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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上下皆知,皇帝十分重视这次凯旋仪式,好几件大事都特意留到典礼上说,为此不惜一切。 六月十八,寅时刚至,自应天门至永定门,整条玄武大街就被清场。着黑甲的禁军们连成长龙,握着长矛守在大街两侧。 京城内外百姓们几天前就听说大军今日班师回朝,宵禁一结束,便呼朋唤友、拖家带口地来到玄武大街,力求在禁军用长矛交叉出的人墙之外占个好位置,挨挨挤挤尤甚过江之鲫。 御路在凌晨被清洗了三遍,刚刚才干燥的路面一尘不染。朝阳洒下万丈金光,照得汉白玉石上的雕龙须发可见,栩栩如生。 应天门中门大开,仪鸾司持各式仪仗先行,走出十数丈,龙辇才缓缓露头。 大太监尖声一唱,礼乐既起,玄武大街两侧百姓呼啦啦就要跪拜。因前来的百姓实在太多,摩肩接踵,拥挤得难以弯腰,更遑论有余地跪下。 明德帝大手一挥,今日天子与民同喜同乐,不论身份,皆可免跪礼。 圣谕被太监们口口相传,再被禁军齐诵,让沿街百姓知晓。百姓们更加欢呼雀跃,盛赞天子仁德,万岁之声如山呼海啸。 哪怕相隔半座城,都能隐约耳闻。 一辆青布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入平定门,只见万民空巷,车轮顺畅地向西一拐,疾驰向安定门。车上老人在途中听见那时远时近、时高时低的呼喊,闭着眼叹道:“真热闹啊。” 同车的贺今行目露担忧,“车走得快,老师身体还受得住吗?” 张厌深说:“要赶时间,总要付出些代价,忍一忍不算什么。” 贺今行便揽住他的肩膀,握住他的手,希望能帮他减轻些不适。 今日是边军凯旋之日,四品及以上的文臣武将,皆要随皇帝一道出城迎归。贺今行本可以去,他去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皇帝没有特地要求,他便没出席,而是赶着开宵禁出城去至诚寺,接他的老师下来。 因为,今日亦是裴家父子扶棺回乡之日。 马车抵达安定门,四下无行人,就连茶肆都关了门,干脆出城,到岔路长亭。 亭中已有两人在,见师生上来,其中的女子惊讶道:“小贺大人?” “元铮将军。”贺今行初见时也有些惊讶,打过招呼,想到顾氏与裴氏乃世交,便消了疑虑,扶着老师进去坐下,又替双方介绍了名姓。 顾元铮二人向老先生见过礼,才接着问:“你们不会也是来送裴老爷子的吧?” 贺今行:“正是。” “我听说过,你和裴明悯关系不错。”顾元铮说着,目光落到老人身上,“不知张先生是?” 张厌深微微笑道:“老朽和裴方雎那老小子是少年同窗,如今他走了,总该来送一送。” “原来如此。”顾元铮不再多问,抱拳真心道:“我看先生年迈,万莫过于哀恸,保重自己身体更重要。” “多谢顾姑娘好意,不过,我用不上‘节哀’两个字。”张厌深仍然微笑着说,而后无视对面姑娘眼里的惊奇,抓着学生的手臂站起来,眺向安定门。 贺今行随他目光看去,城墙与官道交界线上,远远走来一队长长的人马。 人服白,车漆黑,前后肃静。没有唢呐,没有丧音,只有一把又一把纸钱漫天飞舞,遗落路野。 他们不能在御驾出宫之前出殡,又要寻个合适的时辰,起灵便起得晚。又因军民大喜,不兴哀乐,服丧的队伍便鸦雀无声。 亭中诸人俱是轻叹。 裴孟檀骑马在前,路过长亭,没有停下的意思。顾元铮此前去吊唁过,如今便隔空一拜,不加打扰。 贺今行快步走到路边,裴明悯瞧见他,独自脱离队伍,留与他一点时间。 “这是弘海法师亲手抄给老太爷的,希望它能随老太爷一并入葬。”他将一卷装在沉香木匣里的佛经交给对方。 裴明悯收下,哑声说:“好,劳你替我感谢法师。” 两三日未见,他比之前次见面又憔悴许多,身骨仍然挺拔,血肉却不可抑制地消减下去。身着孝衣,就像冬日里的竹,被压了一身的雪。 贺今行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这支竹,低声道:“路上保重,我等你回来。” 裴明悯神色平静,抬手搭在他肩上,对他说:“你放心,裴氏不会倒,我也一定会回来。” 有夙愿就有向前的力量,是好事。 贺今行再次祝愿好友顺利,目送对方去赶他的家人。 再回身,只见老师立在长亭外,望着远去的队伍。熏风过身,唯余瑟瑟。 贺今行想上前安慰,顾元铮过来问他之后的行程。她和副手要转道去永定门,师生二人便与他们告辞。 张厌深听过了百姓的山呼,便算见识过了今日的盛况,就让驾车的沙弥直接从城外回至诚寺。 车厢里沉默许久,直到他开口问:“学生,可是在惋惜裴氏的结局?” “不是。”贺今行说完,再一次肯定:“这不是结局。” 张厌深也颔首道:“裴家子女都是好的,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或在一朝一夕也未可知。” 贺今行想起明悯,便抬手盖住眼睛。再放下时,长眉深拧。 他挂起车帘,长风闪着光涌入,他被晃得闭上双眼。半晌,回头对老人说:“老师,我只觉自己要忍受不下去了。” “可事到临头,却不能不忍。” 张厌深并不意外,“你是说舞弊案?” 贺今行抿着唇,喉头滚动了一轮,承认道:“是,一团糟污。” “能被你如此评价,这些人做事可见一斑。”张厌深说:“要是看不惯一件事,要么闭上眼不看,要么去把它变成自己看得惯的模样,只有这两种方法。” “但你是我的学生,就只能选择第二种。”