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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玄顿住,贺鸿锦?这厮过来干什么? 一见面,贺鸿锦就让他屏退僚属,只剩他们两个人,立刻开口:“裴孟檀请辞官,陛下准了。” “不是该丁忧么,辞官什么意思?”王正玄下意识道,转念又摇头:“不对,陛下没有夺情?那可是裴相爷啊,怎么能让他……” 说到这里,他脸色变得古怪起来,退开两步,盯着贺鸿锦,“不对不对。裴相爷退了,但舞弊案还没完,你现在来干什么,不会是要找我礼部顶缸吧?” 贺鸿锦略略回避他的视线,说:“别这么看着我,你以为我想这么干?陛下勒令尽快了结此案,又要放裴孟檀归乡,他不担,总得有人来担。” “这他爹——”王正玄磨了磨牙,按捺住爆粗口的冲动,“你当找人担热挑子呢,说担就能担?这又不是我主使的,跟老子一点干系都没有,凭什么让老子担啊?” 贺鸿锦重新看向他:“怎么没有关系?你们礼部除了你当时没在,剩下的自侍郎往下,可是全权负责了会试与殿试。” “……”王正玄真是有口难言。 贺鸿锦不跟他废话:“咱们多年同侪,也算有两分情谊,我才来提前知会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这事儿没有别的选择,该怎么办,你自己看着掂量吧。” 王正玄憋了会儿闷气,没能冷静,更加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他深知贺鸿锦说的是事实,他惊怒之下想不出反驳之语,便按着胸口挤出一句话:“你等着,我好好考虑考虑。” 贺鸿锦:“行,你想好了,提前知会我一声,免得出差错让大家都不好看。” 他告诫完,匆匆离开。 派去工部传信的心腹后脚回来,汇报说:“大公子说,中午再来见您。”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兔崽子以为我跟他闹玩笑呢?”王正玄屁股刚挨椅子,又立刻蹿起来,理着官帽衣领往外走。 大侄子不来见他,他还不能亲自去工部找? 王玡天听说他来,无奈地放下手头公务去会见。看着他满头热汗,道:“叔父急什么?” 王正玄提起案上的茶壶就灌,润过喉咙说:“祸到临头了我还不能急?你知不知道今儿发生了什么?” “知道啊,裴老爷子过身,裴家父子要扶棺回乡嘛。”王玡天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起来,“这对叔父来说,不是好事么?” 王正玄眼一瞪:“好事?贺鸿锦刚才亲自上礼部给我下通牒,裴相爷退了,舞弊案就得要我顶,我顶他个屁!我造了什么孽?以前盼着当主官,真当了一个多月,没一天是安生的,还不如继续当个副的呢。” 王玡天听得好笑,摇摇头,没接话。 王正玄继续发泄:“这裴老大人也是,怎么说死就死?人老了,身体不好,就不要大老远地长途奔波嘛。现在好了,他自个儿没命了,他儿子孙子也都得放弃官职……等等,他不会是有意为之吧?” “不然你以为裴老爷子为什么要进京?死在稷州,容易惹人怀疑是诈为啊。”王玡天勾了勾唇,又说:“裴老爷子舍得一身剐,值得敬重,他人走之前,叔父记得去吊唁。” “去我肯定会去,但现在正事还没着落……”王正玄欲言又止,重重地“唉”了一声,“我算是明白了。这操纵舞弊的幕后之人扳倒了裴相爷,还想一石二鸟,再趁势对咱们下手。” 王玡天道:“那又如何?舞弊案总归不干你的事,问责也是问责你手下的人,你还能趁此机会把礼部上下给清理一遍,都换上你信得过的人。” 而且裴孟檀一走,势必空出相位,六部堂官除了陆潜辛都有可能上位。但依他看来,他的叔父并不适合这个位置,强捧易折,所以干脆提也不提。 王正玄仍在担忧:“你也说了是我手下的人。我这个做主官的知道舞弊案不关他们的事,还要推他们出来担责受罚,他们以后怎么看我?我怎么让人信服?” 王玡天:“当一块巨石滚下来,可能砸死所有人的时候,让一个人去挡住,给其他人留出逃生的时间。你说被保全的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 王正玄意动:“关键是让谁去挡?” 王玡天:“你的侍郎啊,今科一应庶务,不都经了他的手么。” 王正玄一愣,随即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暂时的安静之中,房门被敲响。王玡天的长随走进来,送上几页布满小字的纸。 王正玄瞅着问:“这什么?” “让他们打探的一点消息,没什么机要的。”王玡天一目十行地浏览完,随手递给王正玄。 后者一看,怪道:“都是傅家的人?一帮早晚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查他们干什么?” “确认一些事情而已。时候不早,叔父也该回去了。”王玡天不打算细说,转头吩咐长随去备车。先前让人盯着贺鸿锦和阮成庸,贺鸿锦那边没盯出什么东西,阮成庸今早倒是给了他惊喜。 他回到自己的宅子,写了一副挽联交给长随,才换了常服,带上两名贴身侍女分头出行。 临近正午,马车抵达傅宅大门,车上人未动,先由车夫规规矩矩地递上拜帖。 帖子先送到丽娘院里,女人一看打头的名讳,就赶紧合上帖子,亲自去送给二小姐。