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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明德帝连连颔首,“听听,终于有了一句像样的话。” 贺鸿锦叫道:“陛下——” “住嘴。”明德帝起身,走下御座,“朕前些时日命方子建回朝,他昨日上书言已准备妥当,将携战果归程。这是件大事,大喜事。” 他扫过所有能在他眼前出现的,或跪伏的身躯,或低垂的头颅,沉声道:“朕不愿到时候还要听你们掰扯‘舞弊’两个字,你们,可明白?” 说罢,甩袖而去。 大太监高声宣“退朝”,跪地的官员们陆续爬起来。皇帝不在,他们仍然不敢高声语。 一片静谧之中,周遭同僚们看贺今行的眼神又变了许多,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都有,唯独敬畏与忌惮是人人皆有。 贺今行转身走出大殿,独自回端门直房。 下午忙完公务,他思来想去,干脆直接写信给谢延卿,询问对方当初为什么要把柳氏的那些大船卖给苏宝乐。既然不能顺着苏宝乐往下查,那就换个思路,先找苏宝乐背后的人。 刚写了个开头,他又换了张新纸,把收信人改为持鸳姑姑。 不论麻烦与否,能谨慎就再谨慎些。 待到下衙,贺今行亲自去驿站寄加急信,然后转道去裴相府。 相府门前无人经行,唯有一巷夕阳。他站在上马石边,看余晖染墨,月亮爬上屋顶。直到一辆马车驶进巷子,在他旁边停下。 裴明悯从车上下来,让车夫先回,走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两人一齐张口,又在晚风里沉默。 片刻后,裴明悯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怎么会?”贺今行解释说:“我下衙去了趟驿站,你家这边更顺路,不然我就直接去翰林院找你了,免得你等到这么晚。而且不止我,尘水要是没去昌县办案,还在京中的话,也会来的。” 裴明悯笑了一下,偏过头飞快地拭了拭眼角,再转回来:“我这几天心里乱得很,不是故意不见你。” 贺今行认真道:“我明白,你是担心你父亲。我来也是想跟你说这个案子,我认为裴相对于舞弊是不知情的。” “真的?”裴明悯立刻激动起来,“说实话,我并不怀疑我父亲。我相信他不会做出有辱裴氏清名的事,但我没有找到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不,先别开口,我们进去说。”他仰头喘出一口气。 “好。”贺今行随他一道入府,从招文袋里拿出两块单独包裹的小点心,“饿不饿?我副手给的,他说是他闺女分给他的,很香。” 裴明悯拿走一块,拆开吃掉。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遣退所有侍从,与好友在窗下对月而坐。 贺今行将自己掌握的线索细细说来,最后道:“只是,能不能从苏宝乐这条线索挖下去,还得等谢老大人回信给我。” 裴明悯听罢,待完全消化,才说:“脏水泼上来容易,要洗净澄清却不易。多谢你暗地里为我父亲奔走。” 贺今行:“不能说是为你父亲,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你应分,我承情,一样的。”裴明悯望向窗外明月,说:“其实,我看过那几个作弊者的考卷,文风与破题思路并不完全相同。但其中两份,有些像阮成庸阮大人执笔。我入翰林院之后,为了学习技巧,看过不少他编纂的史书,连带一些他早年的文章。那两份卷子上的几处笔法与见解,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刑部誊录了试卷,但贺今行看了一遍没看出名堂来,现在听说,有些惊讶:“阮成庸?这倒是可以作为一个方向,你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了吗?” 裴明悯摇头:“没有,毕竟这只是猜测。父亲他和阮大人关系一直很好,我若是猜错了,导致他们起了嫌隙,反倒不好。” 贺今行便不再迟疑,将今日朝会上的君臣应答告诉他。 裴明悯豁然起身,按着方几道:“他怎么能这样说?这样说,和当堂背弃我父亲有什么区别?” 贺今行:“所以我觉得他的态度不太对,但之前只以为这是他和你父亲商量过的对策。” 裴明悯闭了闭眼,坐回去,“罢了,我父亲应该也看出来了。” 贺今行等他平复过后,继续说:“既然如此,把这些事告诉你父亲吧?我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见你父亲一面,不知可行?” 裴明悯自然答应,出去吩咐小厮到门房守着。 亥时正,小厮来报,老爷回府直接去了书房。 裴明悯便带贺今行一起过去。 书房内,裴孟檀手里捻着一张黄纸,皱眉道:“皇后娘娘说,自太后卧病,进出长寿宫的除了秦贵妃,就只有太医李青姜和傅家的二小姐傅景书。” 秦贵妃为太后侍疾,李青姜作为女医负责照看太后病情,都合情合理,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个可疑的人。 “傅景书?”忠义侯回忆道:“傅禹成死了,秦毓章死了,夫婿被迫出家,这位傅二小姐竟然还能过得如此自如。哪怕陛下的头疾需要依靠她的针术,她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平常不觉,细究起来,此人忽然变得十分扎眼。 “是啊,就连陛下的头疾,来得都有些恰到时机。”裴孟檀片刻便有了计较:“查她一查,越详细越好。” 