铮道:“实话跟侯爷说吧,我确实一直渴望叱咤沙场,立下一番功业,就像我的舅舅和晋阳长公主那样。” “我入伍九年,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在点到即止地操练,日复一日的站岗,从一座关口换到另一座关口。我厌倦过这样的生活,因为枯燥无味往往意味着碌碌无为。直到我真正独立领兵,出征南越……” 她露出一抹悲伤的神色,却没有再细说。转而站起身,向对方抱拳道:“身为军人,我擅长的只有打仗。但我不能一直打仗。就算我遵君命一直打,我的部下们也没法一直跟着我征战。人可以偶尔受伤,却不能一直流血,侯爷,请您理解。” 忠义侯一直安静地听着,很有风度地颔首道:“将军的态度,本侯明白了。” 顾元铮再一礼,便离席去栏杆边,想跟她表弟说两句再走。 然而当她看到顾莲子已经喝掉一壶酒,仍倚着栏杆豪饮的模样,立即沉下脸:“你竟酗酒?” 顾莲子以两指拈着壶耳,将酒壶递到她面前,“差点忘了,我说请铮姐喝酒来着,喝吗?” 顾元铮仍然不愿相信:“你一直这么酗酒下去,来日还拿得稳长.枪吗?” “姐姐。”顾莲子依然举着臂,脸颊酝起一层薄红,眼里也像晕着水光,“你们需要我拿吗?” 顾元铮喉头动了动,额上青筋鼓起又息下去。她接过,仰脖将壶中酒一饮而尽,空壶笃地放到栏杆上。 “舅母让我给你捎了东西,明日上午给你送过来,到时候你记得醒着清点。” 顾莲子乖乖地点头,笑道:“谢谢铮姐。” 顾元铮别开视线,快步下楼。 回到驿馆,南越使者在她房间外面的走廊来回踱步,看到她回来就像看到救星似的。 顾元铮推开门,将他拉进屋里,才让他说话。 “我见到了沙思谷,但他一点不怕我们,还得意洋洋。我设计套了一下他的话,他说他早晚会回去继承王位,让我们别跟他对着干,否则到时候一定会报复我们。”南越使者因为蒙着脸,说话嗡嗡地,问她:“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这沙思谷倒真是个蠢材。”顾元铮揉了揉额头,将朝廷有可能送沙思谷回南越重建王廷的事,告诉对方。 使者大惊,连连道:“这怎么可以呢?首领已经废除奴隶制,在筹备建立新的朝廷,绝不可能再让那些吸血的恶鬼复辟。贵国皇帝要是派兵以王礼把沙思谷送回来,岂不是逼着我们和你们的军队宣战……难道你们就是不想让我们和平下来?” 顾元铮安抚道:“你别急,我们南方军止干戈、祈和平的愿望和你们还是一致的。这只是一部分官员的想法,我猜朝中也有反对的意见,陛下也在权衡之中,并没有拿定主意,否则何必让我带你们进京?” “没定就好。”使者擦了把冷汗,镇定些许,躬身相求:“这一路多亏有将军愿意帮我们,我们感激不尽,还望将军能再帮助我们争取皇帝陛下的支持。” 顾元铮把人扶起来,道:“光我帮你们没用,我是武将,陛下虽然会问一问我们南方军的意见,但做决定还是会听那些文官的。你们要想确保陛下不会送,还需要得到更多更有力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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