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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爷,绝对不可。”阮成庸看他一眼,就低下头,做出一副愧疚的模样,说:“不管您怎么怨我,我都无法认同您的意见。既然有开捐增收,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去改税?” 王正玄气性大许多,一拍扶手说:“对啊,一旦改税,必然被世家、豪商乃至略有薄财的小地主反对阻挠。才结束战乱不久,何必又要搞得天下不宁?” 就连平素不会到场的贺鸿锦,也附和道:“只开捐纳,更稳妥一些。更何况裴相爷身上还有嫌疑,日后是否由您来主持大局都说不准,这等大事也不急着做决定吧?” 陆潜辛直接表示:“诸位大人做决定,我户部只管做事。” 崔连壁不动声色地瞧了前两人,默不作声。 “本相何时说过此时就要定下?”裴孟檀并没有被激怒,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好了,谈今日的正事吧。方子建就要班师回朝,西北军也会派人随同,还有南方军的顾元铮和南越使者等在京中,一场大典礼少不了。诸位觉得该怎么办,才能办得妥当?” 公事公办到最后,几位大人不欢而散。 要改税的风声却不知被谁放了出去,裴孟檀当天下午便收到了几封书信,皆是劝谏之言。 到晚上,甚至有人登门拜访,请相爷勿行改税之策。 裴孟檀一概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 隔日风声传到京畿,一堆表面问候实则劝说的文书被送来,主簿剔除了大半,仍在他案头堆成一小摞。他看了几封,便让主簿代他批复。 第三日,传闻遍及江南江北各大路州,立马就盖过了舞弊的流言。 坐着舒服的马车一路游山玩水的裴老爷子听说之后,哼了一声,“真是没用。” 又问:“现在到哪儿了?” 老管家回答:“现在是申时一刻,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永定门,进京了。” “好,进京后往北直走,直接去皇城。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裴老爷子随手扔掉信纸,阖眼靠上背枕。 他的觐见书被送到御案上,明德帝先后翻看了两遍才放回去。不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顺喜见状,觑着他的脸色问:“陛下,这裴老大人来得突然,您要召见么?” “见,怎么能不见?”明德帝放下文书,拿起一枚铜钱,在指尖颠来倒去,“毕竟是先帝朝的老人,千里迢迢来说情,朕要是不见,岂不是显得朕无情无义。对,你亲自去接。” “是。”顺喜躬身领命而去。 两刻之后,只戴冠不戴帽的裴老爷子被顺喜搀着,跨进大殿。满头白发梳得再一丝不苟,也终究是不复壮年。 他走到御阶前,放开顺喜,行了整套大礼,“草民稷州裴起,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德帝看到他,当真有些感慨,“老爷子起来罢。朕上一次见到你,还是当皇子的时候,一晃你这牙齿都要掉光了。” 顺喜赶紧上前搀扶。 裴老爷子却朝他摆摆手,依旧跪着,说:“是啊,苍苍者或化而为白,动摇者或脱而落,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 老人长叹一声,“草民中庆四十一年离京,自此未曾再踏入京中一步,陛下登基时亦没能来拜见陛下、恭贺陛下,实在是一大遗憾。” “遗憾何慰?”明德帝挑眉。 裴老爷子展平双臂,袍袖随风荡,裹出两臂瘦直枯骨,“这几年,孙子孙女都长大出息了,草民虽有憾,念着他们倒也能过。今年却是彻底地老了,预感到自己就要去见先帝,不忍抱憾终身,故而拖着这把老骨头进京来拜见陛下。” “如今天颜就在眼前,草民再无遗憾。” 他合拢双臂,端正地叩拜下去。 半个时辰后,裴老爷子由何萍送出抱朴殿,独自出宫。 下衙的鼓点从北响到南,从东响到西。他加快脚步,走出端门,瞧见宫墙下有个年轻官员,正对着一盆青松发呆。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裴老爷子吟哦着,走过去,“小贺大人,是这么称呼吧?” 贺今行已然回过头,执晚辈礼:“裴老太爷。” 裴老爷子:“专门等我呢?” 贺今行笑道:“刚刚听闻您进宫,真把我吓一跳。裴相爷今儿下午在吏部,明悯在翰林院也远,我就想着,替他接一接您。” “不是来打听我进京干什么的?”裴老爷子也笑,由他扶着一块儿出宫。 贺今行:“老太爷慧眼,晚辈是有这个想法。” “老夫现在可不能告诉你。”裴老爷子大咧咧地拒绝过后,又问:“咱们上回见面还是在荔园吧?” 贺今行也不恼,应道:“是,四年多了。” 裴老爷子接着道:“你们这些少年郎都长大了,你可有娶妻的打算?” “啊?”贺今行睁大眼睛,忙忙摇头,又觉得不太对,补充说:“晚辈没这个打算,但已有心上人。” 裴老爷子:“你喜欢人家却不把人娶回来,是你不能娶,还是对方不愿意啊?” “这……”贺今行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两个男人能光明正大地成亲吗?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向横之求亲的画面,横之会答应吗? 还未想出结果,脸就开始发烫。 就听裴老爷子继续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你现在的心上人不愿意,你不妨换一个嘛。我裴氏子孙众多,或许就有你喜欢的那一款。” 真要说媒吗?贺今行一惊,将头摇成拨浪鼓似的。 “老夫是开玩笑的——”裴老爷子偏头瞅着他,见他停止摇头松了口气,“你以为我要这么说?” 他敛了笑,沉静道:“不对,不对,老夫是认真的。” 贺今行被逗哭笑不得,蹙了蹙眉,无奈道:“不知老太爷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但晚辈绝对不会变心。” “况且,我和明悯是死生之友,不论利益,只有情谊。所以我和您说话也是认真的。” “好,有你这句话,朋友也不错。”裴老爷子哈哈大笑,脱开他的搀扶,抚掌道:“这么看,送明悯去小西山读书,真是个不错的决定。嗯,不愧是我。” 他开心地点头肯定自己,大步走向应天门。 宫门外,老管家迎着裴孟檀匆匆忙忙下了马车,赶进来接他。 贺今行站在原地,远远注视着裴老爷子。 残阳如血,泼到如旗杆的身姿上,一道斜而直的长影便向东倒下。
