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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臂,推回去,然后拿出牙牌给他,“请你们侯爷上来说话。” 兵丁看了眼牙牌,当即一个激灵,转身跑下楼。 贺今行跨出门并把门带上,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楼下大堂,嬴淳懿恰好拿到那枚牙牌,往楼上看。 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嬴淳懿低声向身边副官吩咐了什么,独自走上楼。 贺今行往走廊里面走了些,避开楼下好奇的视线。 嬴淳懿走到他三步之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今行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你。” “烟花巷,台柳地,不合你这个人。你来恐怕不是为了寻欢吧?” “那你们兵马司真的是来缉盗吗?” 话落,短暂的沉默当中,双方都了悟对方的来意。 嬴淳懿自胸腔里发出一声笑:“看来那五个人名是你告诉裴明悯的。” 贺今行轻声道:“我并不想那么早就让他知道。” 嬴淳懿说:“你还是心软。” 贺今行却在想,对方深夜寻由头来抓人,恐怕事先是真的不知此人此事。遂眉头紧锁,思量道:“如果不是你们,那会是谁?” 嬴淳懿只是注视着他。 贺今行:“不说会试,殿试题就那么几个人知道。不可能是晏永贞晏大人,他也没这个能量。你又肯定不是裴相爷和他的心腹,难不成是陛……” “为什么不可能?”嬴淳懿向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明面上知道殿试题的人固然只有那么几个,但是题目封存在文华殿,能接近的人并不是没有。” 贺今行:“你是说宫里的人?内侍还是宫女?他们有那个能耐吗?不惊动层层守卫,进入封存殿试题的室内,破封取题还能恢复如初?” 嬴淳懿:“他们当然不能,但有人能。陛下身边可不止宫女太监,皇城里的守卫也不止禁军,还有漆吾卫。” 贺今行也想过,除了出题的几位大人,要想拿到殿试题,就只能在殿试题选定并封存后到开考前的这段时间里,把它偷出来。皇城是漆吾卫的地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他们自己。 但是,“漆吾卫为什么要偷试题?陛下又知道与否?如果陛下知道,陛下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如果陛下不知道,那漆吾卫岂不是背着陛下做事?他们是暗卫,偷试题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一番话飞快地问下来,嬴淳懿说:“还记得三年前,我在荟芳馆遭遇的那场刺杀吗?是你替我挡了那一劫。” 贺今行当然记得,但没什么好说的,唯有点头。 嬴淳懿继续道:“当时我喝的茶水没有问题,沾手的棋子、茶杯,起坐之处,也没有问题。查了许久,都没有查出我从哪里中的毒。直到发现那炉熏香,事后被人调换过,我才明白为什么中毒。然而我还是没有查出是谁给我下的毒,怎么拿到我的行踪。我只能把身边人都换掉,改掉自己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反复地推想,视我如眼中钉,只能我死他活的人,除了因为和我有一样的目的,还能是为什么?有这个动机,又有如此能耐的,我一直以为是秦毓章。” “然而现在,秦毓章已经死了,我却依然无法安心。” “如今这一局,明眼看着是借科举舞弊针对裴相,实际上针对的仍然是我。污蔑栽赃我的老师,动摇天下士子对我的信任和支持,就是断我左膀右臂。” “智绝如你,是真的想不明白吗?” “秦毓章死了,可嬴旭还在,还有人不死心。甚至,很可能还有像你一样的人。你能活下来,他们自然也能,不是吗?” 贺今行也注视着他,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承认:“是,我知道,所以我想尽快找到证据,查清真相。因为哪怕猜得再准,都有可能出错。” “哪你现在为什么要拦着我?”嬴淳懿说:“我不知道你最初是怎么查到的,但这的的确确是一个机会。” 他向他再走近一步,“你要是还愿意站在我这边,你就把路让开,把那个人交给我。” 贺今行听完,折起长眉,陷入深思。 兵马司的人将青楼里所有的姑娘和嫖客都撵到大堂里,挨个核对画像、查问身份,喝问声、反驳声、求情声重重叠加,沸反盈天。 衬得楼上这一小段走廊更加寂静。 “我可以为你让路,但是,”贺今行终于开口,坚决道:“你要放弃送沙思谷回南越。” 嬴淳懿等了半晌,等到这句话,回道:“这不叫让步,这是威胁,是交换。” 贺今行:“你要这么认为,就如你所说,是交易。开捐之事也请你不要助力。” 嬴淳懿:“我知道你并不认同我对南越的政见,不止你我背道而驰,南方军也不愿再战。我硬要推行,阻力不小,所以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开捐的主张并不由我提出,我支持与否也并不重要。” 他顿了顿,“如果我说,我并不赞成放开捐纳,你信吗?” 贺今行:“我信,可你也不曾反对。” 不反对,就相当于默许。 嬴淳懿:“毕竟是支持我的老师。” 贺今行几乎与他同时说:“毕竟对你没有坏处。” 两句话落地,他们看着彼此,再无话可说。 