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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想了一圈,说:“我们能否去找那位裴使节?他在翠玻台为不相识的奴隶与大祭司争辩,之后又为义军推翻贵族贡献力量,是位正值、善良、没有偏见的人,或许这一次也能为我们说话。” “你说裴明悯?”顾元铮也有些意动,但想到裴明悯是裴相爷的独子,裴相爷又站在忠义侯那边,便有些顾虑。这些计较不便与对方托出,只道:“宣京形势复杂,不能贸然行动,万一起到反效果就不妙了,且等明日我去打听清楚局势。” 使者在宣京就认识这么两三个人,只能按她说的等待。 翌日一大早,顾元铮先去乐阳长公主府送东西,再回头去兵部。 盛环颂亲自接待她,办完公事,她说是还有私事,就又带着她去后衙。 崔连壁在院子里的黄杨树下锯木头,刺啦刺啦地吵人耳朵。 顾元铮却是笑眯眯地:“崔相爷,您这多少年了还是这一个爱好,倒有几分‘铸剑为犁’的意思。” 崔连壁停了锯子,撩起衣摆擦额汗,他没戴官帽,鬓发已半白。 “你这妮子倒是意气风发,这次回去,怎么着也得升个四品明威将军了吧?” 顾元铮:“别说了,官衔有什么要紧的,我这另有一桩事才叫人头疼呢,过来也是想找您参谋参谋。” 崔连壁听了,向盛环颂使个眼色,让他去把风。 顾元铮将昨日忠义侯找到她,以及南越使者求她帮忙的事一一低声说出来,诉苦道:“……我们是不想送沙思谷回去的。一则,保王党就是秋后的蚂蚱,沙思谷回去想掀起风浪,必须要靠我们出人出力。您也知道,我们这一年出征南越吃的用的大半都是老本。朝廷嘴上说拨款,今年有些银子做军饷,都分给西北军、振宣军和北方军了。我们大帅说西北战事更紧急,同袍互相担待,底下将士们才没计较。但总不能一直让我们勒着裤腰带去打仗吧?” “二则,南越地理气候复杂,条件恶劣,这回虽然牺牲的不多,但很多将士在身心上留下了残疾。一旦执行分裂政策,势必要派兵长期驻守南越,被派过去的队伍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她再次压低声音,“这种不义之战,就算没有其他限制,我们也根本就不想打。” 带南越使者入京,支持他们的诉求,并非她一个人的喜恶,而是南方军上下一致的决定。 崔连壁自然也听出来了,眉心紧锁。他的态度和他们差不多,但却不好主动帮他们向皇帝开口。 顾元铮抓住他的一边胳膊,“崔叔叔,您就给小女指条明路,怎么才能让陛下放弃把沙思谷送回南越?否则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去把他给杀了,一了百了。” “别一上来就想着暴力破局。”崔连壁拍开她,说:“你知道振宣军有支队伍和北黎援兵在业余山打了一场乌龙仗,领兵的就是你表弟顾横之么?” “什么?”顾元铮惊讶道,她最近一次给横之寄信,还是恭喜他在西北立了大功。 崔连壁无奈道:“这两日才传回奏报,陛下说不够清晰,让他回京来解释清楚。你明白这其中的意味吗?” 顾元铮不说话了,神态不复先前的轻狂。 崔连壁最后道:“你们不想陷进南越的战争泥潭,就不要在这件事情上表态,让本来就反对这事儿的人去说。” 他叫来盛环颂,一起给她出了个主意。 顾元铮应下,回驿馆待到傍晚,带着南越使者再次出门,去到和盛环颂说好的酒楼,要了个指定的雅间。 又过一刻,房间一侧贴墙的书柜被推开,盛环颂携一个年轻人从隔壁雅间过来。两人都是便装,显然也花费了些功夫不引人注意。 双方相见,盛环颂先介绍那个年轻人,“这位就是通政司的话事人,贺经历。小贺大人,这两位……” 贺今行道:“我知道。这位是顾大小姐,不,顾将军,我们先前通过一次信的。” 虽然只是在文书往来之余顺势问了一句君绵的病情,但已让顾元铮对他升起好感,点头笑道:“是,横之的好友,就是我顾元铮的好友。” 贺今行看向她身边裹得密不透风的人,“而这一位,想必就是此回上京朝拜的南越使者吧?” 又与使者见礼。 几人入座,盛环颂说:“抓紧时间,你们要求的事,可以对小贺大人和盘托出。” 顾元铮便起头,隐去了飞还楼那一段,只道是打听到有大臣意欲送沙思谷回南越一事,有诸多不妥,请他帮忙向陛下进言。 她说完,那名南越使者起身走到空处,摘掉面罩,露出被刺有侮辱性字眼的脸庞,向他们三位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贺今行并非没有见到过受有类似刑罚的人,但南越的奴隶却不同,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展示自己,就令他感到一种无关是非与身份的难过。 他离得近,跨步出去要扶对方起来。 使者不肯起身,仍然叠掌叩地:“请诸位听一听在下的心声。” “我知道我们南越是小国,贵国是大国,只要你们想,派出一支大军就能彻底夷平我们。我也铭记我们义军能推翻王党,掌控大部分国土,是多亏了贵国军队相助。所以我们愿意向贵国称臣纳贡,做贵国的附属国,世代感念贵国的恩情。”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完全放弃了自我,愿意再被肆意玩弄、欺凌、分裂,再被拖入无止境的战乱当中。