第301章 四十四 “父亲!” 裴孟檀疾步走到老爷子跟前,顾不上凌乱的官袍,扶上老爷子一边胳膊,边走边压着声音问:“您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 裴老爷子眼睛盯着天边的悠悠飞云,慢吞吞道:“告诉你,有什么用?” 裴孟檀:“我完全不知道您要来,什么准备都没做,甚至都没法及时来接您。” “老子来看儿子,要什么准备?” “是,您用不着。但您看现在,您都进过宫见过陛下了,我这个做儿子的才知道,传出去您觉得好听么?” “你还惦记着这点儿芝麻大的面子呢?”裴老爷子骤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目光凌厉:“你有什么面子?啊?” 裴孟檀一瞬间瞳孔放大,也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半晌,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应天门前三方大街宽阔通达,正是归家的时辰,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裴老爷子收回视线,在老管家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回府。” 马车急停,裴明悯两步下了车,飞快地走进正院。长辈俱在,裴老爷子坐在主位,右手边空着。他叫着“爷爷”,走过去行礼。 裴老爷子拉着他的手到跟前,说:“我看看,满脸都是汗,这么急做什么?” 裴明悯绽开笑容:“我听说您来了,就想着早些回来见到您。”又敛了笑:“天气这么热,您路上受苦了。” 裴老爷子摆摆手,“快去洗把脸,回来吃饭,你娘做了好几个你爱吃的菜。” 裴明悯便先去洗漱换衣裳。 裴夫人稍稍松了口气,吩咐传菜。 祖孙三代人,多少年没聚在一张饭桌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父子俩一起送裴老爷子到专门为他准备的院子里。裴明悯打算留下来和爷爷说会儿话,裴孟檀转身就要走。 “跑什么跑?”老爷子出声:“事情还没说呢,你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爷爷?”裴明悯一惊。他长这么大,几乎没有看到过他爷爷和他爹相处的画面。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有过,只是他已经全然忘记。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局面,实在是…… 裴孟檀却接受良好,至少没有拂袖而去。他屏退院子里所有下人,走回去,拱手说:“请父亲吩咐。” 裴老爷子坐到炕榻上,双手拄着竹杖,就如说自己今晚要睡在哪儿一样,平平地说:“你明天就进宫去向皇帝辞官。” “什么?”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立在老爷子身边的裴明悯惊诧不已,看了看他爷爷,又看向他爹。 裴孟檀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父亲,您没说错、我也没听错吧?” “你当我跟你开玩笑?”裴老爷子沉着脸,“你不愿意辞官,那你告诉我,国库的亏空,你打算怎么填?” 裴孟檀不说话了。 裴老爷子不依不挠:“是依皇帝的意思,大开捐纳方便宫中和朝廷、地方的蠹虫谋私利,而不顾黎民百姓的死活,做我大宣史书上的罪人?还是同意改税的法子,不顾大小地主的反对,与所有世族、与我裴氏立身的阶层为敌?” 裴孟檀神色剧变,下意识张口:“我……” “回答不出来吧?你无路可走啊。”裴老爷子短促而苍凉地笑了一下。 裴孟檀退后半步,几乎挂不住脸,干脆别过头,低声说:“大不了就认了,让徐录把事情担下来。风波过去了,再图国库。” 裴老爷子这几日研究过舞弊案的首尾,认得这个徐录就是现任礼部侍郎,豁然起身,“你还以为这是舞弊案的事?” 裴孟檀语速也快了两分:“我知道舞弊案就是为了向我施压,但我能怎么办,父亲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是左相你是左相?这是你身为左相能说出来的话?”裴老爷子走向他,没让孙子搀扶,走到他面前,“裴孟檀我问你,从我离京之后,这些年我有没有置喙你一句?” “我想着,只要不伤筋动骨,随你怎么干,哪怕秦毓章秦氏这么多年踩在我们头上,我有反对过你吗?我就当你在隐忍你在蛰伏,可到现在你都做了什么? 字字句句都戳在裴孟檀心口上,令他羞愤交加。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却难以让自己平静,最终口不择言道:“是,您是没说过我什么。但家里谁不知道,您就看不上我们这几个儿子。裴氏被秦氏压了这十几年,是我们没用。但要是像秦毓章、秦氏那样奉迎皇权,与宫奴何异?难道您对我们的期望,就是让我们去当阿谀奉承、揣摩上意的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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