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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广仪听完,笑了一下,“小孩子意气。”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出祠堂,骑上马,再远望园里的牌楼与碑林一刻,无声辞别祖宗与兄长。 秦幼合跟出来送他,没有再带上刀。有他三叔回来一趟,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寻晦气——阎王易躲,小鬼难缠,这是他该替他爹受的,所以没有向谁写信求助。 诚伯在他身后,哑声说:“少爷,三爷他说了就一定会去做,您要不再劝一劝他?” 秦幼合目送秦广仪打马远去,“三叔是三叔,我是我。我要做什么,他不能管。同样的,三叔要做什么,我也管不了。” 话落,朝晖一晃,那一人一骑就消失不见。 晨光由朦胧转为清晰。 崇和殿里散了朝。贺今行没有退出大殿,而是快步追上内侍,求见陛下。 内侍一看是近来极得陛下喜爱的小贺大人,也不推脱,麻溜去通禀。 在崇华殿休憩的皇帝果然没有斥责,召人即刻前去。 先前朝会已经通过了援助南越起义军的决议,贺今行参拜后说:“陛下,此番若与南越协定缔约,不知可要派使团回访?” 明德帝似笑非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废话了?不派使团难道让驿兵去跟南越人谈?” 贺今行便直言道:“既然要派使团,臣想举荐一个人担任使节。” 明德帝哼道:“看你这么着急,生怕他人抢了先,朕猜你要荐的是裴明悯吧?” “陛下明智。”贺今行先夸了一句,再陈明缘由:“王大人现在身为右相,政务繁忙,不便再出使番邦。而裴侍读有过出使南越的经验,与南越起义军也打过交道,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明德帝:“他跟他爹扶着棺,才回稷州吧?” 贺今行低头应是,“但在臣看来,就算没有出使事由,以他的才干,若置之三年不能为朝廷效力,实在可惜。纵然他身在孝中,有裴孟檀公与诸子在前静心守灵,其后孙辈不必那么严苛。朝廷适机令其夺情起复,亦在情理之中。” 明德帝仍然是那副脸色,出口却道:“你说得这么有理有据,朕要是真舍了他,岂不是错失人才?” 贺今行一听,叠掌道:“陛下圣明。” “就算你不来,朕也会点他去,左不过副使正使的区别。”明德帝问他:“知道为什么吗?” 贺今行就着叠掌的姿势,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请陛下解惑。” 顺喜见状,当即示意内侍们退下。 阁中只余君臣二人,明德帝目光幽幽,沉声道:“一则,北黎就要派人来访,朕不能让靖宁多想,二则,舞弊案沸沸扬扬,裴明悯实际并无任何牵连,朕知晓,所以会慢慢补偿他。三则,夺情于他,亦是还裴氏清白,朕不曾弃置裴氏的证明,能安抚士林。” 贺今行听到这里,心中一片清明,陛下的目的远不止所言—— 裴氏无罪,忠义侯则是无妄之灾。 士子们对忠义侯曾经有过的怀疑与质问,便会化作羞愧。而案子前后,侯爷对士子们的维护与支持,对老师始终信任但有分寸的襄助,都将成为美谈。 如此看来,陛下在为忠义侯铺路? 这么说给他听,是要他…… 明德帝的声音在头顶继续响起:“虽是抬手之举,但朕之苦心,皆包含其中。你可明白?” 贺今行躬身道:“臣谢陛下教诲。” 话罢告退出殿,那个问题一直在他心中盘旋。 经过端门,却见顾元铮带着南越使者等候在旁。 顾元铮初以为皇帝要在朝会上宣见自己,因此卯时便来。 谁知在端门等到朝阳高升,百官散朝,也没等来通传觐见。 双方互相见礼,顾元铮忍不住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贺今行见左右无外人,直言道:“将军放心,陛下应当是另有安排。朝会已经通过决议,随使人选之事,本官也已向陛下上奏举荐,陛下亦认可裴侍读的能力,将军到时候直接提请便是。” 顾元铮松口气,笑着抱拳道了谢。 贺今行一走,何萍便出现在她眼前,请她随自己前往崇华殿。 待得上殿,她与南越使者先后上奏,有问有答,无一出错;所提所请,皇帝皆应准许。 她估摸着皇帝心情不错,正事末了,便自然地提起家弟一同回乡之事。 谁知明德帝一下变了脸色,阴沉道:“朕是否说过,只要常明自己愿意,大可择日就回蒙阴?是不是常明自己不愿,而否决了他兄长的提议?” 顾元铮硬着头皮道:“陛下,小孩子意气用事,当不得真。只要劝上一劝,定能回心转意。” 明德帝喝道:“劝一劝就能改变主意?难道在你眼里,他不愿意回家,是朕逼的?朕就是强留他人骨肉,不通情理之人?” 顾元铮抱拳低头,也面无表情:“陛下息怒,末将绝无此意。” 明德帝却没有要息怒的意思,指着她道:“知道朕为什么不在朝会上宣见你们,而是要单独召见吗?朕就是预料到你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元铮,你既有志做一军统率,就该明白,居上位者统御全局,亦常需蛰伏。一点小事便让你坐不住忍不下,谈何成就大事业?” 