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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今行觉得他应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不然没必要在外面等,但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眼角余光偏向苏宝乐另一侧的管事。 即将踏进直房,他停下脚步,说:“事关机密,苏老板,就委屈你这位心腹在外面等等吧?” “这……”苏宝乐求情道:“小贺大人,我的人是绝对信得过的。” 管事也连连哈腰点头。 “你信,我不信啊。”贺今行笑了笑,吩咐那位户部令吏,“带下去喝杯茶吧。” 谢灵意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到门边,接到令吏询问的眼神,微微颔首。 那管事只得跟着令吏离开,苏宝乐有些不舍地“哎”了一声,绷紧的双肩却松下去一些。 就剩他三人走进直房,门窗都被关上,屋里没有放冰,温度悄然攀高。 贺今行觉得脑袋有些沉重,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另两人商谈。 结果他等了一会儿,一直没人开口,无奈说:“苏老板,您把我叫过来,总得说句话呀。” 苏宝乐咬咬牙,躬身道:“两位大人,那草民就实话实说吧。做生意做到咱们这个份上,已经差不多到头了,说不想要捐个官身是假的。但小民近来手头实在拮据,想拿钱却拿不出,所以想和大人们商量商量,能不能先定个名额,过些日子再献款……” 谢灵意坐在另一边,木着脸道:“跟我们户部玩儿空手套白狼?” 苏宝乐赶忙叫“冤枉”,“草民明白户部的规矩,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大人,只要能放宽些期限,草民愿意游说其他人也参与捐官。” 谢灵意冷笑:“名额放出去,用得着你去游说?你也配冒领朝廷的恩典?” 苏宝乐热汗变冷汗,直下三尺,“草民绝无此意!刚刚没有说完,草民去游说,自然是愿意保价的。” 谢灵意这才稍稍满意了些。 贺今行借着问:“不知苏老板需要多长的期限?” “三个……”苏宝乐看他神情不对,立刻改口:“不,两个月!两个月,一定讫清。” 今日已是六月廿二,距离中秋都没两个月。 贺今行摇头,竖指道:“最多一个月。” 这时间也太紧了,苏宝乐想到那边的要求,心中突突地跳,绞着手半晌说不出话。 贺今行耐心地等他考虑,屋中的空气越来越浑浊,他便起身去推开半扇窗。 一缕风也无,只有光线干巴巴地变明亮了些。 秦幼合探身出窗外,往屋檐上看了看,说:“天阴阴的,大概要下雨,你带把伞走吧。” 身后一点回应也没有,他又折回去,戳了戳躺在摇椅上的少年,“该走了莲子,再不走,天黑都到不了城门。” 顾莲子将手臂搁到额上,用袖子蒙住头脸。 “你小心又被禁足。”秦幼合抓住他的胳膊,硬拉他起来。 顾莲子甩手掀开他,恼道:“你烦不烦!多呆一会儿都不行?” 秦幼合一个趔趄,站稳了呛回去:“惹你的又不是我,你凶我干什么?” 顾莲子坐正了,沉默片刻,低头道歉:“对不起。” “没事,我知道你不高兴,所以不会介意。”秦幼合见状,伸出手,作势要摸一摸他的头。 他们从前经常这样玩儿,摸到对方的头便自称为哥哥。顾莲子这回也下意识往前倾身躲过,顺势站起来。 回身的瞬间,两人对上目光,双双顿住。 再打闹,好像不合时宜。 “那我走了。”顾莲子只能说。 秦幼合点点头,跟他去牵了马,送他出门。 一匹快马正好急刹在路口,马背上的骑手穿着一身武服,顾莲子一眼就认出是自家人。 对方瞧见他也是神情一振,下了马几步近前,“小公子!可算找到你了。夫人病重,大小姐还在京中等您一块儿走,你赶紧跟卑职一起回去吧。” 顾莲子:“你说谁?” 兵丁焦急地重复了一遍,“夫人啊!家里来的急信……” 顾莲子听到确认,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声与影。 待回过神,他已骑上马,预备扬起马鞭。他忽然想到什么,疾声问:“顾横之人呢?” 兵丁刚牵马调过头,回说:“二公子今晨已经先行赶回去了。” “走了?”他动作一滞,声音拔高,“他怎么就走了?” 就不能等等他? “昨日杨副将去至诚寺没寻到你,二公子担心夫人,又有大小姐留后,所以先行一步。今日大家又四处找你,咱们赶紧回城吧,也叫大家早些知道你没事儿。”兵丁飞快说完,催马即奔。 话里话外,多少有些埋怨的意思——顾氏一族人才辈出,除了长居京里这位,不成器,还惹麻烦。 顾莲子对此极其敏感,哪儿听不出?然而相比兵丁的轻视,顾横之丢下他先回蒙阴,占据了他全部注意。 他心中当即涌起惊涛骇浪,气血直冲天顶,差点呕出来,得亏死死咬住后槽牙,才硬压下去。然后一拽缰绳,挥鞭向兵丁相反的方向。 秦幼合扶他上的马,本就担忧他的状态,见状赶忙喊道:“莲子,你走错了!” 顾莲子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喊话间就已冲出十数丈。 “你去哪儿啊?莲子!”