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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连壁沉吟片刻,屈指叩上面前长案,“想法听起来不错,我写个条陈,呈给陛下看过再说。要是可行,再回头叫你们商量细则。” 他做事向来不拖沓,当即便挥退众人,唤文吏进来准备笔墨。 贺鸿锦与陆潜辛前后脚先走,王氏叔侄俩在其后,贺今行看盛环颂要多留一会儿,便也迈开步子回通政司。 筛出来的奏本已经堆放在他案头,他看过,不急着送去抱朴殿,让郑雨兴帮他注意端门,“等会儿崔相爷应该也要进宫,我在他后头去。” 郑雨兴应下,不问为什么,只替他感到高兴:“虽然您没有升职,但崔相爷叫您去政事堂议事,这是不是说明您对于朝堂越来越重要了。” 贺今行自知今日走这一趟是王玡天搭的桥,王大公子此人,现在就只能与他互相利用,来日必定产生冲突,那时会如何尚不可知。但他不想扫对方的兴,只莞尔一笑,没有接话。 郑雨兴又低声道:“说起来,崔相爷这些天一直在政事堂,还没来过端门呢。属下听吏部的人说崔相爷想要致仕,是被陛下硬留下来的,会不会就是因此才不愿意在北楹的直房公干?” 贺今行听他一说,才注意到这件事,细思道:“或许吧,崔相爷早先确有此意。但他现在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咱们以前怎么办事,日后还是一样,不必揣测他什么时候离任。” “嗯,属下记住了。”郑雨兴摸摸脑袋上的官帽,回大直房去。 半个时辰之后,崔连壁果然从端门经过。 贺今行稍等一刻,才抱着一摞奏本跟上去。到抱朴殿,却见崔相爷根本没进殿,还在廊上候着呢。 何萍侍立在大门口,他一问,才知钦天监监正在里面,陛下不许任何人打扰。 最近有出现什么异象吗?钦天监除了每年末颁布第二年的历书和万岁节献法之外,平常一直少见他们的身影。 贺今行回想近日看过的四方奏报,确定没有见过听过“奇观”“祥瑞”之类的字眼,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钦天监夜观天象而得吉凶之预示,故来向皇帝回禀。 是吉还是凶?他一边猜测,一边向崔相爷行礼。 崔连壁拿着奏折,双手负于身后,戏谑道:“你这通政司的其他人做事就这么慢?” 贺今行也知自己做得太明显了,便干脆承认:“下官想借崔大人的东风,特地在您之后来。” 崔连壁低声说:“你想做什么我知道,我不会刻意为难你。但你也知道,你进谏请改税,裴孟檀上书请开捐,陛下都没有同意。现在就算这两宗事并在了一起,陛下也未必会改变态度。” 贺今行道:“下官明白,所以想请您劝说陛下。陛下信重您,您开口的分量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崔连壁却缓缓摇头:“我不掺和,就看你怎么劝谏。” 之后任贺今行怎么游说,都不肯松口。 贺今行泄了气,无奈道:“那下官就先游说陛下。” 崔连壁这才笑了笑,依然不给半句话。 旁人不知,陛下信他和兵部,就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违逆过陛下的意愿。一旦对立,秦毓章走过的老路就是他日后的下场。 他由此生出倦怠之心,觉着留在朝廷没什么意思,不如回老家做个木匠。 不多时,钦天监监正退出大殿,瞧见这两人,先行见礼:“崔相爷,小贺大人。” 语气与神态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贺今行回礼道:“看来监正卜出大喜讯了。” “天机只可泄真龙,不足为他人道也。”监正摇头晃脑,一甩拂尘,仙风道骨地走了。 崔连壁道:“小贺大人,天助你也。” 贺今行哑然失笑,一同进殿面圣。 明德帝果然龙颜大悦,容光焕发,翻看完崔连壁进上的条陈,脸色也没有变差一点。 崔连壁便拱手问:“不知陛下对此意下如何?” 明德帝搁下条陈,语声平平:“老实说,朕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你们想不出来。” “陛下。”贺今行跨出半步,躬身道:“国库不丰,谈什么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而只有税入充足,国库丰厚起来,一切才皆有可能。” 明德帝哈哈大笑,隔空点了他两下,“瞧瞧,让朕望梅止渴来了。是看到了钦天监的人,才这么猜的吧?” 贺今行坦然道:“是。” 明德帝敛了笑,长叹一声:“你们啊,都以为朕是为了自己,才卡着裴孟檀,对不对?” 贺今行沉默不语,崔连壁说:“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等岂能揣出陛下圣意……” 明德帝抬手微摆,示意他不必再说,继续道:“朕若是只为了自己,这一回仍然不会同意。但是,昨晚宫宴过后,朕看了陆潜辛呈上的账簿,国库亏空到发不出边军的抚恤。再这么拖下去不行啊。所以哪怕你们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朕也没辙,只能先准了。” 话落,却见底下两个人都一愣一愣的,奇道:“怎么,朕说话声音太小了?” “不,臣等听见了。”皇帝如此好说话,就算贺今行有意迎合在先,也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儿。 