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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属们都十分高兴,认为这道谕旨意味着通政司的权力再次扩大——没有人不想拥有实权,哪怕现在只是这个实权衙门的吏员。 贺今行不打击他们,只重申了一遍通政司的规矩。接近未正,便带着笔墨录簿去政事堂。 上午才见过的诸位同侪,除了刑部的贺尚书,再次同坐一堂。 崔连壁主持议事,半点不提江南路要试行改税的话。贺今行知道他是要等许轻名的回信,也当全然不知。 正厅的大门关了一个多时辰,相看两相厌的户部与礼部终于达成了基本的共识,各自回去草拟细则。 贺今行这边忙完,回通政司继续处理本职事务。天黑下来他才恍然记起时间,赶忙收拾招文袋,锁了门,一路小跑出应天门。 落日已沉,灯火初燃,天与地似明似暗浑然一体。 顾横之就站在那一抹光影交界处等他。
第308章 五十一 贺今行当即快步过去,走到顾横之跟前,面对面相视片刻,两双眼眸里都漾开了笑意。 “等很久吗?” “不久,我也才从东华门那边过来。” 东华门内紧邻着镝阁,有禁军的办事处。 “见桓统领了?” “嗯。不出意外,我会入职神武卫。” “指挥使?” “同知。” 贺今行蹙起眉,很快又展平,并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一些:“什么时候上任?” “这几日都行。”顾横之默契地没有多说,走到街边一辆马车旁,认真问他:“有没有要去的地方?” 贺今行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回答:“都是可去可不去。” “那我能请你去家里看看吗?”顾横之说罢,侧身让出登车的位置。 车厢似乎里里外外都才擦洗过不久,还带着隐约的草木清气,贺今行没上车,直接坐在了前室。 顾横之低头笑了一下,绕到左侧,挨着他坐下,挽缰驭车。 两人先去一趟悦乎堂,才调头出正阳门。 顾家的宅子在西城郊,位置偏远,好处是占地很大,能设校场。 七八个兵丁正在扫校场。 几个同袍从门上进来,边看边咂舌:“老杨,这都要走了,哥几个还把大宅收拾出来住,真不嫌麻烦啊。” “谁要走?我们要跟二公子在京里长住,不然费这神?”杨弘毅甩了把汗,不多搭理他们,抓紧扫完,大扫除就彻底结束。 “长住是什么意思,不一起回去啊?”同袍惊讶不已,等顾元铮进来,又把这件事告诉她。 “别问我,我也正烦着呢。”顾元铮环视一圈,没找着人,又瞅了眼夜幕,“老杨,你二公子去哪儿了?” 杨弘毅:“他去接小贺大人下衙,应该就快回来了吧?” “啧,这么急?”顾元铮不出所料,盯着满头大汗的几个人,“杨弘毅,我看你倒是接受良好啊。” 这话没头没尾的,杨弘毅却握拳咳了咳:“那什么,小贺大人挺好的,和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就该多来往嘛。” 顾元铮听得发笑:“等大帅知道你几个知情不报,要收拾你们的时候,这兄弟情可未必能救命。” 杨弘毅停下来,夹着扫帚抱拳向她鞠躬,“大小姐,末将先前想瞒您,是末将不对,在这里给您赔罪。但军令和情谊,本来就是两码事。我是二公子的兵,不论是非,都一定会坚决地拥护他。” 校场上其他打扫的兵丁也停下来,与顾元铮身后的兵丁们隔空相对。 大家虽是同源,却已隐隐有了分别。 顾元铮说:“行吧,我也不是老顽固,执意惹人烦。灶上有没有炊饭?” 杨弘毅回道:“周碾他们在做,等会儿在前院正厅开饭。” 顾元铮便摆摆手,叫手下去厨房帮忙,自个儿去大门上等。 副官跟在她身侧,到四下无人的空庭,才说:“大小姐,老杨他们就是一帮轴人,您何必提醒他们?反倒弄得自己不高兴,唉。” “我哪儿有不高兴?家里兄弟出师了,我是欣慰啊。”顾元铮背着手大步往前,神色淡淡:“你觉得我会害怕与人相争?” 副官哑然,复又肃容道:“属下跟您这么久,从未见您退缩。” “我顾元铮输过谁?” “没有。” “既然如此,你担心什么?” “……总归是大帅的亲儿子。小公子本就质京多年,二公子再留下来,恐怕大帅不会允许。” “也是,让两个弟弟都留在京中,未免显得咱们太好欺负。”顾元铮这些日子也有许多不满,只是隐而不发,拧眉道:“可要这么说,我该站在哪一边?” 思索间,顾横之提灯引着贺今行从影壁后走出来,瞧见她,一个叫“姐姐”,一个称“将军”。 她顿时带上笑容:“小贺大人来得巧,我正好有事想与你相商。” 贺今行:“将军但说无妨。” “事情不急的话,待会儿再说?”顾横之与他同时出声,然后瞧着他,轻轻晃了一下灯笼,“先转转?” 顾元铮:“灯都没上几盏,黑灯瞎火的转什么转,有你这么招待人的么?” 顾横之还想拒绝,贺今行伸手从背后拉了下他的袖子,“不急这一时。” 一行人便往前院正厅。宅子才打扫出来,宽敞得单调,好处是能三四人并行。 顾元铮说起正事,“下午宫里来人,让我和南越使者准备明日上午觐见,大约是要下旨了。我去问崔连壁,他暗示我,派兵的代价太高,朝廷现在承担不起,也没人愿意挑这担子,所以倾向于合作。” 贺今行下午听崔相爷提过一嘴,就问:“那沙思谷怎么处置?” 