秦幼合转头想去找报信的那人,结果人家跑得更快,只剩个影子。 他来回看了两次,一跺脚,干脆拔腿跑着去追。 但双腿哪能跑过四蹄? 顾莲子没有回过头,一连飞驰几里,耳边唯有呼哧的风声。 他频频挥动马鞭,驰进一片树林,只恨不能生出双翅,腾云驾雾,立刻回到蒙阴。 突然间,前方浓密的树冠中飞出一截树干,直掷向他。 顾莲子当即勒马,然而高扬的马前蹄正正撞上树干,马儿惊痛发狂,将他甩下马。 他摔进一旁草地,翻滚躲避塌下来的马身,觑见一名黑衣人从那棵树上跃下,朝他飞扑而来。 他当即随手拽了把草挺起身,同时拔出短剑,直刺向对方。 那黑衣人左肩一抖,卸下一方长匣,掌宽的匣身顺势拨开他的剑刃,压向一边。右手同时成爪,抓向他面门。 顾莲子冷笑,左手一抬,袖中银环倏地漏头,如闪电般射向那张蒙面的脸。 “嚯!”黑衣人差点被咬上一口,幸而眼尖身法快,后跳得及时。 顾莲子趁机发难,剑刃贴着匣底滑出,撩向黑衣人大开的胸前。对方却像没骨头似的,身子一垮,从他剑下溜开。 他反手欲劈,身后却突传一股凉意。 侧目间,一柄长刀便架到了脖颈上。 不止一个黑衣人。 顾莲子看清身后有人的同时,发现左右两侧也有人,都在埋伏他。 他动弹不得,唯有握剑的手紧了又紧,“你们想干什么?” “这得问你啊,顾小少爷,怎么私自跑这么远。”最先与他交手的那个黑衣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仰头问:“头儿,人逮到了,现在就送回去还是怎的?” 顾莲子听到这话,立刻知晓他们的身份,再顺着对方的视线望上去,只见枝干间,倚坐着一个同样挎刀的黑衣青年。 这个没有蒙面,露出的那张脸,他竟也认得,忍不住切齿道:“陆、双、楼。” “听你这口气,挺生气啊?”被点名道姓的青年也看向他,晃着靴子笑道:“我都没生气找你快一日夜,你气什么?” 顾莲子冷笑:“我看你们对我也挺不满,既然这么不满,那就杀了我啊?还留着我干什么?” 先前那个漆吾卫又“嚯”一声,“脾气还挺大。” 顾莲子横眉道:“怎么不动手,不敢吗?” 话落,陆双楼一撑树干,从树上跳下来。 黎肆看他笑不达眼底,怕他真动手,赶紧回头劝解:“年轻人,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多得很。别争口舌,悠着点儿啊。” “谁怕谁是孙子!”顾莲子喝道,紧紧盯着走过来的陆双楼。 他咬住舌尖,打算拼命,眼看后者距他只剩两步、一步,然后——越过了他。 四野安静下来,辚辚车马声钻进他耳中,顾莲子愣了愣,回头看去。 烙印着公主府徽记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随行的一队兵员拱卫在侧。车帘挂起,现出端坐其中的高大身影,以及他身边的秦幼合。 陆双楼停在车架一丈距离处,抱着刀问:“忠义侯突然出现在此,不知有何贵干?” 嬴淳懿没有下车,淡然道:“本侯来接人回公主府。” 黎肆拿眼去瞧自己的头儿。 陆双楼说:“我们的任务是把人送回京城,忠义侯愿意替我们办了,该谢谢他啊,是不是?” 几个漆吾卫便都收了刀,向忠义侯车架抱拳行礼。 顾莲子不再被钳制,但依然站在原地,满身草屑与尘泥。 嬴淳懿看着他,招手道:“过来。” 他这才走过去。 “莲子。”秦幼合把他拉上去,紧张地前后查看,“你怎么样,有受伤吗?” 顾莲子摇了摇头,看着嬴淳懿,嘴唇翕动半晌,一个字儿也没说出口。 “多大点儿事。”嬴淳懿从暗格里抽出条手帕,递给他,“自己把脸擦擦。” 随后吩咐几个兵员留下处理伤马,马车施施然调头回京。 黎肆瞅着,有些发愁:“这回去,怎么汇报啊?” “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咯。”陆双楼掩唇打了个哈欠,等属下把藏匿的马匹牵出来,“走吧,回去睡觉。” 说是直接回去,一行人却始终不远不近缀在忠义侯的马车后面,看着他们把秦幼合送回去,然后一路跟进安定门,才悄然撤离。 随行的兵员很快发觉,将其禀告忠义侯。 嬴淳懿一路闭目养神许久,这才开口:“人都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现在可以说。” 顾莲子上车后脱了脏污的外裳,抱着双膝坐成一团,此时也缩在角落,“没什么想说的。” “那我说你听。”嬴淳懿低声道:“你娘病重,你便什么都不顾,想要私自回蒙阴。若是去世,你又当如何?” 顾莲子当即抬头:“我娘长命百岁。” 嬴淳懿道:“人谁不殁?九泉之下终会再次相见。” 顾莲子:“死后是死后,生前是生前,多见一面是一面。” 嬴淳懿:“那这一面就是见不了怎么办?” 顾莲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的意气消退,他心里乱如麻。怔怔片刻,撇过头,用手背抵住眼睛。 嬴淳懿叹口气,摸摸他的头发,低语道:“再等等,中秋之后,我放你回去。” 顾莲子猛地回头,闪着泪光的双眼同时燃起希望的火苗,“哥有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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