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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从通政司和荟芳馆开始设局,就不只是单纯地针对裴相爷或是晏大人。我怀疑还有” 柳从心咬咬牙,不需多想便说:“行,我相信你,你怎么说我怎么做。我让祺罗也来帮忙,这种闲汉流氓,她收拾过很多,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从他们嘴里撬话。” “好,有劳你们。”贺今行不多废话,送他回工部衙门,随即赶往刑部。 步履如飞,溅起一路水花,将官袍下摆打湿一片。 整个刑部灯火通明。贺今行找到贺鸿锦,得知他们刑部和大理寺分头行动,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估摸着要忙个通宵。他将目前的案卷抄录一份,盖印之后,不打算多逗留。 告辞之时,贺鸿锦却突然问他:“你和老三平常联系吗?” 贺今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贺三老爷,于是回答:“三夫人并不喜爱我,我也不想让三老爷难做。” 贺鸿锦额头上皱出个“三”字,沉声道:“三弟妹还是这么泼辣,小事上由她造,大事上却不能任她这么胡闹。我给老三写信,说说他。” “多谢贺大人好意,但真的不必了。”贺今行再次拒绝,讨了一支夜行令,便匆匆离开。 夜幕落下来,大街上积水流成浅溪,除了偶尔一两只灯笼在风里晃荡,几乎不见行人。 贺今行在路上遇到巡夜的兵马司小队查问,犹豫再三,还是借机问了问对方指挥使的情况。 对方笑道:“大人说笑了,咱们侯爷忙着呢,他的行踪怎么可能是我们这些小兵知道的?” 贺今行也就作罢,放弃去找淳懿的想法。 回到官舍,门房告诉他,柳从心跟他留了个口信,说他今晚不回来,明天中午再见。 他谢过对方,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的刹那,屏住呼吸。 “挺警觉的嘛。”一道女声自黑暗的里屋传出。 贺今行才听过这道音色不久,放下戒备,惊讶道:“顾将军?” 关门点灯,顾元铮悠闲又自在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茶,还热情地问他:“可惜不是热的,你要不要一杯?” “将军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贺今行接过杯子,因一身湿衣裳,就站在原地。 “这种天气,才好避开那些环绕在我身边的耳目嘛。”顾元铮看他喝了茶,才一饮而尽,“我来是想问问你,你说的奏疏呈了么,陛下什么反应?” 贺今行:“折子我早就写好了,但没能呈上去。” “为什么?”顾元铮站起来,高挑的身材挡住了半数烛光。 贺今行便将今日发生的种种,以及为什么不进言的顾虑,能告诉对方的,都说了出来。 顾元铮峨眉倒竖:“谁干的破事?非得挑在今天,坏姑奶奶的事。” “幕后指使是谁,就得看刑部和大理寺了。”贺今行看着她,想到她带来的亲兵,倏地生出一个想法,开口道:“我能否请将军帮我一个忙?” 顾元铮生气,但也没办法,接道:“什么忙?” 贺今行直言道:“我想借将军的亲兵,帮我去盯几个人。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尽量付出酬劳。” 顾元铮来了兴趣:“嚯,什么人啊?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你费心去盯。” “就是另外几个在会试中作弊的考生。”贺今行将来龙去脉告诉对方,“我这里人手不够,所以想请将军帮忙。” 顾元铮越听越心惊,最后瞪着眼睛听完,咋舌道:“你,这种机密之事,你就这么直接地告诉我了?不怕我转身就去告诉陛下,卖了你?” “算是和将军交换一道底细吧。我并不怕你说出去,左右我能推说我不敢确定,才没及时告知法司。另外,”贺今行笑了一下,露出回忆的神色,说:“我和横之在云织的时候,他说起他在家里、在南方军营中的事,有时候会提到你,说你是很可靠的姐姐。他这么信赖你,我想,我也可以信任你。” “原来是横之那小子。”顾元铮理了理腕带,又清了清嗓子,说:“他夸得倒也没错,但仅凭他信我,你就也信了?你和他关系就这么好?” “对,特别特别好。”贺今行抿了抿唇,低下头,溢出无声的浅笑。 “好吧,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我可以帮忙。”顾元铮十指交叉,握在胸前,凑近他说:“不过,我尽心尽力帮你做事,你答应我的事可一定也要尽心尽力,最好别出什么岔子。” 贺今行后退一步,温声道:“将军放心,君子一诺,千金不换。” 顾元铮却再次凑上来,奇道:“我看着你这一会儿,忽然觉得你有点眼熟,但我们之前应该没见过?” “嗯?或许是因为横之的缘故吧。”贺今行摸了摸耳垂,毫无负担地说。