忠义侯颔首应下,并不因为这是个女人就轻视甚至忽略她。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父亲”。接着房门被敲响,守门的小厮禀报:“老爷,少爷来了。” “明悯?”裴孟檀当即收起密信,忠义侯上前开门。 前来的两个青年看到他,都有些惊讶。 忠义侯道:“小贺大人竟然也在,着实令本侯惊奇。” 贺今行拱手道:“侯爷。” 裴孟檀听见,问:“还有谁?” “裴相爷。”贺今行入内见礼,开门见山:“下官前来,是有件事情想与您商量。” “夜半时分,不请自来,成何体统?”站在书案前的裴孟檀斥道。不知他们先前在谈什么,他眉心紧锁。 随后进来的裴明悯说:“父亲,是我带今行来的,您要怪就怪我。” 裴孟檀看了儿子眼,终是给出一个机会:“说吧。” 贺今行道:“陛下勒令,要在振宣军方帅回朝之前了结舞弊案,不知相爷您有什么想法?” 裴孟檀刚刚缓和的脸色立刻再次沉下去,忠义侯瞧见,先一步开口道:“事到如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陛下并不在乎有没有舞弊。此案是真是假对他有什么影响?他只要太平的表象,只要有臣子能办到他要求的事,至于为他办事的是谁,是否遭受冤屈,与他何干?” 就算有人之前不明白,经过今日的朝会,也该开窍了。 但贺今行不愿对此多加议论,只说:“既然如此,侯爷与裴相应该也明白,陛下并非不支持开捐,只是一成的利太少了。” 他注意着裴孟檀的反应,仍然直言道:“以从前秦毓章在时的作风,明面上至少要有五成的利送进内库。” “裴相爷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裴孟檀神情剧变,死死地盯着贺今行,“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贺今行迎着审视的目光回答,“想必裴相爷您也不能接受,否则……”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妥,及时打住话头,将后半句“陛下又何必磋磨您”给咽了下去。 可裴孟檀哪里听不出来呢? 他转头看着壁上“致君尧舜”的题字,目露悲戚,哑声道:“人人皆知,人人皆知啊。” “父亲……”在场唯有裴明悯感到震惊。 贺今行回身握了握他的臂膀,继续对裴孟檀道:“下官之前并不支持开捐,但又无法让陛下支持改税。所以下官就想,能不能与相爷您合力。” “既然不能单纯地取其一,不妨折中。既开放捐纳,也推行改税,只是两边都要缩小范围,不直接动到筋骨,徐徐图之。这样的话,政令颁布下去,执行或许也能顺畅一些。” 忠义侯道:“怪不得你上午要为老师说话,原来早有此打算。但开捐与改税皆是长久之计,要想合作稳当,老师就必须一直稳坐相位才行。” 贺今行说:“我知道。我愿意来找裴相爷,就是因为我确定,舞弊案与您无关。” 忠义侯敏锐地问:“你查到什么了?” 贺今行:“现在还不好说,需得再等几日。” “你在要挟我们?”嬴淳懿道:“你独自查了这么久,却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们。呵,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愿意掺和这些事。” 贺今行听出他似有误会,解释说:“侯爷想差了,并非我藏着掖着,而是我现在拿不出证据。我本想等证据确凿再下决定,但因今日朝会的形势,才提前过来找相爷。” 他顿了顿,干脆趁此说明白:“我并不想参与任何权力博弈,但如果只有参与进来才能做成我想做的事,那我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嬴淳懿默了默,拱手道:“抱歉。” 贺今行回礼,而后看向裴孟檀。 裴相爷不再看题字,回眸道:“你以为,我不能接受举国为宫中谋私利,就会答应与你合作吗?” 贺今行向他作了一揖,直起身道:“下官并无强迫您的意思。不论您是否答应,我所查到的所有关于舞弊一案的证据,最后都会呈给陛下,尽量还您清白。” “我只是不想再拖下去。权力不停地做交换,从一个人一群人手中到另外一个人另外一群人手中,除了饱肥胜者、倾轧失败者,对民生国计毫无益处。唯有停止争斗,才有余力做好实事,才能改变朝廷现状。” 裴明悯也道:“父亲,今行说得没错。斗来斗去,斗到最后,又能得什么好,有什么用?” 裴孟檀看着他们,半晌道:“天真,天真呐。你们以为,是我想这么做吗?” 他看这些正当青春的儿郎,就如他自己年轻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满腔热血,毫无利弊权衡的容身之处。 但是,热血并不能作为护身符。摔得狠了,才会明白该如何在朝堂上生存。 “罢了,你们不懂。”裴孟檀恢复沉静的模样,对贺今行说:“你的提议,我会考虑,三日之后再给你答复。” “多谢相爷。”贺今行告辞。 裴明悯先送他出去,打算之后再回来与父亲详谈。 忠义侯目送两人走远,才关上门,“老师真的打算考虑么?” “不论如何,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必须有所改变。”裴孟檀双手撑上书案。如此说。 但改变谈何容易?尤其是改税这样的事。 翌日,裴孟檀召集六部堂官到政事堂,提起“改税”二字,果不其然立刻招来连声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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