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潜辛道:“小贺大人,你是在装傻呢,还是真不明白杀鸡儆猴的道理?” 贺今行:“做官是为了造福百姓、稳固社稷,若是将大部分精力放到与同僚争斗之上,岂不耽误正事?实在不值得。” “真是油盐不进呐。”陆潜辛叹道,“罢了,我且等着就是。” 除非王氏父子转性从良,否则早晚要与眼前青年撕破脸。 贺今行未尝不明白对方说的有道理,只是中秋的时限在前,他不想浪费时间,更不会因此迟疑、畏惧。 “只要有陛下的支持,任什么阴谋诡计,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潜辛嘲讽道:“你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在朝为官,依靠谁都不如依靠陛下来得安稳有底气。” 然而皇帝生性凉薄,狡兔死走狗烹,有用则拉拢,无用则抛弃,能靠到几时? 做这位的刀,才是真正的与虎谋皮。 贺今行听得出话里的辛辣,没法回答,借口去放碗而避开。 吃过宵夜,大家互相告辞归家。他和谢灵意前后脚走出大门,转向右边大街,再转过街角。 谢灵意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他:“你也去公主府?” 贺今行坦然点头。 谢灵意又问:“为了改税,还是为了顾莲子?” “为了顾……”贺今行敏锐道:“你知道些什么吗?” 谢灵意偏头示意,等他两步走上来与自己同行,才轻声道:“昨夜暴雨,我借宿在公主府,顾元铮夜半上门来,说她讨到了陛下的恩典,要带顾莲子走。” 贺今行的心当即悬起:“那又为何没走?” “原来你知道他没走啊。”谢灵意打量他一眼,顿了顿,选择将昨日的事细细道来。 他在衙门熬到很晚,本想再在直房睡一宿,但衣裳需要换洗,就前往公主府借地方一用。恰巧忠义侯也没睡,还熏了提神的冷香,他二人便说起朝事。 顾元铮来的时候,大雨将歇。琉璃瓦尚淌着水,打得芭蕉叶颤颤。 谢灵意在忠义侯之后前去,看到她伫立在檐下,脸上也像蒙着一层水雾,在昏黄烛光下显得十分疲惫。 顾元铮没有在意到来的其他人,只问顾莲子:“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少年倚坐于廊上的榻板,不知坐了多久,使得衣衫湿了大半。但他很冷静,反问他的大姐:“我爹寄来的信里,有提我一句吗?他们不叫我回去,我怎么回去?” 顾元铮沉默片刻,说:“可他是你爹,重病的是你娘。” “他们把我当过儿子吗?送我来的时候,想过这一天吗?”顾莲子忽然激动起来,“我对陛下说,我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不剩几分感情,不是假话。姐姐,为什么你们总是不顾我的意愿,也不考虑我的处境?我是什么阿猫阿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他喘口气,说不下去了。 顾元铮脸色变得苍白:“舅舅纵然对你不好,可舅母是念着你的。” 顾莲子把头拧到一边,咬紧牙关不再开口。 “谈不拢,顾将军便想动手把人押走,顾莲子当然不肯。眼看要打起来,侯爷只能出面阻止,最后亲自送将军离开。”谢灵意毫无情绪地评价道:“生离固然可怜,可‘质子’能如此任性,也只能赖于侯爷对他足够包容。” 他说完就等着贺今行有所反应,可身旁迟迟没有声音。他看向对方,只见眉头紧锁,便问:“你知道缘由,还要去公主府吗?” “去。”贺今行展平眉心,毫不迟疑。 谢灵意想,他大概还是为了改税,就说:“如果是为了公事,其实陆大人说得没错。要想推行新制,就要和那些占尽便宜的旧世族对上,形势艰难,抢占先机不失为上策。” 贺今行不知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但也不会问,顺着话道:“他也拉拢过你么?” 谢灵意答:“陆大人知道我只有一位老祖父,牵累不多,所以让我负责户部的部分。我在他手底下做事,自然彼此都要坦诚些。” 贺今行想起谢延卿,真心道:“你愿意参与进来,就很有勇气。谢老大人肯定以你为傲。” 谢灵意又看他一眼,蹙眉:“你在夸你自己吗?” “啊?”贺今行呆住。 谢灵意:“你上的谏疏,你提的改税,最勇的明明是你。” 贺今行眨了眨眼,脑子转过玩儿来,不由捧腹,然后点头:“嗯,你这么说也对。” 谢灵意扶额,加快脚步,不欲与傻子为伍。 贺今行赶忙追上去,再次与对方并肩而行。 夜色明朗,凉风习习。吉祥街上行人不多,无人注意,谢家郎软化的眉眼与他身边青年有几分相似。 二人一同走进公主府,面见忠义侯。 贺今行想见顾莲子,一问,得知他自个儿把自个儿锁在院子里,他不出,谁也不能进,也就作罢。 然而一盏茶喝完,他都没有告辞的意思。 谢灵意见状,便以没吃饱为由,去厨房找些点心。 待人走了,嬴淳懿挥退侍婢,对贺今行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直说吧。” 贺今行也不跟他兜圈子:“你为什么要把莲子留在京城?” 嬴淳懿撩起眼皮,静静定视着他。 贺今行拧眉道:“你我都知道,他那么想回家,想去见他娘。