第297章 四十 入夜之后,雨势转小。 裴明悯下衙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正院前厅。 裴夫人劝道:“你父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先去沐浴更衣罢,何必干等?纵然有什么大事要说,也不急这一时片刻。” 裴明悯不走,反倒劝母亲早些休息。 裴夫人叹息一声,但也没打算多管,当真回卧房歇着了。 亥时初,裴孟檀才在几个僚属的簇拥下回府,半路便叫管家把热饭热水送到书房去,显然还有公事要谈。 管家忙道:“老爷,少爷还在前厅等您呢。” 他脚步一顿,示意下人带僚属们先过去,接过一把伞独自转进院子里。 “父亲。”裴明悯到门前相迎。 裴孟檀差一步到屋檐下,不走了,直接问:“我正忙着,你有什么事?” 父子二人都穿着官袍,一身绯一身青,都多少被雨水沾湿,在隔了层雨帘的昏黄灯光中,显得更加深沉。 他们没有天伦可叙,裴明悯撩起袍摆,径直跪下,“儿子想问父亲,今科会试与殿试出现舞弊的事,您真的不知情吗?” 裴孟檀脸色骤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裴明悯说:“我最近发现,家里好几间文玩玉器铺子,在三月、四月各自多出了几大笔入账,正是科举前后。这些钱没有入公账,母亲应该也不知道。” “什么?”裴孟檀比听说士子们举舞弊还要惊讶,上前一步,“你早就在查?” 伞面倾斜,水珠飞溅到裴明悯脸上身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 裴孟檀缓缓俯下身,盯着他,儒雅的面孔出现裂痕,“你知道有人要陷害你爹,却不告诉你爹?” 裴明悯喉头微动,片刻,低眉错开了对视。 “好,真是我的好儿子。”裴孟檀语带叹息,直起身,寒声道:“我问你,你从哪里得知的?” “……我不能告诉您来源,我只想确认,您完全不知情。”裴明悯再次抬头望向他的父亲。 他本想靠自己查清那几笔账的来龙去脉,但才弄清眉目,就突然爆出了舞弊。他的计划被完全打乱,怕父亲真的沾了手又怕父亲是被牵连、被陷害,一团乱麻扰得他半日心绪不宁,干脆横下心,直接来找他爹对质。 裴孟檀却不知儿子的想法,只觉心中刺痛,挥起手臂低声斥道:“难道在你眼里,你爹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油纸伞被甩落地,绯袍大袖扬起,他听到清脆的巴掌声,才回魂似的看向自己的手。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哪怕没能长在他跟前、由他亲自教养,他一直感到失落。但不可否认,儿子好好地长大了,考中状元光宗耀祖,出使南北载誉而归,他也由衷地为他拥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感到骄傲。 可今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突来的疼痛让裴明悯也下意识抬起手,想要盖住那侧脸颊。回过神后,指尖滞在半空。下一刻,他强迫自己放下手,摆回头颅正视自己的父亲。 “父亲说没有,我就相信父亲不会这么做。” “但是,”他咽下口中的腥气,“您的一些政见我依然不能苟同。” “奏请大开捐纳,纵容冗官,以未来的赋税换现在的进项,是竭泽而渔。欲送沙思谷回南越,摘走奴隶们能够翻身的胜利果实,让他们长期深陷战乱之中,实在伤天和、损人文。” 裴孟檀退后半步,雨水自他的官帽滑到额头,再向下流淌。 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自己儿子,再三地确认:“这就是你一直想说的?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失败?” 裴明悯抱圆双臂,如同向长官进言一般,叩首道:“这两条进言都尚未落实,还有悬崖勒马的机会,儿子恳请父亲三思。” 裴孟檀失望透顶,反复地摇头,最后说:“你既打定主意,不把我当作你爹,也罢,也罢。” 他转过身,冒着雨大步离去。 裴明悯望着父亲的背影,静静跪在原地,没有再申辩或是挽留。半晌,才低下头。 一点两点,不知雨还是泪,落到湿润的青砖上,悄然无声。 不消多时,裴夫人披着发急匆匆赶出来,“涧儿!” 裴明悯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母亲散着头发,只披了件披风。他不需劝,便撑住门棂爬起来。 “这又是怎么了?”裴夫人心疼地搂住他,要把披风解下来给他。 “没事的,母亲。”裴明悯止住她的动作,声音有些哑:“儿子只是和父亲有一些分歧。夜深了,我们都早些休息吧。” 他明日还要上衙,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做,他不会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甚至一日两日。 贴身小厮在院门口等了许久,见少爷回来,赶忙安排热水。 裴明悯如常沐浴之后,找出同僚想借的古籍,站在窗前,忽然一动不动。 小厮瞧见,紧张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不知道稷州有没有下雨,爷爷喜欢听雨,尤其是夜雨。” 爷爷送给他的古琴封存高阁许久,他取下来,焚香祛念,抚上琴弦。 琴音低沉,一曲未尽,便悄然息声。 他伏在琴桌上,半拢着心爱的古琴,闭紧双眼。 夜雨淅淅沥沥,蔓延进梦里,收注于黎明。 翌日,六月初一,艳阳高照。 贺今行从抱朴殿出来,就去刑部衙门。到的时候,刑部已经抓到了把参劾混进奏本送往奏本的那个人,刚刚审出第一份供词。 作案的就是捷报处送奏本的人。他自述和某个考生有私仇,觉得以那厮的才学不可能考过会试,考过了就一定是作弊的,然后想方设法去找那个考生作弊的证据,最后真给他查到了考生家里贿赂考官买考题的事。 他又听说通政司的小贺大人在午门斥退了一干重臣,就想借通政司把这件事情捅到陛下那里。 “之后的事情发展,就如他所说,你把参劾上呈给了陛下。”大理寺卿也在,跟贺今行说起整个经过,觉得有些好笑:“如果他这份供词里没有假话,那还真是有些戏剧。让刘生知道,估计要悔得肠子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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