贺今行侧身推开门,朝里道:“冬叔,把人带出来吧。” 屏风后面的两个人听见,互相对了一眼。他用药把蛇头激醒,要压住声音,又要想法问出真话,用的手段麻烦,才问两句话。但外面要,他们只能中止。 柳从心把手帕塞回蛇头的嘴巴,贺冬单独提着他出去,中途把一壶茶都泼在了他脸上。 蛇头这时才清醒些,手脚被缚,又被人扣住,只能瞪着他们呜呜挣扎。 “迷烟重了点儿,才清醒,便宜你们兵马司了。”贺冬把他往推忠义侯那边一推,后者侧身没接,蛇头就重重摔到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当然无人在意,嫖客能有什么好东西。 贺今行说:“我们宵禁结束再走,侯爷请便。” 嬴淳懿点了点下颌,招副官上来,把蛇头带走。 贺今行回房间关上门,柳从心走出来,想问他什么,见他摇头,便也耐下心静坐。 等外面动静都消退了,已是四更。兵马司一走,觉得晦气的嫖客也纷纷要走。他三人混在其中,毫不起眼地出了青楼。 再次回到悦乎堂,掌柜还没来,柳从心拿钥匙开了门,到内室才说起那个蛇头。 “那个地痞确实是他找的,我们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是他也是接的活儿。到底是从谁手里接的,只来得及问出是某个商人的亲信。” 贺冬说:“东城三教九流皆有,确实商贾众多。但这个蛇头在安华场也算混得开,有一定的地位,能被某个商人的亲信使唤,恐怕这个商人不是小摊小贩。” “这些人,我以前也打过不少交道,今日找时间和祺罗一起去看看。”柳从心把这事揽下来,“倒是你和忠义侯,谈什么了?你就这么干脆地把人给他,他也直接拿人就走。” 贺今行回答:“我和他做了个交换,拿蛇头换他放弃插手朝廷与南越的邦交。” “他同意了?”柳从心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一直想要促成和平,听到有进展,也难得有了些喜色,“这倒是件好事。” “是啊。”贺今行附和着,也笑了一下。 他们换回各自原来的衣裳,一道出门,柳从心去工部往东,贺今行和贺冬往西,就在巷口分开。 启明星挂在天边,靠早市过活的大都在准备或已经出摊,贺今行穿过灰蒙蒙的雾气与热气,两旁人声交汇出一种踏实的嘈杂。 贺冬跟他一路,忍不住问:“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贺今行回过神,不知该怎么说,但看到对方眼里的担忧,仍然坦白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荔园,银州,我母亲的那本手札……” 他不愿意想这些,但不得不去想。可他一旦这么想,就会犹豫、迟疑。 他站在街市每日第一轮的热闹之中,轻声问:“叔,血亲之人,一定要自相残杀吗?”
第298章 四十一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月上中天,刑部衙门里其他地方都寂静冷清,唯有大狱里灯火齐燃,人影憧憧。 被枷缚在刑架上的嫌犯裸着半身,血肉溃烂,求死不得。 行刑的狱吏用鞭子台起他的下巴,喝道:“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你的供述若有一句假话,欺瞒法司,干扰办案,不止你死罪难免,还将累及你一家人。想好了,有没有假话?回答!” 嫌犯出气多进气少,说不出话来,只缓缓摇头。 刑吏向一侧的书吏点了点头,后者便放下笔,将写好的供词呈给监刑的堂官。 贺鸿锦听了全场,看过无误,递回去,“既然供认不讳,那就签字画押吧。” 刑吏便把嫌犯放下来,押着他签字,抓着他的手指沾了印泥,在姓名上重重摁下一抹红。 贺鸿锦再看这份画了押的供词,神色稍稍松缓了些。 一名狱吏快步走进来报:“大人,弟兄们已经点齐、准备好了。” “好,即刻出发。”贺鸿锦叠好供词揣进怀中,拂袖离场。 狱吏们跟上,经过一间又一间牢房。本就燥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有些没睡的犯人朝他们喊冤求情或者咒骂,需得给上一棍才能安分,更加令人心烦。 贺鸿锦熟视无睹,踏出大狱。 门口放着两盆罗汉松,空气随之一清。 他对心腹附耳吩咐了两句,整队出衙门时,后者没有随同,落在后面,转道去了另外的地方。 贺鸿锦带着两班衙役,举着火把声势浩荡地奔向西城,宵禁放开的钟声在齐整的脚步声响起。 刚刚走下玉华桥的时候,他们与一班着甲挎刀的兵马司兵丁迎面相遇。 两边队伍不约而同地停下,要过桥的百姓见气氛不善,都贴着两边栏杆匆匆而过。 贺鸿锦看着前方人马,略一拱手:“忠义侯。” 对方还礼:“贺大人。” 贺鸿锦问:“侯爷不惜凌晨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忠义侯答:“本侯昨晚接到消息,有杀人夺财案底的大盗流窜至玉华桥,就亲自出马来将其捉拿归案。” 贺鸿锦皱眉:“既然是刑案,终要归我刑部审理,侯爷不妨现在就把嫌犯移交给本官。” 忠义侯道:“缉盗也是我兵马司的职责,本侯要将嫌犯先带回兵马司,勾档过后,再移送顺天府。贺大人想过问这个案子或是这个盗贼,可以到时候再去顺天府提审。” 这时,一名先行的便衣衙役从人群挤到贺鸿锦跟前,汇报他们要去的青楼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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