到时,傅景书正与兄长一同用饭,过了一刻才看帖子。 她的目光在帖子停留过久,傅谨观问:“意料之外的人?” 傅景书摇头:“求医问药的,看着有些棘手。哥哥先休息,我去见见就回。”说完放下拜帖,让明岄推自己出去。 如此一来,王玡天等了小半个时辰,却并不恼,带着一名侍女从容地随引路人来到一座凉亭。 端坐在轮椅上的女子眉目清浅,远观柔弱无害,甫一见面却直接问:“你是跟着阮成庸来的?” 话音冷淡,毫无令人久等的愧疚或是不安。 “是啊。”对方未请坐,王玡天自行提袍坐下,施施然道:“阮大人有警觉,但不够。” 傅景书确认过,便把此事放到一边,又问:“所以你来干什么?” 四目相对,各自毫不遮掩地审视。至于帖子上写的东西,都心照不宣地略过。 王玡天直言:“来谈利益。” 傅景书挑眉:“你与我谈?” “不然?这个傅宅显然由二小姐做主。能从秦毓章手里继承势力,驱使阮成庸,甚至更利害的人,也绝非寻常。”王玡天正色道,“而阮成庸仅一人,与我雁回王氏相比,谁能对你有更大的助力,想必不需要我直言。” “王氏?”傅景书略略提高了语调,似在掂量这两个字的斤两。 王玡天眉目含笑:“傅二小姐若是要谈情谊,我王氏与你联姻做假夫妻也未尝不可,高娶或是入赘,随你心意。” 傅景书正视他:“倒也不必,我的婚书不曾销毁。” “二小姐如此重情。我失言了,见谅。”王玡天也毫无歉意地说,“那么,我们就算谈成了?” 傅景书微微颔首。 王玡天起身,临走前说:“舞弊一案,可以由礼部出人担责。但是,想针对我叔父的人,也要付出代价。” 傅景书凝眉,道:“我可以不插手。” 言下之意,便是要坐山观虎斗。 王玡天笑得更加灿烂:“好,我自己来解决。” 出得傅宅,登上车驾,随同的侍女将刚刚得到的药方子收进匣里。另一个小侍女伺候他净面洗手,突然问:“公子在生气?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对吗?” “是啊,不过不关你们的事。吓到了?”王玡天用铜钩撩起车帘,瞧见一家首饰铺子,便吩咐停车。 侍女们下车买了好些钗环,外面热,上车才挑拣瓜分。 王玡天旁观半晌,忽然说:“我记得你和居匣曾经打赌,赌注是一支梨花钗。” 沉稳的侍女惊讶地抬头:“公子竟然知道?” 王玡天点头:“当然。只是你们公平相争,我不好出面,免得被你们说我偏袒了谁。” 小侍女一听,捧起首饰盒主动问:“那要给居匣姐姐也留几支吗?” “行啊,你们寻个空给她送过去。”王玡天随手拈起一支银钗,垂眸细看片刻,放到手边的小几上。而后,亲自戴上黑巾,系上白布。 到裴府所在的街口,长随已经等候在此,备置好了花圈、纸钱等物。 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王玡天也不得不顶着三伏天正午的太阳,在灵堂外稍作等候。 但裴氏就是裴氏,哪怕不日就要扶棺离开这里,依然做足了规矩。主家与下人尽皆戴孝,迎客答祭送客都有条不紊,前来祭拜的众人也都自觉噤声。以致于入目都是人,却丝毫不闻吵闹。 王玡天踏入灵堂,只瞧见了裴明悯。一番吊唁过后,低声问对方:“不知相爷可还好?” “多谢王大人记挂。”裴明悯状似,嗓子却无比沙哑滞涩,书童为他端来茶水润过喉咙,才能继续开口:“父亲伤恸过度,正在静休,王大人若要见他,还请换个时间。” 与此同时,后院房门紧闭的书房中,忠义侯也劝道:“学生知道老师悲恸至极,但这种时刻,更要保重身体,节哀为上。” 裴孟檀倚坐凉簟,面色发白,半阖眼强撑着说:“事已至此,老臣不得不暂别朝堂,离京回稷州。在这期间,有很多事情势必不如从前方便,能帮上侯爷的地方也少上许多,侯爷莫怪。” 忠义侯说:“生死无常,老师何须自责?您放宽心,只要有合适的时机,我会立刻向陛下提请,召您还朝。” 裴孟檀却摇了摇头,“陛下放逐我,未必没有顺带敲打您的意思。已定下的文会照办,但其他方面,侯爷或可收敛锋芒,不动为好。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多做多错。” 他喘了口气,上半身撑起来些,将声音再压低,继续说:“必要的时候,侯爷在外人面前,也可以斥责、疏远老臣。” 忠义侯:“老师这是什么话,晅若当真这么做,岂不是背师弃义?这些话请您不要再提。” 裴孟檀抓住他的胳膊,“侯爷,您的名声最重要。” “老师,只有名声,哪怕名声再好,也没有用。”忠义侯说完,看对方皱眉似要反对,便补充:“不过您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不会乱来。” 裴孟檀深深叹息,不论学生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是管不了了。他阖上眼,将头靠回椅背。一夜之间,鬓间已有星白。 老师要休憩,忠义侯便退出书房。 谢灵意等在庭中,与他一道从角门离开。登上马车,才问起他们方才所谈,说:“果然。相爷脾性温和,不会给出激进的建议。” 忠义侯道:“一味地隐忍,只会让人轻视,觉得本侯软弱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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