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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政司现在是风头正盛,但以陛下的性情,焉知哪日不会触及逆鳞,朝承恩暮赐死。越是炙手可热,越有焚身之险。 “这不是束缚。”贺今行向他伸出手,“君心难测,若是陛下怀疑我厌弃我,想寻由头治我,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那些与我政见相左、想要针对我的同僚们,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在朝为官身处局中,就免不了。但不管天上风晴雨雪,我们都得往前走,迈出步子才知道过不过得去。就算脚下的路不好走,我也还有你啊。” 掌心摊开在眼前,顾横之轻轻握住。他从来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可遇到与今行有关的事,总忍不住多想许多。 要怎样,才能助你所行皆坦途? 月色朦胧,沉默好像忧愁。 贺今行便做主动的那个人,牵着对方向前走。相携到大门上,几只灯笼将里外照得亮堂堂,遂放开手,“你和铮姐还有事要谈,就送到这里,明天再见?” 顾横之不肯,依然驾车送他回去。 经行繁华夜市,一排排花灯架子竖立长街两侧,流光溢彩。 贺今行悠悠看过去,忽然叫停下车。 顾横之倚车等他,盯着他的背影渐渐出神,直到一盏巴掌大的花灯出现在自己眼前。 灯形似鲤鱼摆尾,肚腹中的烛光将鱼身映得黄灿灿、红彤彤,看着有一种充满活力的热闹。 贺今行把细长的竹柄转向他,浅笑温言:“给你——吉祥好运。” 顾横之没有接,低头仔细看灯。 贺今行跟着俯身凑近,头碰着头,问好不好看。话落,靠着对方的那边脸颊上忽然落下一点温软的触感。 他呆了呆,抬手想要摸摸那一块肌肤,又想到身周人来人往,手顿住,脸颊却迅速发烫。待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腰,偏头看向身旁,猝不及防与他对上的目光飞快滑走,只留一片颤个不停的眼睫。 像振动的蝶翼,他心中想,又光明正大观赏一会儿,才把花灯放到对方手里,缓缓笑开:“有没有高兴一些?” 顾横之点点头,努力压住唇角。 贺今行便坐上车,拾起缰绳,“那我们走啦,去找冬叔。” “好。”顾横之应声靠着他,将小灯盏提高,放到风中。 夜风长扬不止,红鲤荡漾不休。
第309章 五十二 贺今行二人到达医馆,已近亥时。 敲门好一会儿没人应,正当他们以为屋里人已经睡下时,贺冬穿戴整齐来地开了门。被问及怎么了,他头一偏,“喏,打牌呢。” 后门帘子卷着,可以看到小小的后院里围坐了一圈人,贺长期、星央、贺平再加一个正在摇骰子的牧野镰。 瞧见他俩过来打招呼,前三个都想撂了牌站起来,被牧野镰眼尖口快地制止,“哥哥们坐住咯,哪儿有牌没开就下场的?” 贺今行也叫他们不必,笑道:“你们先玩儿,我正好和冬叔说些事。” 贺冬下午到悦乎堂留下了见面的记号,这也是他来这一趟的缘由。 顾横之听他这么说,犹豫自己要不要留在院子里回避一下。 贺今行回头往屋里走,从他身旁过,极其自然地牵住他手腕,拉上他一块儿。 两个人在柜台前坐下,柜台里的贺冬瞧着他们相挨的肩臂,总觉得不怎么顺眼,掩嘴掐着声音说:“这么多人在呢,别太黏糊了。” “什么?没有啊,我们酉正之后才见面。”贺今行十分坦然,觉得冬叔是先入为主了,摇摇头,直接拆信看。 第一封信来自杨语咸。 他发现重明湖北岸一带的农田在近几年间都变成了佃田,那些田大都是上好的稻田,重明湖畔除了那年端午泛滥之外亦无天灾,老百姓没道理同时期大量卖田。他又托州府里的熟人查一查主家是谁,对方却讳莫如深,反叮嘱他莫要多管闲事…… “杨先生怀疑有人恶意侵占北岸百姓的田地,打算暗地里继续追查下去。”贺今行说着“有人”,脑海中就浮现出两三个姓氏。再往下看,杨语咸也有所猜测,与他所想别无二致。 贺冬听得咂舌:“重明湖北岸良田何止千倾,这都敢占尽,未免太贪心了。” 贺今行烧毁信纸,一面说:“从西北回来,沿路不管是甘中、宁西乃至京畿,卖地转佃的现象都比前几年更常见,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杨先生亲眼见过不少,还能让他如此气愤地写信来,可见对方做得实在太过分。” 话罢,俱是叹息。短暂的安静中,顾横之问:“杨先生是一个人回去的么?” 贺今行明白他的意思,杨语咸在稷州任过长官,和裴公陵是同窗,不至于没有几个可往来之人,但是,“这种事必要隐秘行之,他恐怕不会告诉别人。” 贺冬说:“他一个人太危险了,要不我回去帮他?” 顾横之也说:“铮姐她们回蒙阴,应该也会从稷州过,再去祭拜裴老爷子一次。若有需要,尽可言之。” “元铮将军势必和南越使者一道,不牵扯进来为好。冬叔忽然回稷州,若是有心人注意到,恐怕会联想是不是我让你去办什么事,可能因此打草惊蛇,也不好。”