顾元铮摇头:“现在他已经不重要了,是死是活都没关系。我让南越人看着,听说他还想偷跑去长公主府求救。废棋而已,忠义侯能搭理他么?” 贺今行听出她话里的讥诮,却不好说什么,略过了忠义侯,问:“如果朝廷要对南越进行援助,应该也会派出使团同去,将军可有心仪的人选?” 顾元铮看向他,“我想跟你说的正是此事。我有意向陛下举荐裴明悯,我们两家乃是世交,如今他家遭难,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只是我不好开口,所以打算让南越使者出面。但又怕使者人微言轻,故而想请小贺大人也帮帮忙。” 贺今行听完便点头:“好。” 顾元铮笑着抱拳,“爽快!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顾横之却道:“同明悯通过气么?” 贺今行说:“不论明悯愿意与否,都要先把这个机会给他。哪怕他因守孝而拒绝,这也是一种态度——朝廷需要他,丁忧回乡只是暂时。” 顾元铮再看他一眼,抱臂道:“小贺大人倒是个明白人。你们这个年纪的书生,我娘让我见过一些,大都酸得很。少有正经的,也带着几分天真。” 贺今行笑了笑,“若是有‘窃比稷与契’的志向,也没什么不好,多历练就成。” 顾元铮莞然。 哪个读书人没几分大志向?但践行出来的可就少之有少。她不管人说什么,只看他们做成了什么。 穿出游廊,正厅檐下已挂上一排灯笼。兵丁们把几套桌凳搬到院中,烧的是大锅菜,一桌摆几大盘。 周碾过来拜见,贺今行与他说了几句话。顾横之则先入座,留出身边的位置。 顾元铮坐在对面,看他俩挨着坐说小话,敲了敲桌面,提高声气道:“明后日要不挑个空,一起去拜访忠义侯,把莲子接过来?” 两人便住了嘴一齐看向她。顾横之没有异议,说:“拜帖该递,但莲子未必愿意来。” 顾元铮道:“小孩子心性不全,与家人常年分别有许多委屈,因此口是心非,很正常。我们做兄姊的,岂能不闻不问,听之任之?这话不止现在,我明日觐见也是这么说。” 顾横之微叹,“那就再试试。” 顾元铮看向他身边,“小贺大人怎么看?” 贺今行直觉陛下不会轻易被说动,如实道:“难。” “再难也得想办法解决。”顾元铮叫下属拿来几个大碗一字摆开,亲自提坛子倒酒,给桌上每个人一碗。最后那碗放到了贺今行面前,“他兄弟俩总得回去一个,不然让我舅舅和舅母怎么办?小贺大人你说是不是?” 烈酒气息冲鼻,贺今行正要开口,旁侧伸来一臂端走那碗酒。 顾横之仰脖饮尽,翻转酒碗示给对座,“铮姐,你想怎么办,跟我说就好。” “咱们晚些是得好好谈谈。”顾元铮露齿而笑,举起酒碗隔空跟他干一个。 顾横之拿空碗做了个样子,没有再沾酒。 “啧,出去才几年啊,酒量就变浅了。”顾元铮嘲笑自家弟弟,又对贺今行道:“小贺大人是聪明人,在下就不多嘴了。” 贺今行微微颔首,叠掌回了半礼。 顾横之提过酒坛给自己倒满一碗酒,盯着他大姐,“阿姐,顾钰敬你。” 姐弟多年,顾元铮清楚再说下去真要把人惹毛了,但她仍然说:“我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候很煞风景,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你好,是为了我自己。但我必须要提醒你,有些事你没法回避,早晚要面对。如今多事之秋,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 她说完,等着顾横之反驳,青年却只与她干尽那碗酒。 顾元铮见此也有些感伤,独自喝酒,一言不发。 杨弘毅受不了饭桌上鸦雀无声,主动开口转移话题,再不谈前言,净说些南疆与西北的趣事,勉强也算宾主尽欢。 饭后小坐片刻,贺今行与诸人告辞。 顾横之很想请他留宿,但一直到他要走,都没能说出口。他不得不送他回去,提灯穿过前院门,他忽然说了声“抱歉”。 “嗯?”贺今行止住步伐,转身面对他。 月与灯相映,人与影交缠。 顾横之说:“莲子,我爹娘,关于他们的事,都应由我和家里解决,不该牵扯到你。” 贺今行先前便隐约猜到缘由,认真道:“我以为我们之间已有牵绊。所谓‘牵绊’,就是你我一体,命运相连,诸事共处。你既为难,我岂能旁观?莲子一直很思念家乡,每次蒙阴要来人,他接到信之后,就日日到永定门去。他总说是玩乐,但我知道他想走出那座城门,我也希望他能离开京城,回到你们的母亲身边去。只是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帮他实现愿望。” 顾横之:“他离家十三年,爹、娘与我都对他亏欠良多,想办法弥补他是我的责任。但你不一样,纵有儿时情谊,你依然不欠他什么。铮姐说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若是往常,我一定不吝请你帮忙。可眼下朝局多变多灾,我又听说你要推行新策,正如履春冰。如此紧要关头,我不想因为我,让你被束缚、被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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