他顿了顿,伸手到风里抓了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想改变一样事物,首先就要成为能够控制它的存在。”他把手摊开到青年面前,掌中空无一物,“你看,人抓不到光。昼夜变幻,光阴流逝,便都做不得主。” 贺今行低下头,看着老人手心沧桑的纹路,说:“我明白,因为我手中的权力太小,能做的事情太少,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事发生。所以我要得到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才能让事情按照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一切的困顿与无力感,都源自于掌握的权力不足。 “可我又想,如果有朝一日,我也陷进权力的漩涡不能自拔,必须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该怎么办?如果获得权力的道路与我的本心相悖,我又该怎么选择?”他把手平放到老人的手上,掌心相贴,“老师,为什么没有别的路可走?” 张厌深攥住他的手,攥紧了,用尽全力将他拉到自己眼前,额头贴着额头,说:“那就去做皇帝。” 他声如呢喃,言辞却如震雷,“权臣亦是宫奴。秦毓章是,裴孟檀也是,不论换多少个宰相,哪怕你上位,都不会有任何改变。除非换一个皇帝,换一个把臣民当人的皇帝。他庶出的婢生子做得,你怎么就做不得?” 衰老的气息带着杀意扑到贺今行脸上,他没有躲避,死死睁圆了眼睛,翕动着鼻翼说:“血亲相残,故友相杀,也在所不惜吗?” “龙椅只有一座,只有一个人能坐上去。其他的父母兄弟,亲朋师友,皆可做垒就龙椅的白骨。”张厌深决绝道:“学生,你要狠心,狠心才行。” 贺今行咬紧牙关,视野仿佛被一层水花罩住变得模糊,令他脑海也变得混沌。 他该怎么回答?他问自己,要得出什么样的答案? 下一刻,张厌深放开他,靠回车厢壁,剧烈地喘息。 学生没有回答,但他笃定,他的功夫不会白费。 贺今行把人送上至城山,把明悯的话带给弘海法师,打马回城。 他亦不走平定门,绕了大半座宣京,直指永定门。 骄阳万里,风起云涌。 这座与他平行的伟大城市屹立在天地间,风日雨雪尘沙,饥荒瘟疫战乱,都不曾摧毁它。 他到时,皇帝站在永定门高高的城墙上,俯视四海。一道城墙内外,官、军、民无不拜服。 崔连壁站在他身边,替天子高声宣布,自今日起,废止宵禁。 宣京自由的夜晚与城内百姓阔别三年之后,再次回归。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告诉天下人——大宣打赢了与西凉的战争,重回过去,还是那个太平强盛的大国。 贺今行拽紧缰绳,独坐马上,在响彻云霄的喝彩声中,如醍醐灌顶。 他想要的,是大宣的山河永驻,是大宣的苍生万福。 谁也不能阻止。
第305章 四十八 午时,太阳移到天中,最为光明正大的时候,凯旋之军抵达城下。 振宣军与西北军加起来只带了一个营不到的兵,但他们尽皆跨马,加上被羁押的战俘、进上的各式战利品以及沿途路州捎带的贡品,仍然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这支队伍由双方大将亲自挑了又挑。 人是身材出众、形象端正,马是膘肥体壮、矫捷健美。人马皆披坚执锐,汗流浃背亦不损雄风;行进齐整有力,金戈伴铁蹄,声势浩大直冲霄汉。 没能在城内抢到位置而跑到城外来观礼的百姓们,不论男女老少,许久不见如此威武的军队,都又惊又喜合不拢嘴。无数的议论喝彩汇成巨大的声浪,没有一刻减弱过,随着将士们的接近而一波高过一波。 直到皇帝率百官下城楼亲迎,这大片声海才略略平静。 “振宣军方子建,西北军韩履宽,率麾下部将携人物缴获,参见陛下!陛下佑我胜战,候我宣礼,仁德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体将士下马,单膝跪地,跺矛朝天,呈方阵任天子检阅。 明德帝满面红光,展臂欠身道:“将士们快快请起,这一路风雨兼程,都辛苦了!” “戍边卫国乃末将等职责,以此为荣!”将士们声如千钟。 一番嘘寒问暖罢,明德帝的目光扫过韩履宽身后的青年将领身,指着他向其他人笑道:“上一回见这贺家儿郎还是武会试,如今竟成威风凛凛的将军了。这一年来,有不少军报都说此子颇具殷侯遗风,朕当你们碍着人情夸大,如今一看,竟然都是实话。” 韩履宽跟着豪爽道:“陛下,咱们西北军的人,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怎么可能欺骗您?更何况十成的军功要靠十二分的实力打出来,也做不得假。” 明德帝哈哈大笑,目光重新落到青年身上。 贺长期紧绷着脸,抱拳道:“谢陛下赞赏。” “好,不卑不亢。朕看好你,再接再励,必大有前途。”明德帝满意颔首,又点了其他几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圣恩施遍才下令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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