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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王玡天坐得高一些,投下的身影几乎将他整个笼罩。他后仰拉开些距离,在这片人为的阴影中,寻到一点亮光,“王大人,既然到处都是自己人,你又何苦软硬兼施,来拉拢我。” 王玡天似乎被问住,片刻后直起身,依然与他对视,叹道:“小贺大人勿怪,我也不想这么威胁你,只因尚未发现你其他的软肋,才拿这件事暂且充数。好吧,我收回这句话,抱歉。” “不管怎么说,方子建就要入京,他的助力必然不在你我身上。所以,你我联手对我们双方都是好事,但愿你好好考虑,我们能互利共赢。” “对啊,他们要回来了。”贺今行想到什么,彻底地平静下来,颔首道:“好,我尽量。” 他礼貌地告辞,下车独自向应天门,一步一抔愁绪。 长街连广场,碧空映日,天地都辽阔无比,任鸟高飞降落。 他走到半路,停步眺望西方,似乎下一刻,就能与他见面。
第304章 四十七 贺今行回到通政司,因为是休沐日,大直房里只有两个人。 郑雨兴是他叫来帮忙的,另外一个余闻道则是自己主动来的。 贺今行想起后者还有一家老小,就说:“司里公务干不完的,你不用绷得这么紧。休沐日难得,好好休息或者陪一陪家人,松弛有度。” 余闻道站起来缩了缩头,有些拘谨地说:“属下是后来的,不想拖大家后腿,就想着要更加努力才行。” 既有此心,贺今行也不好打击他,笑着勉励两句,叫上郑雨兴一块儿去自己的直房,私下说:“以后凡是加班加点都发额外津贴,平常你记一下,发月俸之前告诉我。” “好啊!”郑雨兴当即高兴地应了一声,转念想到这笔钱肯定不是朝廷出,又说:“大人您挣点儿外快也不容易,都花在司里了,自己岂不是攒不下多少?要不就……” 贺今行摇头:“就这么定了。我一个人吃住,用不了多少钱。” “您现在是一个人没错,可难道以后就不娶媳妇儿吗?”郑雨兴奇道,“我每个月都要存一半的俸禄,不然以后聘礼紧巴巴,媳妇儿嫁过来也吃苦,多没面儿啊。” “聘礼?”贺今行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些,一想就想到横之……他摸了摸耳垂,轻咳一声,另起话头:“今天下午可有谁进宫?” 郑雨兴也正色道:“崔大人未时进的宫,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崔连壁这时候被召,不外乎继任左相和怎么封赏边军两样事,事情未定,现在都没什么好说的。 贺今行点点头表示知晓。 郑雨兴也懂,继续说:“之后在咱们隔壁办公的,是不是就是崔相爷了?” 自裴相爷辞官,端门北楹就空下来,舍人院和五曹房那帮人也不往这边来了,他还怪不习惯的。 不过,只要有新上任的相爷入主,端门肯定会重新热闹起来。 贺今行说:“崔相爷有退隐之意,但陛下肯定不放,估计会再磨两天吧。” “除了崔相爷谁能担这大任?我看大家都默认了,猜的全是右相那个位子——”郑雨兴压低声音,“大人,您觉得谁能担任?” 贺今行正翻找文书,闻言停下动作,偏头看向对方,“这等大事,要么廷推,要么陛下钦点,你我只需等结果。” 郑雨兴则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也要为您自己、为咱们通政司打算啊。要是哪位看不惯咱们的大人上位了,咱们却什么都不做,岂不是会很被动?至少,至少属下看来,您完全可以升任为通政使……” 自从午门夺疏之后,六部衙门私下就对通政司颇有微词。现在表面和气,来日局势一变,未必还能继续相安无事。不说别的,光是促使陛下空降个顶头上司过来,就够他们现在这些人员喝上几壶的。 贺今行不是不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但升官并非他入职通政司的目的,更何况,“太祖当年初设通政司,说,政尤水也,欲其常通,故以‘通政’名官。还提出了四条要求,‘当执奏者勿忌避,当驳正者勿阿随,当敷陈者毋隐蔽,当引见者勿留难’。” 他面容与声音都十分平静,说出的话却挟着哀伤,“在舞弊案上,我自认没有做到这些。雨兴,你还觉得我配当这个通政使吗?” 郑雨兴不知道他伤怀的原因,但想安慰他,慌忙说:“可这是对通政使的要求啊,您现在又不是。陛下给您五品的官职,发五品的俸,却要您做三品的事,担三品的责任,哪儿有一直这样差使人的呢?您还到处奔波操劳,就算您有哪里没做好,那也不能全赖您啊。” 他说着说着当真气愤起来,“而且,我了解您,若非实在做不得的事,否则不会不做的。反正就算你不说,也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郑雨兴为上司觉得委屈,然而贺今行现在的位置算是自己求来的,他自认心甘情愿,也怪不得谁。 他为对方倒了一杯茶,“谢谢你相信我。” 郑雨兴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摸了摸官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毕竟我跟着您混饭吃的。”说完就笑了。 贺今行被感染到,也浅浅一笑。 之后的下午,他在直房待过酉正,等郑余二人先后离开,也没有等到贺鸿锦进宫。 夕阳将余晖送进窗棂,他突然就决定不等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就算等到人来,又能怎样? 