顾元铮猛地抬头,“陛下,末将——” 她同时单膝跪下去,开了口,要说什么却都说不出来。 无论边军总兵还是州卫指挥使,上任都需皇帝的一道谕旨。可以因为地处偏远而世代罔替,可以因为才干出众而经兵部越级推选,但最终都需要皇帝的支持,才能得到那个名号。否则,始终名不顺、位不正。 皇帝这么说,是支持她的意思?不,应该是借此威胁、拿捏她的意思……但这种威胁,是否可算作变相的默许? 皇帝接连发问:“你想怎样?你该怎么做?你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要朕来教吗!” 顾元铮被问得有点懵,舔了舔唇,仍然没有回答。 她心里并非一片空白,然而她浮起的念头都不可在这金殿上说出口。 她万分讨厌这种感觉,只能长久地沉默下去。 最终,皇帝叫她滚下去好好想想。 来时东有启明星,去时烈阳已挂天正中。 玄武大街人流涌涌,一如往日。 午后,未正二刻,秦广仪率队抵达兵部衙门。 现在的兵部比月前清闲一些,盛环颂专程等他,交接完,直接一块儿进宫。 他二人虽不曾长期共事,但从当年剩到现在的人,再不熟也算老相识。 盛环颂问完他们回来的路程,问起长公主,“晋阳殿下可还好?” 秦广仪点点头,“殿下很好,还让我代为问候盛大人和崔相爷。” “殿下有心了。”盛环颂带着几分唏嘘说:“倒是难为你回来这一趟。” “不为难。”秦广仪微笑道:“托殿下的荫庇,能活着回来祭拜,已是极大的福气。” 盛环颂听这话,知他已经去过宛县。 宛县不在京城北边儿,从雩关回来得特地绕路过去,显然很在意那件事。朝夕之间,亲族覆灭,家人丧生,谁能不在意? 但又笑又说“福气”的,这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盛环颂一时还真有些猜不透。 很快到应天门,轮值的羽林卫受过嘱咐,告诉他们,方大帅和韩将军已于一刻前进去。 秦广仪便让部下留候,缴了佩刀匕首,再搜过身,独自和盛环颂去觐见。 他的奏本是一大早就遣快马递上去的,已得皇帝许可,一路畅行。 方子建和韩履宽临时求见,但皇帝早已从崔连壁口中知晓他们的目的,就让他们在抱朴殿外等候通传,等秦广仪二人到了,一齐宣进。 这场奏报从头到尾,明德帝都没有屏退一众内侍。 于是诸武将前脚告退,奏报的内容后脚就传向四方。 西北军、振宣军和北方军一起联名上奏,请将江水以北的边防线——从秦甘路境内神救口到松江路境内青阿岭东麓,重新划分成三段。即原有两支军队辖区分别往东西两边缩减,腾出的边线则划为振宣军的辖区。 皇帝御笔朱批,加盖国玺,敕了准。 一旦辖区划定,振宣军就正式成为常驻边军之一。 通政司近水楼台先得月,郑雨兴向贺今行汇报的时候,有些不解:“既然是联袂上奏,三方肯定早就互相通过气。约定好要在今日觐见,韩将军和方帅他们又何必假作不知秦将军的行程呢?反正最后也是一起。” 贺今行正在写文书,不辍笔,随口道:“秦将军姓秦,此前秦氏倒台时,因他尚了长公主,没有任何明文提到如何处置他。韩将军他们不知陛下态度,自然要避嫌。哪怕只是做样子,也得做出来。” 郑雨兴摸着下巴说:“那他们怎么出来的时候又有说有笑,看着很熟稔?不需要避嫌了?” “是啊,陛下说无需在意,那还要避什么呢?”贺今行画下句号,挂了笔,转头望向外墙那扇小窗。 重划边防之事落定,明明是他期待已久、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却驱不散他心中的惆怅。 “哎,真难啊。”郑雨兴感叹,然后提醒他:“大人,还有一刻就到申正,您不是说要去户部吗?” “这就去,直房交给你了。”贺今行轻轻呼出一口郁气,起身去大直房,打算带一个人随行。 昨日他与陆潜辛说定,户部今日上午议出开捐初步的章程,他下午过去看一看。 开捐连带改税,必然会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通政司作为监察的衙门,也必定会长期参与其中,不能只他一个人。 他把消息告知大家,好几个吏员都想去,但手上事情繁杂,此时都走不开。 最后,由上午忙碌、下午相对清闲的余闻道跟着他一起去。
第311章 五十四 户部这几年算得上是换血最多的衙门。 只是衙里布局不曾变动,新进的官吏们就像前辈一样,坐着的手笔不停,走路的衣袍带风,忙碌得没时间注意来人。 贺今行踏进去,只觉和前一位尚书在时没什么两样,仿佛下一刻谢延卿就会走出来。 当然,他被引进直房,见到的是陆潜辛。除了陆大人,谢灵意也在。 见礼落座之后,谢灵意将一份文书递给贺今行,便站在堂中作介绍:“这里只有两位大人在,下官就直白一些。所谓捐纳,就是以官职为货物,贩售给想要官身的人。贩货必先定价,价低伤卖家,价高买家少,量少卖不出总价,量多则易贬单价。所以我们查阅了本朝立国以来几次捐纳所开出的官衔与价码,再与今时作比,筛选出了一些我们认为合适的官职,以及对应的价额范围。” 贺今行边听边把文书翻到后面几页,直接看户部划出的职衔。京里大都是□□品的闲职,地方上稍微紧要一些,最高到从六品,一只手都能数过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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