哪怕我们很多人曾经都是贵族所豢养的奴隶,我们依然想过上更好地生活,想要找回尊严。” 贺今行低下身,单膝跪到地上,说:“我明白,挣脱过往不公的命运,寻觅未来更好的生活,这就是你们起义的根本原因与意义所在。我听明悯说过他出使贵邦的经历,哪怕没有亲眼见到,也能感知到你们的不易。和平不止对你们有益,对我们也是一样的。” 使者在手背上擦去眼泪,再一次叩头:“请大人帮帮我们。” 贺今行把住他的双臂,将他上半身带起来,才放开他问:“你们最低能接受什么条件?” 使者满面涕泪,就着跪坐的姿势思索道:“沙思谷可以回去,但他已不再是王子,我们不可能以王礼迎回他。” 站在一旁的顾元铮抱着双臂,嗤道:“他老子都被推翻射死了,他还想当王子,被当成罪人还差不多。” 盛环颂本就坐在角落,一直没有任何声音或动作,只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贺今行再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沙思谷?” 使者犹豫一瞬,回答:“他入质多年,有什么下场,全看贵国的态度。” “我明白了,你请起。”贺今行与使者一同站起来,回头看顾元铮:“陛下应当还没有召见你们吧?” 后者摇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见我们。” 贺今行想了想,昨日他收了裴孟檀等人的联名谏疏,入宫刚面圣不久,皇帝就真的头疾发作,把他打发了回去。再加上太后娘娘那边不太安生,陛下估摸着需得休养几日。 “最迟下次朝会,陛下应该就会召见你们。我这两日会写奏本进言,之后不论朝会或者廷议,都会坚持我的意见,尽力劝说陛下。” 他许下承诺,当晚回去便就南越之事拟了份草稿。有些知之甚少之处,第二日再抽空去礼部和户部询问相关官员。 途中经过翰林院,想进去,又不忍,终究只当是路过。 三十,果然不朝。 贺今行带着那道奏疏上衙,如常清点当日奏本之时,却清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参劾本。 “该送去御史台的,怎么收到我们这里来了?”他一边问下属,一边仔细看内容。 却是举告今科会试,有人舞弊。
第294章 三十七 听说今早运进来的奏本里混了本参劾,余闻道吓一跳,连忙回话:“属下对着捷报处给的单子点了数,数没错,封皮没错,就都拿回来了。” 他发誓自己负责的过程没有出纰漏。 至于奏本的具体内容,他们是没资格看的,否则就是窃密。 这点贺今行也明白,说:“没事,捷报处偶尔也会收错。这封参劾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做事吧。” 余闻道连连应是,拭了拭额角冷汗,就回自己的位置去,没有多问一句。 贺今行叫上郑雨兴,回自己的直房吩咐:“你去捷报处,问问他们今日送了多少封奏本过来,对一对数。” 每日的奏本从哪里来,由谁进上,每一封都会有详细的记录。 郑雨兴快去快回,低声汇报:“总数是对的,但差一条具体的记录。捷报处已经在纠查。” 捷报处的录簿不能外带,他就抄了关键的地名人名回来。 贺今行听罢便蹙眉,拿着纸条一一核对手上的奏本。果然,就是那本参劾没有记录,不知从哪儿来,更不知是谁送的。 “捷报处也太不谨慎了。”郑雨兴说:“我们是现在就还回去,还是先等他们查出结果。” “你看看。”贺今行把那本参劾递过去。 郑雨兴扫了两眼,立即合上奏本,惊骇道:“这!” 他只觉手里的奏本突然变得滚烫,将它放回上司的桌案,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再次压低声音:“大人,是不是因为左都御史晏永贞晏大人是今科副考,写参劾的人怕送到御史台会被压下来,所以,故意送到我们这里来的?” 贺今行道:“能送到这里也算是本事。我现在两个选择,第一,直接上呈御前。第二,按照规矩,退回捷报处,让他们转送御史台。雨兴,如果你是这个人,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肯定是希望大人能直接送进宫,让陛下知晓。”郑雨兴不假思索地说,转念又忧虑道:“但咱们要是这么做,就相当于直接绕过了御史台,加上这个参劾的内容,必然会得罪晏大人那边。而且科举舞弊不是小事,除了副考官晏大人,主考官可是裴相爷啊,还有一干同考、监试等等,乃至考中的进士,都会被牵连。到那时候,咱们通政司也少不了被他们怨怼。” 无论是长居高位的大人物,还是前途无限的年轻士子,若是被卷进科举舞弊的风波,哪怕最后没有被定罪,名声上沾染了疑点,就总是会落下话柄,输同侪一筹。 所谓“名利”,名是虚,利却是实。损人利益,不可能不结仇。 贺今行安静地听他分析,不置可否。 郑雨兴怕他误会,赶忙补充:“大人,属下不是怕被人记恨。属下一直记着您说的话,我们通政司在诸部同僚之中不需要善名。科举舞弊到底是扰乱朝纲的祸事,只要能激浊扬清,和人结仇也无所谓。我是怕,这参劾里说的万一是假的……” 考官考生舞弊查不出来,有事的就该是他们通政司上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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