这件事的结局已定,他改变不了半点。 回到官舍,门房递来一个包裹,说是江南路寄来的。 贺今行道过谢,问了问对方孩子的近况,才回房间。他把包裹放好,先拎着桶去沐浴。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来,冲刷过遍布伤痕的躯体,带走暑热。 他不能满意,不能满足,但不得不镇静。 一刻钟后,贺今行拧干头发的水,就这么湿润地晾在肩上,然后才拆开包裹。包里都是些临州产的耐放的干点心,他挨个看过去,最后拿起某一块,小心掰开来,露出当中薄薄一层油纸。 揭去油纸,就是持鸳姑姑给她的回信。 开篇是持鸳的笔迹。 她说,她接到信后,就立刻转交给了老大人。 那日下着雨,水乡河渠纵横,乳白雾气漫过河畔楼榭,好似云中天境。 谢延卿倚窗枯坐,听持鸳念完信,也恍然似在梦中。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试探道:“你再说一遍,写信的是谁?” 持鸳半坐在下首的圆凳上,双手捏着信,谨饬回答:“是您的外孙,现任通政司经历贺今行。” “哦……”谢延卿这才有了些实感,缓缓说:“他就是阿朝?阿朝是个男孩儿?”又缓缓点头,“是,殷侯不便有儿子,扮作女儿更好。” 持鸳却摇头,否认了他的说法,“他不是三小姐和殷侯的孩子。” 谢延卿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搭在腿上的薄毯滑落,他也因气虚力弱而站不住,一手撑到了竹椅旁边的茶几上。 持鸳赶忙扶住他,“您没事吧?” 谢延卿攥紧她的手臂,浑浊的眼珠扭向她,哑声道:“可,可秦王府大火,刑部说是一尸两命啊!” “您好好地坐下,容奴婢慢慢说。”持鸳扶他坐回椅上,自己也坐回去,坐实了,才一点点地回忆起来。 “叶辞城的消息传回来,小姐就预料到,她也躲不过。她一开始想打掉腹中的孩子,但已有六个月,引产有很大的风险。她每日要处理大量的事务,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就算了。二少爷自尽那天,她三更把我们叫到她身边,说给我们都安排好了去处,之后便陆陆续续地遣散了许多人。” 持鸳自然是不会走的。 从四十二年暮秋到初冬,两个月好像过了二十年,她战战兢兢地目睹风雨湮没一位又一位文臣武将,直到那一天—— “我记得是小雪。宫里来人送什么御赐的东西,小姐把我们都遣开,亲自接待。等太监们走后,她把我叫进去,说下雪了,她冷,让我去库房取一件软绸做的披风。我去了,从库房出来,就看到了大火……” 滚滚浓烟自大殿的屋脊下爬出来,橙红火光映亮夜空里飞扬的雪粒子,不断腾跃的火舌再将它们卷噬殆尽。 “我到处喊人救火,可大殿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围住,他们挎着刀,不准人救火,甚至不准人接近。我知道殿里有条密道,只盼着小姐是借此脱身,可她身子重,万一磕到哪儿碰到哪儿了怎么办?” “我本来是想确认小姐有没有从地道离开。可我冲进去看到,她拿着刀,对准了她自己。”持鸳伸出手,失神地说。 恍惚间,那个总是从容自如的姑娘再一次出现在面前。 她箕坐大殿底下的暗室里,敞着衣裳,肚腹间一片血红。但她在笑,她说,持鸳,你怎么回来了? 既然来了,就帮我握住刀,快。 “宫里赐的是毒酒,小姐喝尽了,自封经脉才拖延了一阵毒发的时间。围着大殿的那些人是皇帝陛下亲领的暗卫,漆吾卫。小姐就是为了驱退这些监视她的夜枭,才亲手点燃了大殿的帐幔。” “她说她走不了了,就想着能不能让孩子平安出生。” “她说孩子已经足月,该有自己的一生。” “可是她的气力在流失,显着怀也视不全,无法坐娩,只能坼剖。” 小姐握着她的手,她手里攥着刀柄,紧紧盯着刀尖刺入肌肤割开皮肉,仿佛在剖一条离了水不再动弹的鱼。 那一幕在她日后的沉梦中反复出现,她的小姐反复地对她说,别怕。持鸳,别怕。 我活不成,你们和这个孩子,离开京城,替我活。 答应我。持鸳,答应我。 持鸳肝肠寸断,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和她的小姐分开。 可新生的婴儿血淋淋地在她怀中,小小的嘴巴不断翕张,却一声也没有哭出来。 “小姐所中的剧毒蔓延到了孩子身上,她把自己护命脉的真气都渡给孩子,让我们从地道出府。她说她和一名剑客约定过今晚亥时见面,对方很快就会来,正好可以接应我们。至于其他的,她都安排好了。” 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小姐从未想过全身而退。 小姐早就打算好,用一条命或者两条命,终结那一场盘亘已久的风雨。 “那她呢?念念她……”谢延卿忍不住问出声,问罢又怔然。 他知道结局,自然能推出女儿的选择。 持鸳不忍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带着小姐的血书和小主人逃出秦王府,就遇到了那个剑客,他的名字叫作‘飞鸟’。” “飞鸟师父问我,京城之外,还有谁可以信任。我想来想去,只有出嫁到遥陵的三小姐。我们就一路南下去遥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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