他不可能在陛下首肯之下,还要坚持不回去。” 嬴淳懿也拧起眉:“陛下何时准许?他把选择权交到莲子手里,是真的肯让莲子选吗?他只是在测试,莲子心向京城还是蒙阴而已。” 既然说到这里,他选择把那件事告知对方:“你还不知道,我昨日去宛县接他,遇到了漆吾卫。若他不肯回京,说不得就下杀手了。” “竟有此事,陛下他……”贺今行抿了抿唇,低声说:“宛县当退,但顾元铮上门来,就算将计就计又如何?陛下开了金口,总不可能朝令夕改。” 嬴淳懿低低地嗤笑一声,“你敢赌吗?陛下现今是越发的反复无常,对太后、秦毓章、裴孟檀都能动手,更何况一个家里送来为质的孩子。” 贺今行沉思许久,说:“我还是觉得不对,就算你有道理,莲子未必肯听,未必能隐忍得了。你是怎么安抚住他的?” 嬴淳懿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我纵然分道扬镳,可莲子没做错什么,你关心他,难道我就能舍了他、害他不成?” 贺今行垂下眼,盯着杯里重添的茶水。 嬴淳懿沉闷的声音响起:“我们搬出景阳宫之后,他跟我住在公主府,也快十年了。” 贺今行站起来,向他拱手:“我多心了,抱歉。” 嬴淳懿摇头,也起身道:“我听说改税已经提上了日程,你且专注其上,不要过多分心。若是有麻烦,我能帮上忙的,也尽可来找我。” “好。”贺今行谢过他,再无话可说,遂告辞。 嬴淳懿送他到门上,回转时背对着灯笼,无声叹息。 终究不是无话不谈,无需遮掩,毫无秘密的时候了。 就像天上的月,圆满过一时,终将走向残缺。 贺今行沐着月华回到到官舍,精神与身体都有些疲累,却仍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干脆披衣而起,坐到窗台下,慢吞吞磨了墨写信。 翌日休沐,他照常晨起,去驿站投了信,而后去吏部。 崔相爷却不在衙门,说是去政事堂了,他便又转道进皇城。 殊不知,崔连壁正在抱朴殿中,躬身请求:“陛下,臣愚钝,实在看不透您的布置。还请您稍稍指点微臣一两句,免得微臣不慎坏了您的计划。” 明德帝今晨难得没有打坐,倚在榻上,说:“你倒是灵敏,然而时候未到,到了你自会知晓。” 崔连壁不解:“可顾元铮不是已经走了么?顾家幼子仍然留在忠义侯府上,还有什么未妥当么?” 明德帝不耐道:“几个小的算什么?” 言下之意,目的在是老的? 崔连壁一怔,想起顾元铮求上门说的那些话,又想起顾穰生那家伙的性子。权衡片刻,撩衣跪地,进道:“陛下,恕臣直言。您贵为天子,以千金之躯为由作筏,已是不妥。君绵病重,他儿子拒不探亲,就算不是您强令,只怕顾家人也会认为是您的缘故,从而生出怨愤。剑南偏远,若是将帅离心,天长日久,恐滋生动乱。” 明德帝一拍手边瓷枕,喝道:“你以为朕是在装病?” “臣绝无此意。”崔连壁即刻叩首请罪。 明德帝还想斥骂,张口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得不握拳撑住心口。 “陛下!”顺喜赶忙搀住他,另一手拿着帕子去接。殿里只有他一个人侍候,陛下未开口,他心里焦急又不敢叫人进来,顷刻便出了一头汗。 崔连壁也有两日不曾觐见,此时仰视皇帝揪着前襟直喘粗气的状态,不似作假。 难道龙体是真的抱恙?他心里顿时乱了乱。 顺喜扶着皇帝靠上引枕,安置好又奉了茶,赶忙出去拿药丸、吩咐小内侍请太医。 一时间,殿内只有君臣二人,明德帝仰头闭眼,自胸腔里闷哼一声,“朕怕他恨么?朕就怕他恨得不够。” 崔连壁刚刚才低下避嫌的头颅又猛地抬起,不敢置信。 如陛下所言,这岂不是要逼着人…… 明德帝没有看他,煞白的嘴唇仍在开合:“四方边帅,贺易津死了,西北军元气大伤;振宣军刚刚成制,根基不稳;晋阳是朕的胞妹,来日无论如何都有她的尊荣。唯有他顾穰生,这些年稳坐壁上观,不仅敢截锦州的税做军饷,出兵襄助南越也是实打实地得了好处,还有个好儿子在西北立下军功威信,打好了底子。” “朕不敲打他,逼他,岂知他不会来逼朕的江山?他若是敢反,那就师出有名地灭了他。他若是当真一心为国为民,那自然有后人来与他顾氏重修旧好。” 崔连壁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罢最后一句,再观皇帝面容神态,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陛下您……” 明德帝睁开眼,垂视道:“崔卿啊,朕是一片苦心,你明白否?” 崔连壁胸中忽起酸涩之意,以大袖掩面,再次向他的陛下叩首。 他退出抱朴殿,下了几步台阶,倏地眯起眼望向天上。 云层重重,太阳若隐若现。 贺今行在政事堂等了一炷香,见到崔相爷一副神思不属地模样走回来,他上前见礼,差点把对方吓一跳。 他关切道:“相爷这是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么?” “……哦,是有一点儿。”崔连壁擦了擦汗,一边进正厅,一边问他为何事而来。 贺今行不多问,向他说起想要另辟专用直房的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447 448 449 450 451 452 下一页 尾页
|