他犹豫片刻,干脆趁此机会,说:“臣和诸位大人在政事堂议事的时候,提过先在某一路或是某一州试行改税,但没有考虑具体该选在哪个地方。刚刚聆听陛下圣音,脑海里灵光一闪,忽然有了想法。” 明德帝道:“啧,你小子惯会随棍上,朕能信你是刚想出来的?直说吧,哪个地方,汉中还是江南?” 贺今行立刻回答:“江南路在三年前就清查过人丁和田亩,重造了黄册和鱼鳞簿。许轻名许大人也是坚毅之人,驭下极有手段,政绩更是斐然。因此臣以为,从江南路开始推行,应该会顺利许多。” “许、轻、名?”明德帝蓦地想起秦毓章,面带怀念之色,沉声道:“那就江南路吧。你们下去拟出章程来,先和许轻名通个气,然后让各部衙门尽快着手去办吧。” 他说罢,似乎想到什么,侧目问顺喜:“今日初几?” 顺喜低眉回道:“今日六月十九。” “那在中秋之前,务必放出第一批开捐的名额。”明德帝撂了话,才问他的臣子们:“怎么样,能不能做到?” 贺今行立时明白,皇帝这是急着用钱,才会如此爽快地点头。 他微微侧目,拿余光瞥了眼崔连壁,见对方也眉头紧锁,双唇紧闭。 明德帝敲了敲御案上的条陈,笑道:“要是做不到,那诸位爱卿就再集思广益,慢慢想个好办法出来。” 言下之意,要么按他的意思来,要么就别做。 “回陛下。”贺今行咬了咬牙,叠掌躬身,吐出一个字:“能。” “好,朕等着。”明德帝抚掌道。 君臣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再无二话。 贺今行又与崔连壁一同告退,出了端门,后者跟他走进小直房,才压低声音问他:“你可知陛下想要多少?” 贺今行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揉了揉眉心,直言:“下官不知。” 崔连壁哪怕不愿过多插手,也忍不住说他:“那你就这样由着你自己被架上去?中秋可没多长时间了。” 贺今行刚应下差事的时候,就觉得焦头烂额,到现在仍然长眉不展,“可要是不答应,陛下仍然无视我等的奏请怎么办?” 他也知自己此举冲动,但让陛下同意改税的机会或许就这一回,如果他没有抓住,又怎知来日不会更加后悔? 况且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竭力冷静道:“总会有办法的。” 而后退开一步,向崔连壁作揖,“崔大人,请您准许下官试一试。” 他身姿放得极低,崔连壁看到他的脊梁,而后环视这间狭小的直房。除了文书与文房用具看不到丁点儿其他东西,连个小摆件都没有,更别说字画。 “也罢,就现在这个烂摊子,不修不补肯定要完。那咱们就试试吧。”崔连壁叹息道,“下午未正在政事堂议事,你别误了时间。” “是,下官一定准时。”贺今行即道。 他送走崔相爷,回头关上房门,肩背抵上去,有了依托之后才慢慢放松,长出一口气。 处理完上午的公务,贺今行回想这半天,依然觉得蹊跷。一到午歇,便独自去工部找王玡天。 对方在后衙接待他,一入室内,便觉凉气扑面。 “别一副怀疑我贪污的表情,整个工部衙门所有人用的冰,都由本公子自掏腰包,可没走半分公账。”王玡天亲手沏了一杯茶,放到离他最近的桌几上。 贺今行不坐,仍然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王玡天自斟自饮,等了半晌也没得一句话,颇有些无奈:“小贺大人呐,你的话要是能和我唠叨的叔父匀一匀就好了。况且你今日得偿所愿,难道不该高兴吗?” 此话一出,贺今行便确定今日有他的手笔,直接问:“你何时联系上了钦天监的监正?” 王玡天抬手于耳侧,竖指道:“首先,我没有胁迫他。其次,对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办法,这是我的手段,不能告诉你。最后,我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埋线,才能如此顺利地让监正在今日进宫,而不引起陛下怀疑。如此用心良苦,就是为了回报于你,你难道不该感激我?” 贺今行做到他旁边的圈椅里,“中秋之前纳到巨款供陛下私用,这就是你的‘投桃报李’?” 王玡天毫无负担地露齿而笑,仿佛天经地义似的说:“鄙人能力有限,所以需要小贺大人也承担一些代价,不过分吧?我还担心你不敢接,现在看,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嗯,不愧是你。” 不论褒贬,贺今行都不为所动,只道:“那请王大人直接告诉我,陛下想要什么,或者说监正向陛下要了什么?” 王玡天摊平耳边那只手,“一座道观而已,就是需要供奉的几尊玉像花费可能多一些。” 贺今行沉默了一瞬,再问:“你没开玩笑?” 王玡天:“不然怎么能说动陛下?” 贺今行闭眼深吸一口凉气,让隐隐有些燥热的五脏六腑都冷下去,起身告辞:“突然来访,打扰了。” “慢走。”王玡天靠上椅背,展臂相送。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收回手撑住下颌,若有所思。 就算你贺今行能通过开捐凑到足够的钱,你肯遂陛下的意? 要是不遂,裴孟檀有裴氏做后盾,有靖宁公主托底,都扛不住。你孤身一人,怎么扛呢? 贺今行没想这么多,赶着时间回到通政司。 皇帝的谕旨正好下来,着户部与礼部共同负责开捐,通政司负责监察,并许他可以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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