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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延卿浑身发冷,僵硬地问:“阿朝是念念的孩子,那烁烁的孩子呢?” 持鸳垂首道:“我们找到三小姐的时候,她已经听说了大小姐的死讯,因此伤到胎儿,诞下来也没能活成。” 谢延卿听罢,按住心口,上半身如同被抽去脊梁骨一般,一寸寸塌下来。 当年她们姊妹先后有孕,消息送到老父亲这里,本以为是花开并蒂的大喜事,然而,然而。他揪紧胸前的衣裳,老泪纵横,“先帝啊,我谢家何时负了你们,才落得如此下场?” 持鸳转过身,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一时俱是无语凝噎。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才响起谢延卿的声音,他问:“殷侯可知道此事?” 持鸳点头。 谢延卿呆坐片刻,又问:“那阿朝,也知道自己的身世?” 持鸳一滞,心中酸涩再次上头,赶忙拿帕子擦了擦,强忍着说:“他离开三小姐进京那年,我和飞鸟师父,一起告诉他的。” “阿朝是四十二年生的,进京那一年就是六岁。”谢延卿神情放空,在回忆中问:“是烁烁要求的?” 持鸳没答话,默认了。 谢延卿了解三个孩子的个性,意料之中才更加难过。逝去的永远留在心里,还在世上的同样让人挂心,他问持鸳:“你说他现在是叫做‘贺今行’,对吧?” 他对这个名字算得上熟悉。天化十五年的状元郎,曾随钦差下江南赈灾,知任边境小县,战时守城三月与百姓共进退,后孤注一掷枭首西凉太子……不论放到哪朝哪代都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他从前听说这些事迹时也曾赞叹过,如今忽然得知就是自己的外孙,他百感交集,唯有慨叹:“好,好啊,好孩子。” 没辜负他亲娘姨母及诸位亲长的一片苦心。 持鸳起身说:“身世事关重大,多一个人知道,所有知情人便都多一分风险,故而当年三小姐才决定瞒着您。等小主人长大之后,既不知该怎么告诉您,又怕告诉您反而牵累到您。如今他让奴婢代他向您坦白,一定是别无他法,不得不通过这件事来取信于您。他要问您的事,一定也是十分紧要之事。” 她躬身一礼,再道:“恕奴婢僭越,也在此请求您,不要隐瞒。” 谢延卿拿起信纸,举到眼前对着光再次细细地看,半晌,长叹一声。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当年秦王战死叶辞城的真相,为了还我一双儿女一个清白与安宁。然而往者不可谏,找到真相也无力回天。谢家的门楣还要延续下去,我只能就这么算了。现在知道念念还有一点骨血在,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朝廷为赈江南洪灾,欲将充没的柳氏大船变卖,最后张文俊挑中苏宝乐,确是由他授命。而他这么做的原因,要从开复回京没多久,就找上门要与他合作的女孩子说起。 南越使臣在驿馆遇刺那一日,他载那个西凉人一程所换来的战报,就是这个女孩子给他的回报。 战报没有任何问题。 而那个女孩子叫作“景书”,寄居在傅家,似乎能指使漆吾卫。 是你的血亲。 贺今行看到这里,再一次想起那年三月三。他以贺灵朝的身份去荔园赴宴,送出去一颗绿松石,得了一匣海棠香丸。出来,便遭遇一场截杀。 他不惊讶是傅景书做的,甚至早有所感,只是潜意识里不愿相信。 他幼时居稷州,相熟的人不过五六;后来进京,更不敢轻易与人交往。兄弟姊妹于他,最真最近的形象就是贺长期。 但大哥和他,实则并无亲缘。 他伸指在桌头的陶罐里沾了一点清水,按到信纸上化开那两个字,才点燃灯烛,将信烧了。 而后,倒水磨墨,给身在稷州的杨语咸写信。 翌日朝会,贺鸿锦率先奏上舞弊案的条陈。 他语气严肃,声音洪亮,念出一个个人名,以及刑部及大理寺给他们拟定的罪名。 皇帝金口敕了“准”字。另罚了晏永贞一年俸禄,命其自思自省,再有疏忽,绝不宽宥。此案便到此为止。 文武百官无有异言。 之后,皇帝正式下旨,由崔连壁迁平章政事,接管吏部,兵部尚书则自然地由盛环颂继任。 剩下的位子,廷议半日,虽未有结果但已然形势明了。例如右相之位,乃贺鸿锦与王正玄之争。 散朝过后,皇帝点了好些个臣子、三三两两地到崇华殿。贺今行与王玡天也在列,且是和盛环颂一块儿,三人同时面奏。 被问及右相,新任尚书大人盛环颂先答,抱拳道:“陛下,臣真不好回答您这话。” 明德帝伸指点了点他,“你肚子里又有什么怪话。” 盛环颂答:“您也知道,臣是臣堂官崔相爷一手提携上来的。哪怕如今做了尚书,现在、以后心里还是向着他。您问我这话,我当然巴不得这位子空着,贺鸿锦和王正玄谁也坐不上去。” “口无遮拦。”明德帝沉下脸道:“朕要是真不选个人去给崔连壁做副手,他累死累活了,你就等着被他刻薄罢。” 盛环颂转动眼珠悄悄瞅了皇帝一眼,知道他不是真生气,就说:“陛下说得也有道理,那他俩都行,反正没差。非要选的话就抓个阄?” “问你真是白问,亏你想得出!”明德帝嗤笑一声,睨向王玡天。 