贺今行沉吟片刻,说:“这样吧,待会儿问问大哥,他会不会回稷州探亲。” 贺冬本想反对,听他说到贺长期,隔空点点桌上剩那封信,“韩将军让贺平他仨带过来的,还有个口信,说是秦广仪明日下午到京。” 贺今行一听,便知是为了边防线改划,此事已经酝酿许久,终于就要提上日程。他由衷地为此感到高兴,带着笑意点头:“好,我明日会特别注意。” 看完信,忽然侧身偏头,问顾横之:“你觉得方子建如何?” 顾横之与其共事过,回忆稍许,答:“行事看似谨慎保守,实则胆大心细。为人有几分仗义,对部将也算用心。” “真的?”贺冬古怪道:“我看你们回京的时候,陛下不待见你,他也挺顺水推舟的啊。” 顾横之道:“各为其事,怨不得谁。” 贺冬不是很看得上,但面对他俩,也不好说得太难听,“也就是为人尚可,但不站在一条线上,不可能损己利你。” 顾横之对此无所谓,“世人之间,无亲无故,相处大都如此。” “人如何待我,我亦如何待他,何必多挂怀。”贺今行亦不多想,把写好的回信交给冬叔,就拉起身边人,“走,去看看他们打牌谁输谁赢。” 院子里的气氛却不怎么轻松愉快。 只有贺平的声音,似乎在劝其他人:“多大点儿事啊,重开一盘得了。” 贺今行一去,还没问发生了什么事,星央就指着牧野镰,皱着两条眉毛跟他告状:“他出千。” “哎!”被指控的牧野镰当即半举双手,掌心朝外,“话不能乱说,牌和骰子都是冬叔的,我可没做手脚啊。打牌嘛,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只是这回轮到你了。想开点儿,别这么输不起啊。” 说着就伸出手探向对方面前的小陶碗,要拿走碗里仅剩的两颗被当作赌注的紫红李子。 “我运气才不差!就是你出千了。”星央猛地一下端走碗,护在怀里,对他怒目而视。 牧野镰遗憾地收回手,也看向贺今行,说:“小贺大人你来评评理,上了桌就得愿赌服输,是不是?” 贺今行瞧了圈桌上的骨牌,把星央拉到身侧,拿过那碗李子放到桌上,然后自个儿坐了星央的位置,对牧野镰笑笑:“我和你来两把?” 牧野镰看他这架势,一时捉摸不准他的态度,迟疑:“这,不了吧?小贺大人是读书人,清流文官,咱这种粗人怎么好意思欺负您呢?” 贺今行道:“没关系,正常玩就是了。你要是觉得没意思,我们还可以添个彩头,输家答应赢家一个要求,怎么样?” “真的?什么要求都行?”牧野镰有些意动。 “当真。”贺今行轻快应下,又问左右两边,“平叔和大哥要一起么?” 顾横之就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他不玩这些,他知道,所以直接没问。 贺平神情微妙,连连摇手拒绝,“不打了不打了,今晚打够了。” 贺长期本就对牧野镰有没有出千持怀疑态度,再看他那倒霉弟弟多半要搞事的模样,便抱臂道:“十赌九诈,谁知道你们暗中会整什么花样,我不当这个冤大头。” 贺今行便专注地看向牧野镰:“那就我俩吧,两张还是四张?” “两张吧,反正不需要保本,一……”牧野镰本想说一局定胜负,但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硬生生让他改口:“三局定胜负。” “行。”贺今行上手洗牌码牌,“什么牌头?” 牧野镰一直盯着牌,心里觉着有数,那股危机感又下去了,“简单点儿,右手旺,从右得了。” 贺今行将牌垛垒成四层,再推到桌子中央,隔空指向桌上那两枚骰子,“请。” 牧野镰知道他是刻意没挨骰子,做给自己看呢,哼笑一声,抓起骰子往一旋。 点数出来,牧野镰先摸了两张牌。 贺今行跟着取了一对牌贴桌放,牌面朝下,平移到自己面前,一眼没看,便笑道:“直接开?” “行啊。”牧野镰也笑,翻开第一张牌,却是张长六。 他嘴角的笑容顿时凝固,再立刻翻开另一张,也是张长六。 对天。 牌九里第二大的牌,不算小。 但是,牧野镰拧眉,死死盯着对面的牌。 贺今行就在他的注视下,竖起自己那两张牌,再轻轻推倒。 果然一张丁三,一张二四。 至尊绝配。 “第一局是我赢了吧?”贺今行再次笑了笑,把一对至尊牌推到侧边,抬手作请:“再来。” 牧野镰捡起两颗骰子,对着牌垛琢磨了一会儿,才骰出去,并要求换个方向摸牌。 贺今行随他选定,并说:“上一局你先开,这一局我先好了。” 于是摸了牌就直接翻面撂到桌上。 一张长三,一张幺四。 不成对的一点,没几对比这更小的牌。 与他对赌的人就算纯靠运气,赢的机会也很大。 但是,牧野镰翻开第一张牌,是张长五。 他咽了口唾沫,捻了捻指腹的汗,拿起第二张,却是张四六。 两张牌合起来就是零点。 “□□。”牧野镰低骂一声。 贺今行依然浅笑道:“又是我赢了啊,三局已经两胜,还要再来吗?” 牧野镰“啪”地放下手里的牌,“再来一把!不,重来,我洗牌。” 声气有些大,顾横之开口:“愿赌服输,用不着上火?” “无妨。”贺今行仰头和他对了道目光,才答应牧野镰:“那你洗,我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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