后者叠掌行过礼,才道:“陛下恕臣直言,臣也不好回答您。” “毕竟其中一位是臣的亲叔父,他能否晋升,直接关系着臣切身的利益。臣若是不举荐他,那就是与现成的好处过不去,且有可能得罪他。但臣若是举荐了他,传出去就是叔侄私下共谋,有排挤贺大人之嫌,名声不好听,还有可能被御史们弹劾。实在是左右为难。” 明德帝盯着他:“你为难,朕就不为难?” “臣不敢。”王玡天躬身道:“那臣还是选臣的叔父吧。名声差一些就差一些,总归言语不伤皮肉,臣在工部做事靠的也不是嘴巴或者皮囊。”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明德帝向顺喜一抬手,“记着,王正玄增一票。” 顺喜不记得有什么票数之比,但陛下说了,他只管应:“是。” 轮到官职最低的贺今行,他说:“贺大人资历高,能力不俗,但先掌大理寺后掌刑部,与法司之外的各部衙门交叉甚少。王大人资历不如贺大人,但执掌礼部,此前也时常出入政事堂,对各部事务想必更加熟悉一些。二位大人算是各有优缺,至于到底拔擢谁,陛下慧眼如炬,比臣等更明确谁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明德帝听完,忽然笑了:“瞧瞧,三言两语就把问题扔回给朕了,朕还不能说朕没想过、不知道。你俩要是都像他这么说话,朕也能少生些气是不?” 后半句是对盛环颂和王玡天说的,他二人自然不会当真。什么人在什么位置,才能说什么话,哪有学得了别人的? 嘴上却齐道:“陛下宽宥,臣等才言无顾忌。” 明德帝挥苍蝇似的摆摆手,这种马屁他已经听得腻味,说:“行了,宣崔连壁、王正玄和贺鸿锦过来。” 三人便一道告退。 他们各自也算相熟,出了抱朴殿,能聊上几句。 盛环颂向最右边拱手说:“看今日情形,我们要提前恭喜王大人了,是不是啊,小贺大人?”说着拿肩膀碰了碰中间的贺今行。 王玡天负手而行,只笑不语,步履间却可见春风得意。 贺今行偏头看他片刻,也跟了一句“恭喜”。 王正玄能否坐上右相的位子暂且不论。王玡天依旧是侍郎,官职不变。但实际上,工部依然由左相兼领,而崔连壁志不在权臣,大概无暇顾及工部。今日陛下那关也过了,工部早晚成为他的一言堂。 王玡天却说:“小贺大人见外了,你我明明是同喜嘛。” 贺今行:“我倒不知我喜在何处?” 王玡天笑道:“以小贺大人与贺尚书的关系,不反对我叔父上位,我就当是倾向于我了。” 他们先前提过合作,现下再行暗示,就是明晃晃地要答案。 贺今行昨晚就做出了决定,道:“口说无凭,要让在下为王大人做马前卒,王大人总得再拿出些诚意来。” 王玡天瞧了一眼盛环颂,头颅顺势再一转,靠近前者耳畔,说:“送你做通政使如何?” 声音不高,但盛环颂作为耳聪目明的武将,当然听得见。他眉毛一挑,目光大喇喇地在另外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堂官儿说得没错,王贺必有一争。但这当中的弯弯绕绕,看起来不会少啊。 “不必。”贺今行直截了当地拒绝。三人走出端门,他站住脚,说:“我只希望振宣军回京的接风宴一过,朝廷就立刻着手开捐改制,王大人怎么想?” 王玡天与他四目相对,有些意外又有些合该如此的感觉。他稍加思索,点了头:“好啊。” 贺今行略朝他颔首,转向盛环颂,也拱手道:“到时候也要请盛大人帮忙。” 盛环颂愣了一下,扶额道:“想正大光明听一耳朵八卦,结果把我自己搭进去了。得,我就知道没有平白无故让我听的事儿,回头我先跟崔相爷说说。” 贺今行得了准话,与两人告辞,回通政司做事。 下午些,圣谕传至各衙门,王正玄走马上任,终于能在政事堂拥有一间单独的直房。大家也得尽快改口,称一声“王相爷”。 通政司知道得略早一些,只传了一遍叫各吏员知晓,不兴议论。 郑雨兴似摸出些门道来,给上司送文书的时候说:“属下看着,只觉到底还是雁回王氏家底厚些。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登场尚且容易,可谁又能知自己几时下台,下不下得了台呢?” 他也因此更有自知之明,自个儿这样的还是做小人物,心里、脑袋都踏实些。 贺今行轻声道:“能登场,就已是凤毛麟角。” 多少人,连台子边沿都摸不到。 傍晚下衙,他去裴府见了明悯一面,把阮成庸的事交代清楚,再说些别的,宵禁将至才急匆匆跑回官舍。 门房那里又有他的一封信,却是日思夜想的顾横之。 振宣军与西北军的人一道回京觐见,走了小半月,就要抵达京城。 礼部早早开始准备,确定了日子,便紧锣密鼓地排布起来。 各项仪式连带接风宴与预定的封赏,靡费略多,皇帝从内库划了笔款子仍然不够。 刚刚升迁的王大人二话不说,欲私下自掏腰包补足,并让自家大侄子也添些。 王玡天听说之后,无语压眉,半个子儿也不出,“我的好叔父,写封信给本家,找我爹要罢。” 王正玄也十分不解,找他要和找他爹要有什么区别?但是王玡天不给,他只能捏着鼻子给自个儿大哥写信。写完信就抛到脑后,转头扑进繁忙的事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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